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十六岁 “把尸体扔出去喂野狼吧。”

天际昏沉阴暗, 隐有黑云压顶的架势,被风卷起的粗粝沙石扑面而来,吹得人面颊生疼,也遮住了前行的官道。

栉风沐雨近十日, 运粮军终于进入西北边境, 然刚扎营休息便开始狂风大作, 营帐被吹得猎猎作响, 固定的线脚因受力而开始松动。

戚云福从营帐中走出,全身包裹严实, 眼眶处架着透明的琉璃镜用来防风沙, 蓝色眸瞳在琉璃镜片后泛着幽光,她凝视这方天地,陡然有一种回到末日的错觉。

广阔无垠、杳无人烟,处处透着压抑的气息,天空沉得似乎随时都会坠下来。

宝剑正与宝石带着人来回搬大石块压住营帐的线脚, 抬头见主子出来了, 背过风向大声喊:“郡主,外面风沙大, 您先进去吧!”

戚云福置若罔闻,往前几步:“鹰十呢?”

宝石:“他带着人去帮陈使压装粮草的车架了, 今日风沙太大,不能再继续往前走了。”

戚云福伸手握风,却握了满掌的沙砾碎石块, 看这架势并未有减缓的趋势, 也不知要吹到甚么时候,十月份西北边境已进入冬季,空气干燥寒冷又沙石满天飞, 气候比京城还要恶劣。

这场风沙持续到后半夜才终于停了。

伙兵掐着时间点搭灶烧热水,给将士们分干粮和肉干,高强度的赶路若是没有补充足够的体能,后面这段难走的路根本熬不住。

宝剑领着自己那几分吃食进了营帐,打开临时支起的矮桌,将干粮和肉干都分成三份,又去端了三碗热水进来,“郡主,宝石快过来吃点东西。”

戚云福坐过去,端碗喝了口热水。

她兴致缺缺地看着干粮,没甚么胃口。

宝石去箱笼里翻出一大包果脯与云片糕,拿了一小碟出来,放到戚云福面前:“郡主,咱们再过几日到廊城就不用吃干粮了,您先将就些。”

戚云福咬着又硬又硌牙的干粮:“其实也不是很难吃,嚼着还能锻炼腮帮子。”,她把果脯和云片糕往前推了推,继续道,“一起吃吧,出门在外就别搞那些礼仪规矩了。”

“哎!”

宝石喜滋滋地抓了一块糕点吃。

她边吃边吐槽:“自从进入西北后那个风就跟刀片似的,吹得我脸颊生疼,都开始粗糙龟裂了。”

宝剑道:“我们才来几天,那些驻扎在西北边境的将士和边城百姓们常年忍受着这样的风沙,岂不更难受。”

戚云福点头,颇为认同:“是啊,说不定我们还要在西北待好几年呢。”

谁都不知这个仗要打多久。

戚云福自己更倾向于速战速决的。

草草解决了一顿,余下两个时辰正打算眯一眯养精蓄锐,营帐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戚云福豁然起身,系上披风大步迈出去。

她迅速翻身上马,夹着马腹前往喧闹处,眉头紧蹙:“怎么回事?”

陈同应道:“是从廊城逃难回中原的百姓,遇上风沙,请求进营一避。”

“逃难?”

戚云福拽着缰绳悠悠骑马过去,俯视着木钉栏外的人群,脚着缝毛皂靴,衣衫虽乱但并不破烂,也并非是因常年饥饿而瘦弱的体型,手掌更不粗糙。

她微微倾身向前:“你们是廊城那边的商户吧,廊城并未失守,为何要逃?”

一老者羞愧道:“胡杨城和乌沙城都被鲜羌蛮子攻破了,他们攻打廊城是迟早的事,我们都是些做小本生意的商户,哪里还敢继续待在廊城。”

战事将起,百姓拖家带口去避难确也是常事,戚云福点点头,继续问:“你们离开时,廊城是甚么情况?”

一灰衫男子抱怨道:“我们出来时正在加固城墙,城内还算平和,但外城有很多从胡杨和乌沙逃出来的百姓,吴将军丝毫不顾我们内城百姓的安危,将那些人安置进来,还要每日发粮,城中的米粮铺都被掏空了,我们再不走,只怕要和他们一起困死在城里了。”

话音落下时,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寒意,忙低垂脑袋,龟缩回去。

陈同若有所思:“看来廊城有吴将军在,并未起乱。”,就当前局势而言,已是非常难得的好消息了。

戚云福道:“但也撑不了多久,一旦粮绝,城内百姓怕是会暴动。”

“我们大概还有两三日能到廊城。”,陈同看了这些商户一眼,侧身与值守的伍长说:“给他们两顶营帐暂避一夜,明日起营即走。”

“是。”

值守士兵将木钉栏打开,放他们进来。

一行约莫二十人,进了军营便开始东张西望,在看到被将士们把守的车架上一个大大的“粮”字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是运粮食的?”

“那些车架里都是粮食!”

“那里面都是吃的吗?”

“爹,我想吃饭吃肉!”

人群里忽然就炸开锅了。

伍长面无表情道:“那是朝廷拨给廊城的粮草军需,尔等不得造次,你们若是饿了,就去找伙兵拿一些干粮和热水。”

人群中的老者颤巍巍上前:“官老爷,给我们一些米肉吧,我们逃难到现在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灰衫男子附和:“那些既是朝廷的救济粮,那我们也是廊城百姓,理应有我们一份的!”

“就是!”

“干粮太难吃了,我们要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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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子饿急了眼,意图冲到车架前,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鞭子给甩了出去。

戚云福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姿态从容,却掷地有声:“此处距最近的城池不过一日路程,你们既是商户身上应该不缺银子,到了城里自然有好酒好肉,军中可以给你们一些赶路的干粮和水,但谁若敢生事,动朝廷军粮的主意,杀无赦。”

灰衫男子涨红了脸,大声道:“你们这些朝廷的囊虫,就知道把好的留给自己吃,将那些烂的臭的都给我们老百姓!”

戚云福翻身下马,随手抽出腰间软剑,寒光一闪,灰衫男子颈脖鲜血迸射而出,随即倒地抽搐片刻便没了气息。

她眸里无一丝波澜:“还有谁?”

人群中寂静得可怕,脸色被吓得煞白,听到问话忙用力地摇头,不敢抬头看那具尸体一眼。

戚云福抬袖擦去剑锋处的血迹,淡声吩咐:“把尸体扔出去喂野狼吧。”

伍长怔然回神,恭敬道:“是!”

他后怕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心想煞神的闺女也是位小煞神,“心慈手软”四个字估摸着都不知道怎么写,难怪陛下会给她朝廷督军的职位,着实人不可貌相。

这利落的一剑,意外地让戚云福在军营中立了威,一些将士原本暗暗瞧不上几个姐儿混在军营里,可瞧那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当真不是好惹的货色,心里头那点蛐蛐都识趣地散了。

翌日乌云散开,难得好天气,陈同不敢耽误行程,迅速下令起营出发。

愈接近廊城,周围的血腥味就愈浓。

开路前锋去探路回来,神色凝重道:“前方应该有过一场厮杀,看战甲是廊城内的驻扎兵和鲜羌骑兵,地上血迹刚凝固,应该就在这两日。”

“这里是廊城的地盘,距离乌沙城很远,又有呼延山脉挡着,鲜羌骑兵怎么会过来。”

陈同眺望周围地形,支了一队人马出来,吩咐道:“去敛一下我军将士的尸首,把他们腰间的令牌都收回来。”

在沙场战死的将士,凭借着令牌辨认身份,后续朝廷才能给其家人发放抚恤银。

粮草军继续往前行进。

戚云福静静看着那些横陈的尸体和被染红的沙土,偏头问鹰十:“后面的战场上,也会是这样尸横遍野,堆积如山吗?”

鹰十不答反问:“郡主可害怕?”

戚云福摇摇头,迷茫道:“只是觉得和弘文馆先生讲的不一样。”

“那他们是怎么讲战场的?”

戚云福没有回鹰十,视线重新放回前方,心里却对自己当初回复皇帝的话产生了疑问。

这些鲜羌人与大魏人死后躺在一起,都瞧不出甚么分别来,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肤色,没准在很久之前是一国之民呢,哪里还需要混淆。

也就鲜羌王族的长相与他们大魏人不同。

戚云福小声嘀咕:“难道鲜羌王一脉才是那个异族,羌民是从大魏迁徙过去的不成?”

陈同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回应戚云福的嘀咕,“在前朝,鲜羌是中原的领土,所以确实有很多百姓定居在鲜羌。”

戚云福恍然大悟:“那我朝先祖没前朝先祖有本事啊。”

陈同深以为然。

不过这话他却是不敢附和,太冒犯大魏先祖了。



日夜兼程,铁蹄奔腾不歇,前方终于出现了城池的轮廓,圆日悬落呼延山脉,金黄色的火烧云笼罩着远处城池,虎师战旗高高飘荡在城墙之上。

开路先锋挥动大魏军旗,高声喊道:“粮草军奉命押送辎重粮草,廊城守备速开城门!”

廊城守备警惕地看着城门口的先锋:“令牌与圣旨呢,还有你们粮运使何在?若是没有请恕我等不能开城门!”

“我乃粮草军开路先锋,陈使与大军随后就到,同行的还有此次陛下亲命的代任朝廷督军。”,开路前锋从腰间取下令牌,举高示意。

廊城守备确认令牌无误后,继续追问:“圣旨呢?”

开路先锋紧皱眉头:“圣旨不在我这,我说你这守备怎么回事?大魏军旗在这呢,还能有假不成?”

廊城守备:“我等需要确认清楚,才能开城门,既然你没有圣旨,就等大军抵达吧。”

“你这守备怎么油盐不进的!”

廊城守备糙着一张黑脸,不为所动,甚至命城墙头的弓箭手做好准备,只要稍有不对劲,密集的箭矢便会射下来。

开路先锋只能忍着怒火,退至一旁。

半个时辰后,大军终于抵达城门口,浩浩荡荡的队伍与无数军旗形成了荒野里唯一的色彩。

开路先锋骑马过去,如实禀告。

陈同沉应一声,抬首对城墙上的廊城守备道:“我乃西北粮运使陈同,这是圣旨,尔等速开城门。”

他从怀中拿圣旨,展于身前。

廊城守备确认圣旨为真后,迅速下城楼命人打开城门,亲自跑出来相迎。

“可算把诸位盼来了!”,廊城守备激动道:“朝廷的粮草若再不来,我们就真得扒树皮子吃了。”

陈同拱手问道:“如今城中是甚么情况?”

廊城守备忙回礼,把城中的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进城后迎着将士与百姓们的欢呼声,他却神色凝重,引着陈同他们去见驻城的几位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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