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心绪

宋辰安骤然抬眸, 眼中满是错愕,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会?!”

话音落下, 他才惊觉自己反应过激, 耳根微热, 忙定了定神, 敛去惊容, 认真望向对方, “我是说……我从未这样想过。十四君于我多有相助, 恩情在心, 感激尚且不及,怎会生厌?”

他是真的震惊。眼前之人是名动天下的十四君, 皎如明月, 高不可攀, 又曾在他困顿时伸出援手。于情于理, 于公于私,“厌恶”二字, 从未, 也绝不可能出现在他对她的观感之中。

“既然没有……”裴煜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 那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穿透他强作的镇定,“那为何……总在避着我?”

“我……”宋辰安语塞, 下意识想否认,可在对方的注视下,辩白显得苍白。他微微偏过头, 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尴尬?拘谨?还是其他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裴煜看着他半垂的眼眸与无意识轻抿的唇角,心底那丝因他疏离而生的不快, 终究被更柔软的情绪压过。

她无声轻叹,换了个话头,“你方才说……为心上人求的平安符。她……是个怎样的人?”

宋辰安怔了怔,似没料到话题转得如此之快。

片刻沉默后,他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下来,声音也轻缓许多,“她……是个游侠。没什么显赫出身,但很厉害,好像这世间没什么事能难倒她。”宋辰安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干净而满足的笑,“只要跟她在一起,就觉得……很安心,很踏实。”

那笑容里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像细碎的阳光,猝不及防地撞进裴煜眼底。

她听着他这般夸赞“阿肆”,心头一时五味杂陈。一面因他话语中的情意而隐秘欢喜,另一面,却又因他此刻面对“裴煜”时截然不同的,带着距离的客气而莫名气闷。

“她对你好么?”裴煜听见自己又问,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很好。”宋辰安点头,眸光明亮,“她为我做了许多许多。反倒是我……似乎没能为她做什么。”

“可她终究……只是个游侠。”裴煜语气平淡,似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话里的意味让宋辰安微微一怔。他抬眸,看向裴煜,眼中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是一片澄澈的坦然,“我知道。可那又如何呢?我也只是个商户子。更何况……”他唇角笑意加深,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我们两情相悦。”

那目光太过坦然,幸福得毫无阴霾,也……疏离得恰到好处,仿佛在明确地划清界限:我们确非一个世界的人,你瞧不上游侠,我却觉得游侠甚好,与我正相配,而我的选择亦无需旁人置喙。

裴煜心头那点隐秘的欢喜骤然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慌乱。这一刻,她竟宁愿从他眼中看到厌恶或抵触,也好过这般平静无波的“与我无关”。

阿肆……就那么好?她几不可闻地低语,为何“裴煜”……就不行?

声音太轻,宋辰安并未听清,也并不在意。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已转向窗外流逝的街景,一副静待行程结束的模样。

裴煜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愿再看宋辰安对“裴煜”这副全然置身事外的姿态。

她收敛心绪,重拾方才长意提及之事,“长意说,你寻我有要事。不知是何事?”

宋辰安转回视线。本打算正式递帖后再详谈,以示郑重,但对方既已问起,他也不再迟疑。他将泊城与城主令之事略作简化,隐去“天命之人”等核心秘辛,只道需寻一位身份特殊的晋国皇室中人,此事关乎重大,恳请十四君相助,并说明了以“同心玉”验证之法。

裴煜静静听完,后颔首道:“此事我已知晓。你将玉交予我,我会安排查访。”她略作停顿,复又道,“三日后,让你那位……‘心上人’,来裴府见我。”

宋辰安一愣,“为何……要让她去?”

裴煜唇角微弯,眼中掠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宋小郎不是……不愿与我多有接触么?”她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我并非不愿……”宋辰安下意识辩解。

“哦?是么?”裴煜忽然微微倾身向前。

宋辰安呼吸一滞,身体本能地向后靠了靠,避开了那骤然拉近的距离。

裴煜坐直身子,看着他略带窘迫的模样,眸色深了几分,语气却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你看。”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如同耳语,却又清晰无比,“宋小郎,你心里……其实是知道我的心意的,对么?”

这话太过直白,也太过暧昧。宋辰安瞳孔微缩,竟一时语塞,不敢再接话。

“所以啊,”裴煜看着他失措的样子,心情奇异地好转些许,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她来吧。正好也让我瞧瞧,我究竟是……输给了一个怎样的人。”

宋辰安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紧张。

“怎么?”裴煜竟低笑了一声,难得的带上了几分戏谑,“怕我……为难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辰安连忙道。

“放心。”裴煜放缓了语调,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我不会对她如何。宋小郎……不信我么?”

宋辰安对上她的视线,缓缓摇了摇头。他信十四君的为人,只是……这安排实在让他心绪难宁。

“那便如此说定了。”裴煜一锤定音,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

此后一路,两人皆未再言语。

裴煜看着宋辰安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因她的话而生的淡淡不安与纠结,方才因他疏离而生的郁气,竟诡异地消散了大半。比起他那副置身事外的平静,她似乎更乐意看他因自己而产生情绪波动——即便是烦恼。

当然,她如此安排,并非全然出于这点近乎幼稚的心思。赵瑜那边动作频频,暗流已至涌动的边缘,接下来一段时日,她必然分身乏术,难以时常以“阿肆”的身份陪伴宋辰安左右。

若“探友”一去月余不归,难免惹他生疑。不如兵行险着,让“阿肆”与“裴煜”在明面上产生交集。届时,只需一个“十四君赏识阿肆才能,延请其办事”的由头,便可顺理成章地解释“阿肆”的长久“外出”。

不同于裴煜的松弛,宋辰安此刻心绪纷乱。他不明白,十四君既已知晓他心有所属,为何还要说出那般暧昧的话语?

什么叫“你知道我的心意”?她明明……早已收回了那点“一时兴起”。如今这般,倒显得有几分……近乎无赖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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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君何时……也变得如此……如此赖皮?

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沉默中,马车终于抵达宋辰安居所。

尽管心中微恼,宋辰安面上礼数依旧周全,向裴煜郑重道了谢,却并未客套地出言相邀。

裴煜亦未多留,方才车中那短暂的“交锋”,于她而言,更像是在紧绷局势中偷得片刻闲暇,从眼前人身上汲取一丝奇异的慰藉与放松。

此刻,她需重新披上冷静理智的外袍,去应对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看着宋辰安略带恼意却强作平静步入宅门的背影,裴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逗弄他一下,似乎……也能稍解连日筹谋的疲乏。

心情颇佳地吩咐车夫回府,裴煜眸光渐深,思绪已转向那暗流涌动的凶险博弈中。

事情虽已托付给十四君,寻人之事算是有了着落,可宋辰安回到房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之感,反而有些心神不属。

直到夜色渐深,熟悉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

“阿肆!”宋辰安几乎是从坐榻上弹起,直直扑向来人。

阿肆稳稳接住他,将他拥入怀中,察觉到他情绪有异,温声问道:“怎么了,三郎娇娇?”

宋辰安将脸埋在她肩头,像只寻求安慰的幼兽,声音闷闷的,带着不自觉的娇嗔,“怎么去了那么久……不知道我会想你么?”

阿肆被他这难得的直白依赖逗笑,从善如流地认错,“是我不好,回来迟了,没顾及到我家三郎会惦念。”

宋辰安轻哼一声,这才从她怀里退开些许,仰头问道:“此次去见故友,一切可好?”

“很好。”阿肆笑意温润,“故友安好,情谊如旧,一如当年。”

“那就好。”宋辰安也笑了,眉眼舒展开,“我今日见了长意与贺九郎,他们也待我如初,未曾生分。我们还一同去了稷山禅榆寺……”说到此处,他话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道,“风景甚好。”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折叠整齐的平安符,递到阿肆面前,“这个……给你求的。”

“平安符?”阿肆接过,指尖拂过符上细密的纹路,眼中漾开真实的欣喜。

“嗯。”宋辰安点头,“禅榆寺香火灵验,既去了,便顺手为你求了一道。”

“我很喜欢。”阿肆仔细将符收好,贴身放置。

宋辰安望着她温柔的动作,心中微软,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今日……在禅榆寺,我们恰巧遇到了十四君。”

“哦?这般巧?”阿肆面上适当地露出些许讶异。

“嗯……”宋辰安斟酌着词句,“此前递帖未遇,我便趁此机会,直接将所求之事与十四君说了。她……应允相助。”

他简略说了托请之事,略去了马车中的插曲。

“那便好。”阿肆笑道,“有十四君出手,此事当可顺利。”

宋辰安抿了抿唇,似是有些为难,声音也低了些,“只是……十四君说,她会安排查访,但让你……三日后,去裴府寻她。”

“好。”阿肆答应得干脆利落。

宋辰安反倒愣住了,抬眼看着她,“你……不问问为何要你去么?”

阿肆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顺着他的话问道:“那……辰安可知是为何?”

宋辰安一噎,暗恼自己多此一问。

他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有些含糊,“我……我也不甚清楚。不过,十四君非是刻薄之人,应不会无故为难你。”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但……万一,我是说万一,她若真有无理之处,你也不必一味忍让。只要我们占着理,便不必畏惧任何人。你……大可以反击回去。”

阿肆看着他这副明明担忧却强作镇定,甚至下意识为自己“撑腰”的模样,心头又暖又软,忍不住轻笑出声,连连点头,“嗯,好,我记下了。”

“不许笑!”宋辰安耳根发热,瞪她一眼,努力板起脸,“我是在同你说正经事。”

“好,不笑。”阿肆立刻敛了笑意,作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随即,她又将人轻轻揽回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辰安是想太多了。对方是闻名天下的十四君,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哪来那么多‘万一’?”

宋辰安靠在她怀里 ,闷声不语。

阿肆轻轻抚着他的后背,语气带着笑意,“辰安这般……是不信那位十四君,还是不信我?”

“我自然是信你的。”宋辰安立刻回道,他抬起头,望进阿肆含笑的眼眸,那份无端的烦扰似乎在她温柔的注视下渐渐消散,“我也信十四君的为人。更信……我自己的眼光和选择。”

他重新依偎进她怀中,手臂环住她的腰,依赖地将全身重量交付。

先前因十四君那些话语而生出的纠结与微恼,此刻已被阿肆身上熟悉而安心的气息驱散。还好,他有阿肆。他早已做出了选择,也拥有了最好的伴侣。

等寻到护道者,她们便会离开庆陵。一切,终将归于平静。

是他……想太多了。

窗外的月色静静流淌进来,将相拥的身影温柔包裹。这一刻的安宁与确信,足以抚平白日里所有微妙难言的心绪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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