第74章 十六岁 一世英名,就毁在这味泄阳药上……

晨钟敲响, 北城门初开。

一身穿军服的传信官策马奔过朱雀大街至宫门,递了官牌后疾步进宫。

前朝刚散会,皇帝回到勤政殿,自上丘而来的加急折子便放到了龙案一侧。

他拿起来略看几眼, 双眸眯起。

“传重阳侯、威南将军与兵部尚书觐见。”

朝会刚散, 皇帝便宣人觐见, 必有要事, 几人不好耽误,忙跟着传口谕的太监前往勤政殿。

皇帝素来积威甚重, 只是在面对这些老臣时, 都会多几分温和与尊重,他将上丘知府加急递上来的折子往下传了传,让他们都过目一番。

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上丘地界山匪横行也有几年了,知府那边剿了又剿,仍旧没有杜绝, 只是小打小闹的也上不得什么台面, 朝廷没有贸然拨兵去剿匪的道理,如今倒是个好机会。”

重阳侯看了折子后, 冷静回道:“上丘山匪横行已久,若不彻底清扫, 只怕会有更多的百姓遭险,内子被山匪所掳,正是朝廷派兵的契机。”

重阳侯府主母, 望族王氏女, 这两个身份的重量,足够朝廷师出有名了。

威南将军:“臣愿领兵前往上丘,解救重阳侯夫人, 清除匪患。”

兵部尚书:“臣附议。”

皇帝微颔首:“既然都没问题,那就这样吧,着威南将军从京畿守备营拨五千兵马,兵部协调好辎重粮草,把预算给户部,三日后出发上丘。”

“臣遵旨!”

出了勤政殿,威南将军身心舒畅,他在京城里闲了这么多年,陛下终于要起用自己,蹉跎的壮志复返,连脚步都轻快许久。

甚至很没眼力见地与重阳侯说:“多亏了侯爷夫人以身试险,侯爷放心,本将军定会竭尽全力,将夫人解救出来的。”

实在不行,他也会把尸体从贼窝里掏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是他的底线。

威南将军撂了话便春光满面地与兵部尚书商议拨兵预算一事,徒留重阳侯在原地满腹怒火无处发泄。

边骇从兵部得知朝廷要派兵前往上丘剿匪的消息,便问了谁领兵,听到是威南将军后一拍掌,喜滋滋地去了苏府。

从苏府出来,他马不停蹄赶去冠令王府。



“剿匪?!”

院内,三人围桌而坐。

在边骇话音落下时,戚云福和居韧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后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戚云福揪住边骇话里的漏洞,追问:“那王氏死了没有?”

边骇摇头:“应该还活着,但之后就不清楚了,总之三日后威南将军会领兵出发上丘,阿韧你跟着去历练历练,你师父是他儿子,这次剿匪算是实战,你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若事情办得漂亮,回来后给你升职。”

居韧扯扯嘴角,这不就是去渡金身嘛。

戚云福见边骇没提到自己,她琢磨出不对劲来,连忙拍桌抗议:“那我呢?边统领你是不是忘了把我算上?”

边骇疑惑:“郡主何出此言?您自然是留在京中啊。”,你又不是我们京畿营的,来凑甚热闹。

戚云福瞪圆眼睛:“阿韧都能去,凭什么我不能去?这不公平!”

边骇哭笑不得:“郡主身份贵重,陛下怎么可能让你跟着去剿匪,若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

“老拿身份说事。”,戚云福委屈地瘪了瘪嘴,没好气道:“就是把我捆在京里当人质罢了。”

这话边骇可不敢应,他给居韧示意:快哄哄你这位小祖宗。

居韧清了清嗓子,俯身到她耳畔轻声道:“你笨呀,陛下不让,你不会偷偷溜出去吗?反正他也不会真的罚你,顶多骂两句再写写检讨,或者禁足几日。”

戚云福明眸一亮,抓着居韧的食指晃晃:“阿韧还是你聪明,嘿嘿。”

练武的人耳力都好,边骇听到居韧所谓的‘哄’,不得不感慨,这俩人凑一起俨然是两匹野马,谁都没拴着谁,一个负责出馊主意,一个负责行动,都是不省心的玩意。

边骇猛拍了一下脑袋,权当自己没听到两人的密谋,仔细叮嘱后起身告辞。

戚云福为了实施自己的偷跑计划,前两日都安分守己,乖乖进宫与皇后请安,然后带着四皇子和五公主前往弘文馆念书,等下学回来就让宝石收拾行李,去账房里给自己支银票。

居韧被边骇带着去看威南将军点兵,这两日亦是不得空,直至傍晚散值,才想起来没与好友说,调头就去翰林院,把姚闻墨和牛逸心约到荟萃楼吃饭,顺道说了要去上丘的事。

不过他留了一手,没将戚云福也要跟去的事吐露出来。

有人请客,牛逸心将蹭吃蹭喝的本质发挥出来,一点就是几道招牌菜,等店小二出去了,才想起来关怀好友:“听说上丘那些匪徒穷凶极恶,你去了别犯莽冲在前头,凡事多往后搡搡,躲着点。”

姚闻墨亦是劝道:“此次剿匪你跟在威南将军身边权当历练,莫要强出头,给自己惹祸端。”

居韧给他们倒酒:“放心,我就是跟过去打杂的,顺道渡渡金身,回来边统领好给我升职。”

“真是让人嫉妒啊。”,牛逸心摇头叹息:“在官场混,没点人脉关系真不行,边统领挺看重你的,你好好干,没准将来能捡个将军当当。”

居韧昂着脑袋,不屑道:“等进了虎师,上阵杀敌立功,当个将军还不容易。”

牛逸心懒得听他吹嘘,摆摆脑袋,就着小菜吃酒。

姚闻墨拍拍他肩头:“不言其他,平安回来就好。”

“放心罢,我的身手你们还不清楚嘛。”

三人吃了顿践行酒,倒不伤怀,此次上丘剿匪出动了京畿守备营五千精兵,多则两月,少则一月,也能返程了。

从荟萃楼出来,居韧催促着两人家去,特别强调了明早不用来送。

姚闻墨笑应他:“我们明日要上值,也没工夫送你,回去吧。”

居韧哼了一声,翻身上马走了。

翌日,卯时初。

天际破晓时分,戚云福拎着包袱到校场牵上马,从后院里撬开偏门,踮着脚溜了出去,街上天色仍有些昏沉,油光水滑的骏马在空旷街集上奔跑着,马蹄声阵阵回响。

幸而是今日威南将军也要出城,北城门比往常提早了一个时辰打开,借着朦胧晨雾的遮掩,戚云福得以顺利出城,提早去通往上丘的官道口守株待兔。

居韧夜里是宿在京畿大营的,第二天威南将军到营帐时,他已整装待发,将自己拾掇得利落俊俏,扬起唇角笑时浑身都带着朝气,精神劲儿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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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将军!”

威南将军淡淡收回视线,公事公办道:“我麾下不要废物,也不要违抗军纪的刺头兵,边统领既然让你跟着我,那这段时间就给我安分些,不然照样收拾你。”

居韧朗声应:“请苏将军放心,我一定安分守己,听命行事,绝不私自行动!”

威南将军嗤笑,他儿子苏神武教出来的徒弟,能是甚么安分守己的,一个福安郡主,一个眼前这小子,个顶个混账。

大军开拨,号角声响彻京畿大营,重阳侯与兵部几位官员都来了,一阵寒暄后,先锋骑兵队持军旗开路,威南将军领左右副尉出发。

两个时辰后,威南将军就看到他儿子的另一位混账徒弟,笑容乖巧地溜着马过来与他问好,眼眸清澈灵动,若是换了旁人,估计都舍不得对她冷脸。

然而威南将军却直接黑了脸,沉声质问:“郡主这是何意?”

戚云福无辜地眨巴眼睛,说得煞有其事:“昨夜师父托梦给我,说他不放心家中老父独自面对凶恶的匪徒,然自己却在千里之外无法相助,只能让我这个徒弟代为尽孝。”

“苏爷爷,您不会赶我回去吧?”

威南将军五十余龄,确实也到被小辈喊爷爷的年纪了,然逆子不争气,至今浪在外面不成家,独一个姐儿成家了,也还没孩子,他迟迟享受不到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又整日舞刀弄枪、与人拼酒,活得都快忘了自己的年纪。

如今却冷不丁被戚云福喊了一声“爷爷”,心里无端难受起来。

他声音冷硬道:“我可受不起郡主的一声‘爷爷’,趁着离京不远,我让人将郡主送回去。”

戚云福拍拍肩上的包袱,厚着脸皮道:“反正上丘去定了,别想轰我走,我也不是你麾下的人,你无权命令我。”

威南将军确实拿这死皮赖脸要跟着的福安郡主没办法,眉宇褶皱深深叠起,半响才挥手命副尉回京禀告陛下,免得人跑到他这里,京里却找翻了天。

回头得挨一顿收拾。

得了主将无声的应允,戚云福骑马并入大军行列,扭头看向居韧,兴高采烈地说:“我去国子监的藏书阁找过资料,上丘幅员辽阔,群山延绵起伏,一座横江峰隔开了中原内地与苏南地带,疯瘴岭就位于横江峰与上丘州府城中间,那儿林密山深,环境与我们岭南那边蛇鼠毒虫横行的野人山有些相似。”

“所以我备了一些驱赶蛇鼠毒虫的药粉,兴许能用上。”

居韧接过她的包袱挂到马鞍上,很是捧场地夸赞:“不错不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已有了身为将领的风范。”

威南将军横话进来,嗤笑道:“这些东西在开拨前兵部就让太医署送过来了,用得着你这些次货?”

戚云福哼道:“我这些药粉可是魏爷爷研制的,才不是次货。”

威南将军:“魏厚朴那老庸医?”

“苏将军认识魏爷爷?”,居韧问完才觉多余,魏厚朴从前任太医署院正,朝里老臣认识他属实正常。

威南将军乐于揭人老底,他讥笑道:“当年那老庸医,把陛下治得雄风不振,还死要面子不认罪,非要说是陛下自己纵欲过度的原因,与他开的方子没关系,最后去翻药方,才发现是他自己沉迷制毒,不小心把毒药配方中的一味泄阳药写了进去。”

戚云福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魏爷爷是这样被贬的。”

一世英名,就毁在这味泄阳药上了。

可真是惨啊。

难怪魏爷爷这么讨厌先帝。

大军一路急行,夜晚在官驿休整时,威南将军扔给了戚云福一套军中服饰,让她换上,“陛下旨意没到之前,你就和这小子一样跟在我身边,不得乱跑生事,脱离大军队伍。”

戚云福乖巧应了。

大军到上丘时,已是八月初。

在当地府兵营地驻扎后,上丘州粟知府携府衙官员出城相迎,并于城中设宴,给军中将士们接风洗尘。

粟知府提前打听过威南将军,知他不喜奢靡和铺张浪费,席上并未摆满,连酒都是用寻常人家喝的。

他举起酒盏,先是表达了一番对圣人的感恩之心,才与威南将军碰杯:“这次奉旨剿除匪患,还要多仰仗苏将军,这一杯下官敬您。”

威南将军率先喝了酒,豪迈道:“粟大人客气了,你是当地知府,想必对疯瘴岭了解得比较深,你且与我仔细讲讲,那伙山匪的情况,为何这几年猖獗至此,连你们府兵都无法清剿。”

说到这粟知府一脸灰败,他垂首搁了酒盏,很是无奈地摇头:“归根究底,是下官无能啊。”

“那伙山匪是几年前突然出现的,个个训练有素,身手强悍,关键是还挺有原则,不动老百姓,只抢官眷和富户,我领府兵去清剿过几次,但疯瘴岭的地形太复杂了,那些山匪就和马蜂一样到处乱窜,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老巢。”

“训练有素?”,威南将军紧皱眉头。

在太平年百姓们衣粮不缺,断断不会落草为寇,能去当山匪的无外乎都是些逃犯、黑户杀手云云此类穷凶极恶之徒,这些人就如同一盘散沙,形不成规模。

若是疯瘴岭这伙人真像粟知府口中的那样训练有素,那这伙山匪的领头就极有可能是在军营里待过,且擅养兵训兵。

粟知府道:“下官曾见过那山匪首领一面,单就气势这点便能看出,此人绝非凡相。”

威南将军:“无碍,过后会会就是。”

他闷头吃酒,余光见两个小辈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当即爆喝一声:“站住!”

这一声虎啸吓得粟知府手一抖,酒撒了出去,他顺着方向看过去,就见两个鬼鬼祟祟的少年人僵着背站在那,脸都没朝向这边。

“要去哪?”,威南将军追问。

戚云福慢吞吞转过来,应道:“我方才见上丘街集热闹,便想着去逛一逛。”

粟知府心里打鼓,一时拿不准对方的身份,于是试探着附和:“我们上丘街集确实热闹,本地鲜沙果正是旺季,吃起来清甜可口,你们这些年轻人应该喜欢。”

戚云福点头如捣蒜:“喜欢喜欢!”

威南将军严词拒绝:“陛下旨意没到之前,除了晚间就寝,都得老实在我这待着,我管不了你,但可以罚居韧。”

“你跑一次,本将军就按军纪抽他十大鞭,如何?”

“不如何。”,戚云福耷拉着肩膀坐回去。

居韧摸摸自个屁股,也不敢怂恿戚云福了。

粟知府酒酣耳热,张口问了一句:“这两位是?”

威南将军指着居韧说:“这位是京畿统领塞过来渡金的闲散人员。”

“那另外一位?”

“冠令王府,福安郡主。”

哐当一声,粟知府手里的酒盏砸到了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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