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幸福

为避七星图风波, 宋辰安在阿肆的安排下悄然抵达聊城。

行前他曾修书告知长姐宋云初,只道是外出游历散心。宋云初回信应允,言辞间亦有嘱托——眼下鲁国时局纷杂, 暂离旋涡确是明智之举。

旅途并非一帆风顺。短短路途, 竟遭遇了三四次来历不明的袭扰。幸而阿肆早有布置, 每次险情皆被化解于未然, 算是有惊无险。

待车马渐近聊城地界, 袭扰诡异地消失了, 仿佛那些暗处的窥探者忽然收起了爪牙。队伍终于平安驶入这座以繁华与包容闻名的边城。

然而, 令宋辰安始料未及的是, 前来接应之人,竟是两位气质卓然的人物——裴璟, 与她的夫郎江倚湄。

宋辰安并未见过裴璟, 但他认得江倚湄。石阳篝火晚宴, 那位风姿卓绝的湄大家, 他是印象深刻的。此刻,见江倚湄与一位气度雍容、眉目温雅的女子并肩而立, 举止间亲密无间, 其身份已不言而喻。

阿肆所说的“至交好友、如同家人”, 竟是裴家前少主与其夫郎?

震惊之余,局促悄然蔓延。毕竟是初见“家人”, 即便阿肆再三宽慰,他仍难免忐忑。

但他的不安很快在裴璟妻夫春风化雨般的态度中消融。

“你便是辰安吧。”裴璟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如潺潺溪流, 面上笑意和煦,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纯粹的善意与喜爱, “阿肆常与我们提及你,今日终得相见。果真……比那丫头描述的还要灵秀可爱。”

宋辰安今日已换回男装,一身淡青衣衫,衬得肤色如玉。闻言,他耳根微红,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宋辰安,见过璟君,湄大家。”

“莫要如此生分。”江倚湄含笑上前,极自然地执起他的手,眉眼弯弯,“辰安可还记得我?石阳一别,时常惦念。”

“自然记得。”宋辰安忙道,“大家风采,过目难忘。不知……大家近来可好?”

“劳你挂心,一切安好。”江倚湄笑意愈深,眼波流转间带着促狭,“那日便觉与辰安投缘,不曾想,你竟是阿肆心尖上的人。这可真是再好不过的缘分了。”

宋辰安脸颊更热,垂眸赧然。

“来,我们进去说话,莫在门口站着。”江倚湄牵着他便往里走,语气亲昵,“阿肆与我们情同手足,这里便是她的家,自然也是你的家。到了家中,万莫拘束。”

裴璟亦微笑着颔首,与两人一同入内,姿态闲适,毫无世家贵女的骄矜之气。

入了府邸,宋辰安才知阿肆用心之深。

裴璟与江倚湄早知他要来,不仅精心筹备了洗尘宴,连他暂居的院落都依照他的喜好重新布置过。房内书籍、琴具、甚至熏香,皆是他素日惯用的品类。膳桌上,更备了好几道石阳风味与他自己偏爱的点心小菜。

处处细节,皆透着十足的尊重与体贴。这份郑重其事的接纳,让宋辰安在感动之余,心底暖流涌动,那份初来乍到的生疏感,不知不觉消散大半。

随后的相处,更印证了宋辰安最初的观感。裴璟出身顶级世家裴氏,江倚湄亦是名门之后,两人学识渊博,气度高华,言谈举止皆无可挑剔。

可贵的是,他们身上并无世家常见的繁文缛节与距离感,反而有种江湖儿女般的洒落随性,与宋辰安相处时,只有恰到好处的亲近与关照。

裴璟会兴致勃勃地拉上夫郎、宋辰安,以及岚珂霜林等人,玩些投壶、弈棋、甚至简单的比武游戏,不为胜负,只为尽兴欢笑;江倚湄则常带着宋辰安下厨研制新点心,或漫步聊城街头,赏玩市井烟火,探寻有趣的小店与风景。

一切都自然而然,仿佛宋辰安本就是这家中一员,日子过得充实而快活,毫无客居的寂寥与不适。

宋辰安发自内心地喜欢裴璟与江倚湄,喜欢聊城闲适又鲜活的气息,更喜欢与她们在一起的每寸时光。

这里的日子,底色是安宁平和的,却又处处绽放着温暖、色彩与欢笑。他甚至从裴璟妻夫的相处中,依稀看到了母亲与父亲当年的影子——那般琴瑟和鸣,眼神交汇间爱意流淌,彼此扶持又各自精彩。

在这里,他仿佛重温了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与松弛。

约莫月余后,阿肆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聊城。

那日正值晚膳时分,府中仆役正穿梭布菜。闻得通传,裴璟与江倚湄相视一笑,双双放下手中事务迎了出去。

“阿肆。”裴璟笑意温润。

“可算来了,路上辛苦。”江倚湄上前,如那日牵宋辰安一般,亲热地挽住阿肆的手臂。

宋辰安闻讯从内院匆匆赶来,在回廊下与正被引入花厅的阿肆迎面相遇。

“辰安。”阿肆驻足,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更盛着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与笑意。

“你来了。”宋辰安走到她面前,仰头看她,唇角不自觉上扬,眼中光华潋滟。

裴璟与江倚湄立于几步之外,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眼中俱是了然与欣慰的笑意。

阿肆向前一步,极自然地执起宋辰安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指略带凉意,却握得坚定。

“在这里,可还习惯?”她低声问,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似要将他月余来的变化都看进心里。

宋辰安任她握着,点了点头,眸中光彩更亮,“璟姐姐和倚湄哥哥待我极好,事事周全。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即便他不说,阿肆也看得出。眼前的少年气色莹润,眉眼舒展,比分别时似乎还略丰腴了些,周身洋溢着安宁愉悦的气息。裴璟妻夫将他照顾得很好。

因阿肆到来,晚膳格外丰盛。江倚湄特意吩咐厨下添了几道阿肆爱吃的菜肴。席间,裴璟与江倚湄不时为阿肆布菜,言笑晏晏,默契自然。

宋辰安静坐一旁,看着这温馨一幕,心中被暖意填满。初来时的紧张忐忑,早已化为乌有,只剩下纯粹的归属与欢欣。

阿肆既至,裴璟夫妇便体贴地将更多时间留给小别重逢的两人。江倚湄此前带宋辰安游逛,多是领略聊城风物,那些真正适合恋人同往,意趣盎然的去处,他都默契地为阿肆留着。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阿肆带着宋辰安遍游聊城。他们去最负盛名的茶楼听风趣的说书,泛舟清波之上赏两岸灯火,寻访巧匠共同打磨一对作为信物的玉珏,携手登临城郊山巅,于晨曦暮霭中极目骋怀。

每一日都充实尽兴,直到这日傍晚,阿肆却并未带宋辰安回府。

“带你去个地方,”阿肆眼底藏着神秘的笑意,“有一份‘惊喜’,需待入夜方能见到。”

宋辰安好奇,却不多问,只将信任全然交付。

月上中天,清辉遍洒。阿肆牵着他,穿过寂静的城郊林地,最终停在一片开阔的谷地前。她取出一方素纱,轻轻覆在宋辰安眼前。

“快到了,小心脚下。”

眼前一片黑暗,其余感官便格外敏锐。宋辰安听见夜风穿过林梢的轻响,闻到空气中愈发清冽的,似兰非兰的幽香,感受着阿肆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与牵引。

脚步停下。

“我们到了。”阿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素纱被轻柔解开。

宋辰安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下一刻,呼吸凝滞。

视野所及,是漫山遍野流淌的“星光”。

那并非天上的星辰,而是盛开于大地之上的花。深蓝如子夜苍穹的花瓣,在皎洁月华的抚触下,自内而外透出莹莹湛蓝的光晕,花瓣上银色的脉络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

千万朵花连成一片静谧的光之海,随风微微起伏,荡开层层叠叠如梦似幻的光痕。清冷幽远的香气弥漫在夜风中,沁人心脾。

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月海流光……”宋辰安喃喃道,近乎失神地望着眼前瑰丽绝伦的盛景。

他曾在古籍残卷中读过关于这种传说中的奇花的零星记载,知其皎月生辉,光华如海的特性,更知那个“月神为爱侣所创,共赏者可得眷顾”的缱绻传说。

却从未想过,此生能亲眼得见,且是这般浩瀚如星海的规模。

“喜欢么?”阿肆的声音低柔,少了一贯的从容,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喜欢……”宋辰安转过头看她,眼眸被花海映亮,盛满了震撼与感动,“太喜欢了……这、这要准备多久?”

“与你相识之初,便开始寻访花种与合适之地了。”阿肆的目光亦落在光华流转的花海上,侧脸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想,这样的景色,辰安定会喜欢。好在,总算赶得及让你看到。”

心血与时光的沉淀,胜过世间一切华美辞藻。宋辰安只觉得心口被暖流与酸涩胀满,澎湃的情感冲破了矜持。他忽然转身,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阿肆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触感温软,一触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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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时怔住。

“辰安……”阿肆瞳孔微缩,声音骤然低哑。

宋辰安脸颊“轰”地烧烫起来,方才那近乎本能的举动让他羞赧至极,慌忙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泛红的耳尖。

“辰安。”阿肆又唤道,声音低哑中藏着丝丝暧昧。

宋辰安更觉脸热,他故作轻松道:“不过亲一下而已,怎么,亲不得?”

低低的笑声自身后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阿肆上前一步,自后方轻轻环住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宋辰安耳廓,“亲得。只要是辰安,怎样都使得。”

宋辰安心跳如擂鼓,却在那安稳的怀抱中奇异地平静下来。他索性转过身,用力回抱住阿肆,将脸埋在她胸膛,闷声道:“谢谢你,阿肆。”

谢谢你予我这般梦幻的光景,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谢谢你毫不吝惜的、赤诚的爱意。

“我好喜欢……真的好喜欢……”

喜欢什么,花,还是她?

阿肆听不清,但没关系,喜欢就好,不管是花,还是她,都好。

“阿肆,”宋辰安忽然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映着漫天月华与满地流光,“我为你跳舞吧!”

此情此景,此人此心,再无更好的时刻了。

不等回答,宋辰安便脱离阿肆的怀抱,轻盈地旋身步入那流光溢彩的花海之中。

广袖舒展,衣袂翩跹,每一个回旋,每一次跃动,都与摇曳的花影,流动的光晕完美契合。不是精心编排的舞步,而是发自肺腑的,随心而动的欢愉与倾慕。

月光为他披上银纱,流光为他点缀裙裾。今夜,他为心上人而舞,舞尽此刻满腔的幸福与爱恋。

阿肆静静凝视,眼中倒映着那抹在光海中起舞的灵动身影,惊艳、宠溺、温柔、欣喜……种种情绪交织,化为唇角一抹极深的弧度。

她随手摘下一片绿叶,置于唇边,清越悠扬的叶笛声便流淌出来,应和着舞姿,缠绕在花香月色里。

此情此景,二人同立于月光下,花海间,唯美相配得就好像传说中的月神和其爱侣。

一曲舞罢,宋辰安气息微喘,颊生红晕,眼中光彩却更胜星月。他快步回到阿肆身边,被她伸手揽住,并肩坐在柔软的花草丛中。

夜风拂过,花海泛起粼粼光波,幽香袭人。两人依偎着,看月移星转,享受这难得静谧的亲昵时刻。

半晌,阿肆侧过头,目光落在宋辰安被月光勾勒得格外动人的侧脸上,眸色深深。

“辰安。”

“嗯?”宋辰安懒洋洋地应着,依旧靠着她。

“如果……”阿肆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如果我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不开心?”宋辰安微微直起身,偏头看她,眼中带着些许困惑,“是指做错事惹我生气?”

“嗯。做错事,让你生气,甚至……难过。”阿肆注视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宋辰安失笑,重新靠回去,语气轻松,“错了便认,改过就好。谁还能不犯错呢?”他轻轻哼了一声,“还是说,在你心里,我便是那般小气记仇,揪着错处不放的人?”

“那若不是小错,是很严重、很严重的错呢?”阿肆追问道,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宋辰安再次坐正,认真看向她,“阿肆,你怎么了?为何总问这个?”

阿肆笑了笑,只道:“不过是有备无患。想提前讨个‘护身符’,万一将来不小心惹恼了你,也知道该如何赔罪,才能哄得我的辰安回心转意。”

宋辰安佯装薄怒,“这是什么话?难道你还盘算着将来要气我不成?”

“自然不是。”阿肆忙软了声调,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只是怕自己有时思虑不周,或行事不当,惹你伤心。想先问个‘法子’,心里踏实些。”

见宋辰安神色缓和,阿肆又轻声补了一句,“就当……是让我安安心,可好?”

宋辰安瞅着她,忽而眉眼一弯,闪过狡黠的光。他抬手指向浩瀚夜空,笑道:“那……若是很严重很严重的错,让我很不开心的话,你就去把星星和月亮摘下来送给我吧!这样,我说不定就开心了,一开心,就原谅你啦!”

他本是玩笑之语,带着娇嗔与浪漫的遐想。却见阿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那遥不可及的星月,眉峰微蹙,竟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好。我记下了。”

宋辰安一愣,“我开玩笑的!星星月亮,怎么可能摘得到?”

“可以的。”阿肆转回头,目光落回他脸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只要辰安想要,只要……能换来你的原谅。”

这近乎执拗的情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撼动心弦。宋辰安只觉得心尖被烫了一下,酥麻的感觉蔓延开来。

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索性顺着话头,大手一挥,做出豪迈姿态,“好!那便说定了。若你真能为我摘来星月,那么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原谅你!一言既出,”他伸出小指,“驷马难追!”

阿肆眼底深处那丝若有若无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驱散了许多。她唇角扬起,那是真正舒展的,发自内心的笑意,也伸出小指,与宋辰安紧紧勾在一起。

“一言为定。”

接着,阿肆自怀中取出一个狭长的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玉簪。玉质温润如凝脂,雕工极其精妙,簪头是一簇栩栩如生的“月海流光”,花瓣层叠,花蕊处镶嵌着细碎的淡蓝色宝石,在月光下流转着与身旁花海同源的莹莹光泽,华美而不失清雅。

时俗以赠簪定情。女君赠小郎发簪,便是含蓄而郑重的求爱之意。

宋辰安的目光凝在那支簪子上,却没有立刻去接。他看了许久,才抬眸,眼中带着几分认真,几分玩笑,“又是种下这一片月海流光,又是这般贵重的玉簪……阿肆,你是不是把身上的钱都花光了?”

阿肆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顺着他的话,煞有介事地点头,“然也。如今我可是囊中羞涩,身无分文了。”她微微倾身,眼中带着笑意与期待,“如此,辰安还愿意接受么?”

宋辰安微扬起下巴,露出一抹娇矜又可爱的神态,动作却极为小心地接过锦盒,“看在你如此用心,甚至‘倾家荡产’的份上,我便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阿肆眼中的笑意更深,“那日后,便要仰仗辰安‘养家’了。”

“好说好说。”宋辰安摆摆手,眉眼弯弯,“我最不缺的便是这些身外之物,养你一个,绰绰有余。”

两人相视,不由得一齐笑开。笑声清朗,惊起了不远处枝头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入更深沉的夜色。

笑罢,阿肆柔声道:“我帮你簪上?”

宋辰安点头,微微侧过身。

阿肆取出发簪,动作轻柔而稳当地为他簪入发间。玉簪微凉,贴着头皮,却很快被体温焐热。

“好看么?”宋辰安摸了摸簪尾,轻声问。

阿肆退后一步,仔细端详。月光下,少年青丝如墨,玉簪流光,映得他容颜愈发艳丽绝伦,眸光流转间,纯净与风情奇异地糅合。

“好看。”她声音微哑,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情与赞叹,“我的辰安,怎样都是最好看的。”

宋辰安心头一热,扑进她怀中,紧紧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胸前,闷闷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满足,“阿肆……我好幸福。”

阿肆拥着他,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闭上眼。

“嗯。幸福才对。”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宛如誓言,“我的出现就是为了让辰安幸福。”

宋辰安在她怀中轻轻蹭了蹭,像只娇憨的狸奴,“若日后……年年岁岁,都能如今夜这般,便好了。”

“会的。”阿肆收紧了手臂,“会一直如此的。”

风过山谷,漫山遍野的“月海流光”随之摇曳,光华流转,幽香阵阵。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将相拥的两人温柔包裹。

这一刻,夜色温柔,星海在脚下,爱人在怀中。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在此刻,她们拥有彼此,也拥有这片天地间,独一份的圆满与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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