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十六岁(补更一) 得想些损招

从宫中出来时, 京街暮色昏沉,家家户户都悬了一盏白灯笼,瓦舍酒肆偶有学子们愤慨激昂地抨击朝廷薄待老臣,让一代首辅黯然逝于他乡。

落日余晖下, 一队金吾卫手持敕令, 浩浩荡荡地往重阳侯府去。

戚云福骑马停在东街口, 看周遭百姓围着重阳侯府高声议论, 更有街头小贩朝府门那两尊石麒麟扔烂菜叶子臭鸡蛋,嘴里叫骂着“卖国贼”、“尸位素餐的囊虫”等话语。

圣人一怒, 世袭罔替了四代的重阳侯府, 与上丘盘踞百年的王家皆成阶下囚,而重阳侯至今仍在勤政殿外长跪不起。

此番动荡涉及西北边防,皇帝以雷霆手段抄了重阳侯府与世族王家,震惊朝野,次日大朝会上,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唯有殿阁大学士常致慎敢顶着皇帝的怒火站出来,为荣家求情, 随后又有几位文官站出来附和。

而武官们却嗤之以鼻,纷纷站出来与他们唱反调, 甚至快哉地踩荣家一脚。

皇帝烦躁不已,怒声喝停了底下朝臣:“王氏泄露我朝西北边防舆图,荣家与王家难逃罪责, 至于如此定罪容后再议, 当务之急是要先处理好西北边防,对于此事诸位有何想法?”

威南将军出列:“微臣建议应立刻加急传讯给西北,先更改边防布置, 加强城池外方圆百里的巡逻,时刻提防鲜羌来犯。”

常致慎:“臣认为陛下当承先帝之志,趁此机会一举拿下鲜羌,战事再起虽会劳民伤财,但不失为一永绝后患的法子,我们大魏男儿个个骁勇善战,何须惧怕鲜羌蛮夷。”

文武百官齐声道:“臣附议!”

皇帝俯视着难得达成一致的文臣武将,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沉声道:“既然都支持打,那就打吧,着户部与兵部以最快的时间草拟出一份详细的财政预算与兵力统计,各部都抽调人手去帮忙,吏部发布招兵政令,传令各州知府将政令以最快的速度推行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户部再分一笔预算出来,补贴给所有参军儿郎的家人,若将来殉于战场,其家人可按月到当地官府领取抚恤银。”

户部尚书高声道:“陛下仁慈,真龙护佑我大魏,此战必胜!”

百官附和:“此战必胜!”

散朝后,各部都动了起来,衙署内气氛空前高涨,平时里惯是会偷懒摸鱼的上峰,这会竟是比底层小官员还要积极。

没资格参加朝会的小官员得知皇帝终于下定决心要和鲜羌开打的消息后,瞬间热血沸腾起来,纷纷放下手中的差事跑去户部帮忙。

牛逸心看到同僚们都往户部跑,也打算去户部瞧瞧,却见姚闻墨手持书卷,岿然不动,而杜文麟则是比他还激动,豁然站起端着茶盅就走了。

他纳闷地问姚闻墨:“师兄,杜兄干嘛这样急不可耐的?”

姚闻墨沉吟半响,应道:“他乃武将之后,听到要与鲜羌开打的消息,自然是会激动些的。”

牛逸心眼眸发亮,随后很快反应过来,他哀声叹气地说:“要打仗了,阿韧在西北也不知如何,那些鲜羌蛮子难缠得很,真要打起来恐怕凶险万分。”

姚闻墨轻笑道:“他有自己的抱负,作为好友,我们应该支持他。”

支不支持,人都已经跑西北去了,还能如何?

牛逸心在心里犯嘀咕:估摸着蜻蜓也不会在京城久待,边关战事一起,她那心只怕是野了。

·

子时将过,空旷寂静的朱雀大街被一阵急促的铁蹄声惊醒,夜巡金吾卫见到来人令牌后,立刻飞奔下城楼,打开宫门。

很快,催命般的鼓声骤然从皇宫中传出,朝廷官员府邸内一盏接着一盏灯笼亮起,着急忙慌地披上官袍,命下人去牵马车。

子时鼓声起,事关国祚,是宫中紧急召开朝会的讯号。

冠令王府在东街,离皇宫近,戚云福被一阵急促的鼓声吵醒,她掀开床帐披衣起身,走到院中看着皇宫的方向。

问道:“宫里发生了何事,为何鼓声急促?”

蹲在暗处守夜的护卫跳出,单膝下跪:“回郡主,那是宫中召开紧急朝会的讯号。”

戚云福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个节骨眼上,陛下连夜召开朝会,只怕是西北局势生变。

此刻已然无睡意,戚云福索性去了校场练剑,待天光熹微,宫门大开时,匆匆盥洗换衣,准备进宫打探一下消息。

到宫门口,恰逢百官散朝,放眼望去神色皆是无比凝重,脚步沉若千斤重,垂头丧气地往各自的署衙走。

戚云福看到边骇亦在其中,她抬了抬手:“边统领。”

边骇看到戚云福,走至一旁行礼:“郡主,您这么早就进宫?”

戚云福反问道:“边统领,昨夜陛下紧急召开朝会,可是有西北加急战报?”

谈及此,边骇语气沉重:“昨夜八百里加急抵京,鲜羌突袭西北边境胡杨与乌沙两座城池,对方兵力强悍且迅猛,还熟知各地边防,虎师被打得猝不及防,如今吴将军已率领虎师退守廊城。”

两座城池失守…

“那昨夜朝会陛下如何决议的?”

边骇言简意赅道:“复起赵轻客,命其先从西南调兵驰援廊城,陈同任粮草转运使,押送辎重粮草前往西北,不日出发。”

“多谢边统领告知。”

戚云福大步往皇宫里去,在勤政殿外求见陛下。

小黄门进去通禀,片刻后弓着腰出来宣觐见。

入了勤政殿,戚云福轻扫坐于龙椅内愁容满面的皇帝,一夜之间,龙颜沧桑,似乎老了好几岁,眉眼间尽是浓郁的愁绪。

西北连失两座城池,史书一记便是他这个皇帝的无能。

戚云福拱手行礼:“福安见过陛下。”

皇帝心不在焉地应着:“免礼。”

戚云福直起腰背,却曲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坚定不移:“福安身为宗室子女,享无上尊荣与富贵,可是却并不愿意如此平凡地蹉跎一生,福安也想承父之志,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所以恳请陛下准许,容福安前往西北驰援吴将军,夺回我朝失守的两座城池。”

皇帝闻言心头巨震,他语重心长道:“福安,你是冠令王府唯一的姐儿,应该安心待在京城,西北战事凶险,你若出事,朕该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戚云福眸瞳幽蓝,反驳道:“爹爹会支持我做任何事情的。”

“是啊,你父亲他就是这样一位离经叛道的人。”,皇帝哑然,冠令王府与虎师这么大的担子,他竟想压到一个姐儿肩膀上。

自大魏开国以来,虽也有巾帼从军,可却无宗室女执掌军权的先例,唯有戚毅风,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连他女儿要军权这等事都能纵容。

皇帝声音微冷,压迫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戚云福身上:“福安,你既然想去西北,且先就当前局势说说自己的看法吧,鲜羌夺我朝两座城池,却并未大肆杀戮百姓,他们进驻胡杨城与乌沙城后,下令让鲜羌将士娶当地姐儿,又让当地男子娶他们鲜羌姐儿,你认为这是何意?”

交叉嫁娶,岂不是在混淆两国血脉?

戚云福回想媞玉在王府时的种种言辞,她微眯起眸子,说道:“媞玉从前经常说鲜羌百姓生活艰难,很羡慕我们大魏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她攻打我朝城池,又行互相嫁娶的法子,应是意图混淆两国血脉,瓦解当地百姓的归属感与信仰,他们互相成家,有了孩子,就会渐渐弱化自己是“大魏人”这一认知,进而接受鲜羌的治理,认可鲜羌王权。”

媞玉此举,意图明显,其实不难猜出。

不过这也足以证明,她虽凶蛮好战,却也并非无脑嗜杀之人,反而是有勇有谋,所图谋的东西并不止眼前两座城池。

“陛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媞玉,比起吴将军,我更适合当她的对手。”

皇帝没想到,戚云福在边疆局势这方面看得如此透彻,鲜羌此举意在攻破人心,胡杨与乌沙这两座城池,绝不能长久落入鲜羌手中,否则后患无穷。

“福安,朕且与你说句知心话,我朝历来开明,祖上的女将军亦出了不少,但你身份特殊,朝臣、宗室势必会阻挠你染指大魏军权。”,皇帝温和地敛眸:“明日早朝朕允你参加,你若是能说服他们,朕就给你代任朝廷督军的位置,前往西北参战。”

戚云福欣然应声:“多谢陛下!”

她脚步轻快地出了勤政殿,边走边琢磨,皇帝应得算是比较爽快的,想必知晓要劝服朝廷重臣与宗亲是非常艰巨的。

戚云福愈琢磨愈觉得不能太老实,得想些损招才行,文武百官中有资格参加朝会者四品往上,宗室铉王、庆郡王、宁王等,细数着并不多,毕竟先帝时就将那些不安分的宗亲清理了,剩下的王爷已然不多。

回到王府,戚云福让管事整理出四品往上官员的名单,提着把剑去一一拜访,至于那些宗亲,大家好说都是亲戚,她便收了剑,改成拎礼上门。

鸡飞狗跳的一日过后,戚云福大摇大摆地去参加大朝会,站在了宗室那一列,挺着胸脯,信心满满地等着皇帝上朝。

皇帝姗姗来迟,见她胸有成竹,心里保留了一丝疑惑,待朝臣行礼后,单刀直入道:“落入鲜羌手中的两座城池必须尽快拿回,福安郡主与鲜羌大王女打过交道,对她深有了解,昨日已请旨前往西北,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大殿内文臣武将异口同声:“臣等无异议。”

皇帝:?

他沉了沉嗓,打量着底下松垮垮站着的朝臣:“怎么今日朝会少了这么多人?”

各官员面面相觑,神情恍惚。

常致慎出列,禀道:“今日好些官员告病,请假了。”

“哦?这么巧。”,皇帝危险的目光瞥向戚云福,见她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眸,满脸无辜,微颔首道:“既然诸位无异议,那朕就下旨了。”

“着福安郡主代任朝廷督军一职,与粮运使陈同一起护送辎重粮草,前往西北廊城。”

朝廷督军无实际战事指挥权,却能代替朝廷行监督之责,对克扣粮草、贪污军需军备、战场上不服从命令的将领有直接处决的权利。

然皇帝给戚云福的是“代任”,并非正职,相当于给了一个空架子职位,好让她有理由跟随运送粮草的军队前往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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