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掉马(前奏)

回到暂居的院落, 宋辰安一直心神不宁。

没有亲眼见到阿肆安然无恙,悬着的心便无法真正落下。

而白日里那枚与阿肆一模一样的平安符,更像一根细刺, 扎在心头, 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痛与莫名的慌悸。

纷乱的思绪让宋辰安无法专注于任何事, 索性遣退旁人, 独自坐在院中, 一心一意地等。

他要等一个答案, 一个活生生的, 能驱散所有不安的答案。

阿肆是在戌时末回来的, 比十四君承诺的“最迟明日”要早了许多。

当那熟悉的身影披着夜色,带着些许倦意却依旧挺拔地出现在院门口时, 宋辰安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随之而来的竟是一阵难以抑制的鼻酸。

尤其在看到阿肆望见他时, 眼中瞬间漾开的温柔笑意, 以及自然而然地朝他张开双臂时,所有的故作镇定, 所有的疑虑不安, 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飞扑过去, 重重撞进那个带着夜露微凉却又无比熟悉的怀抱。

“阿肆……阿肆……”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肩颈处,声音闷闷的, 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好担心你……真的好担心……”

“嗯,我知道。” 阿肆稳稳接住他, 手臂收紧,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圈在怀中,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声音低沉而温柔,“是我不好,让我的三郎担惊受怕了。”

宋辰安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抱住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她背后的衣料,仿佛要通过这样紧密的拥抱来确认她的真实存在,驱散白日里那些荒唐的联想。

两人谁也没有再言语,只是静静相拥。

晚风穿过庭院,拂动衣袂,檐下的灯笼投下暖黄的光晕,将相拥的身影拉长。

这一刻,世间纷扰,宫闱诡谲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与体温,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安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宋辰安才有些赧然地微微退开些许。

即便心意相通,如此长时间的亲密相拥,于礼而言已是大胆逾矩。他耳根微热,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平复心绪。

“阿肆,” 他抬眸,目光关切地在她脸上逡巡,“你这些时日……究竟去了何处?我在宫中都未寻见你踪影。”

“我在城防司协理防务。” 阿肆答道,神色自然,“那里远离宫变核心,比宫中安全许多。十四君给我安排的差事并不棘手,多是些调度联络之事,所以辰安不必过于忧心。”

宋辰安静静地看着她,试图从中寻找任何一丝异样或闪躲。阿肆坦然地任他打量,眸中含笑,一如往常。

半晌,宋辰安才轻轻点了点头,似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阿肆抬手,温柔地抚了抚他略显凌乱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赞叹与后怕,“十四君都同我说了。我家辰安今日……真真是英勇无比,恍若仙子临世,救了那么多人。”

“哪有那么夸张……” 宋辰安小声嘟囔,脸颊却微微泛红,眼眸在灯下亮晶晶的,显然这话他听着是受用的。

“一点不夸张。” 阿肆轻笑,指尖拂过他耳际,“众口一词,都说你是功臣,是及时雨,大家都很感激你。”

她话锋忽而一转,语气认真起来,“不过……站在我的私心上,我并不愿见到辰安为我,或为任何人去冒这样的险。所以,下次若再遇险情,辰安首要的是保护好自己,莫要轻易涉险,可好?”

宋辰安脸上的红晕褪去,他凝视着阿肆,神色变得认真而郑重,“我不赞同你这话。你担心我,难道我就不担心你么?你想护我周全,难道我就不想护你平安么?”

“阿肆,我不愿永远只做被庇护,被安置在安全之地的那个。那种无能为力,只能提心吊胆等待的感觉……同样能将人击垮。”

阿肆眸光微震,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看着眼前神色坚定,眸光明澈的小郎,心底某处被深深触动,不由陷入沉思。

“更何况,” 宋辰安继续道,语气平和却有力,“我并非莽撞冲动之人。若决定涉险,必是权衡过利弊,有所准备。阿肆,你该相信我,就如同我相信你一样。”

阿肆望着他,眼中的怜惜、爱意与一种崭新的、更为深沉的欣赏交织涌动。

她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认输般的宠溺与骄傲,“然也,然也。辰安所言,字字在理,是我狭隘了。我不该小看了我家三郎的胆识与担当。”

宋辰安面色稍霁,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认错”。

忽然,他似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阿肆,我给你的那枚平安符……你可有好好收着?”

“自然。” 阿肆神色未变,答得干脆,“辰安所赠,我岂敢怠慢?自是妥帖珍藏。”

“我要看看。” 宋辰安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娇蛮的坚持,“看看你是否真如所说,保管得当。”

阿肆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却并未多问,顺从地抬手探入内衫领口,从贴身处取出一枚折叠整齐、以淡青色丝线捆缚的平安符,递到他面前。

宋辰安的视线立刻牢牢锁住那枚符纸。

样式、折叠的棱角、丝线的颜色与打结的方式……与他为阿肆求来的那一枚,分毫不差。

和他今日在十四君那里见到的那枚……也一样。

但眼前这一枚,完好无损。

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倏然松了大半。一直盘踞心头的莫名心慌与阴霾,也随之消散了许多。

他就知道……怎么可能呢?

看来,真是巧合。只是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阿肆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变化,见他眉宇间那丝不自觉的蹙痕舒展,眼底暗藏的审视褪去,心下也悄然松了口气。

她故意将符纸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玩笑,“辰安若还不放心,不如拆开来仔细检查一番,看看有无半分磨损?”

宋辰安自然不会真去拆看。他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你好好收着便是。禅榆寺的平安符据说颇为灵验,今日十四君那枚就替她挡灾了呢。你将它贴身收好,我也能安心些。”

阿肆依言将符纸仔细收回原处,应道:“好,我记下了。”

见宋辰安情绪好转,阿肆才略带歉意地开口,“辰安,我今日回来,只是暂歇。见过你,安了你的心,稍后……我还得再过去。”

“还要去?” 宋辰安美眸圆睁,满是诧异与不情愿,“怎么还要去呢?”

“宫变虽平,后续清查、安置、防务调整,千头万绪,岂是一夕可毕?” 阿肆耐心解释,“十四君是体谅你担忧,才特意让我回来一趟。待你安心,我仍需回去帮忙。”

宋辰安蹙着眉,脸上写满了“不乐意”三个字。

阿肆被他这小表情逗乐,轻笑出声,随即又柔声安抚,“先前是谁言之凿凿,说要报答十四君恩情的?怎么,才帮了几日忙,便想打退堂鼓了?”

宋辰安抿着唇,不说话。

“辰安放心,” 阿肆放软了语调,“我会万分小心的。况且,十四君待我颇为照拂,危险棘手之事从不让我沾手,我不过是做些辅助的活计,无碍的。”

宋辰安听着,知道她所言在理。十四君于他有恩,阿肆能力所及,帮衬一把也是应当。

他终是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无奈,“那……你去吧。早些回来。”

“辰安真乖。” 阿肆看着他明明不舍却强作懂事的模样,心软成一池春水。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对了,听十四君说,辰安今日在人前称我为……妻主?”

“我,我没有!” 宋辰安反应极大,耳根瞬间红透,急急辩白,“我说的是,未婚妻主!”

“哦——未婚妻主啊。” 阿肆拖长了语调,笑得揶揄,一脸得逞的满足。

宋辰安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他刚刚说了什么?

他在阿肆面前说了什么?

臊死他算了!

“我,我累了!” 宋辰安眼神飘忽,不敢再看阿肆,几乎是落荒而逃,“要,要去歇息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快步朝内室走去。

望着那道近乎仓皇逃离的背影,阿肆眼中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一抹深邃的温柔与坚定。

辰安啊。

再给我一点时间。

……

赵瑜最大的倚仗被灭,残余势力在裴煜与赵煌的联手清剿下,迅速土崩瓦解。

负隅顽抗不过数日,赵瑜及其核心党羽便被悉数擒获。至此,这场震动晋国上下的宫变,终于落下帷幕。剩下的,便是更为漫长而残酷的清算。

裴家祠堂,灯火幽暗,檀香寂寂。

裴晞独自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垂着头,面向裴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她的背影僵硬,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颓唐。

“家主说,你非要见我一面。”

清越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裴煜迈步走入祠堂,月光勾勒出她纤长挺拔的身影。

她停在裴晞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这个素来与自己不睦,最终甚至背叛家族的六姐身上,眼神无波无澜,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裴晞听见她的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膝行几步,仰头望向裴煜,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哀求,“十四!我……我想求你,求你救救四姐!救救裴嬿!”

裴煜俯视着她,语气淡漠,“裴六,我该赞你重情,还是骂你愚蠢?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她从头至尾,不过是在利用你对我的不满,达成她自己的野心么?”

“我知道!我知道!” 裴晞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涌了上来,“可是我认了!我认了还不行么?十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我知道,只要你愿意开口,她就能活!求求你,求求你看在……看在同族的份上,救她一命吧!”

“你知道她做了何事么?” 裴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冰锥,敲在裴晞心上,“她叛族,背弃了生养她的裴家,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血脉亲人。”

“我知道!我知道她错了!” 裴晞涕泪横流,努力为裴嬿开脱,“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执念太深……她已经知道悔了!真的!当时大势已去,赵瑜想绑了我去威胁裴家,是四姐偷偷放了我!她心里还是有裴家的,她不想裴家受制的!十四,你救救她,赵瑜心狠手辣,绝不会放过她的!”

“赵瑜杀她?” 裴煜语气轻而冷,带着一丝讥诮,“裴六,你以为落在裴家手里,她便能活么?”

“能的!能的!” 裴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道,“十四,我知道你能做这个主!只要你愿意保下她,哪怕是废了她武功,将她永远逐出裴家、流放边荒也好!或者……或者用我的命来抵!用我的命换她一条生路,行不行?”

“你的命?” 裴煜微微挑眉,眸光锐利如刀,“裴六,你是否太高估自己了?你虽未主动举起叛旗,但对裴嬿的所作所为知情不报,甚至暗中襄助,与叛族何异?你以为你自身,就能讨到什么好下场么?”

“不是的!我们只是……只是……” 裴晞语塞,有些话到了嘴边,却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只是不服我,是么?” 裴煜替她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却让裴晞浑身一冷。

裴晞不敢应声,只嗫嚅道:“我们从未想过真正背叛裴家……即便,即便五王姬成了事,我们裴家依然可以……”

“裴六,” 裴煜冷冷打断她,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明显的嘲讽,“你脑子里装的是糨糊么?”

裴晞从未听过裴煜用如此粗直的口吻说话,一时愣在当场。

“君后出自裴家,太女身上流着裴家的血,裴家自始至终都与太女一脉荣辱与共,生死同舟!谁给你的错觉,认为太女倒了,裴家还能独善其身,甚至更上一层楼?” 裴煜难得说这样长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裴晞脸上,“为了那点可笑的,针对我个人的不服,便将整个家族置于险地……裴六,我竟不知你天真愚蠢至此。”

“我……我……” 裴晞张口结舌,颓然瘫坐在地,脸色灰败。

裴煜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失望,“裴六,你辜负了家主的信任,也辜负了裴这个姓氏。”

她不再看裴晞,转身欲走,“我不会救裴嬿。你,好自为之。”

不知是哪句话彻底刺穿了裴晞最后的心防,她竟猛地从地上蹿起,冲着裴煜的背影嘶声大喊:“裴煜!你以为你有多高尚?!”

许是自知求告无门,裴晞彻底撕破了脸,将积压心底多年的恐惧与怨恨尽数倾泻,“三姐四姐做家主,我都认。但你,裴煜,我不认!你就是个妖孽!是个怪物!”

她回忆起幼年时初见裴煜的情景。那时尚在襁褓中的裴煜,有着一双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眼睛——漆黑、幽深、空洞,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她不过偶然对视一眼,便连续数夜噩梦缠身,心神恍惚,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深植心底。

后来台姝山惨事,更让她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一个七岁的孩童,却能引动那般可怖的杀戮,怎么可能是正常人?

之后,裴煜外出游历,直到十四岁才回来。那时的她,已有美名,翩翩俊朗,恍若谪仙,眼神平和淡然,浑然不似幼时那般可怕。

但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令她噩梦连连的可怖眼神,以及台姝山炼狱般的惨状。

所以,裴煜绝不能做裴家的少主,更不能做家主,她会把裴家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是没人相信她,她们都被裴煜伪装出来的温润模样欺骗了!

只有四姐……只有四姐愿意相信她,只有四姐与她心意相通。

可她……却救不了四姐。

这个认知让裴晞绝望得发狂。

听到裴晞的嘶吼,裴煜已走到门边的脚步,倏然停住。

她没有回身,只是微微侧首,月光勾勒出她精致却冰冷的侧脸轮廓。

“裴六,”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怒意,“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蠢货。但你今日的这句话,倒是让我对你有所改观。”

说罢,她不再有丝毫停留,迈步踏出祠堂,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裴煜!裴煜——!!” 裴晞冲着空荡荡的门口声嘶力竭地呼喊,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何还要唤她,但似乎这样就能宣泄掉心中那无处安放的愤怒、恐惧与彻骨的无力。

她踉跄着追出几步,最终却只能无力地跪倒在祠堂冰凉的门槛上,失声痛哭。

……

宫变尘埃落定,后续的清算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些朝堂与家族内部的惊涛骇浪,宋辰安自然无从得知。他只是从偶尔来访的长意口中,得知了“宫变已平,余孽尽除”的消息,也听说了裴家此次清洗力度空前,堪称刮骨疗毒。

“家主此番是铁了心要将腐坏之处彻底剜去。” 长意的语气平静,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长痛不如短痛。那些早已背离家族的人,留着终究是祸患。”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裴明立……也在清算之列。是我……亲手了结的。”

宋辰安握住他的手,能感觉到那指尖微微的凉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知道,对于长意而言,亲手终结那个带给他无尽噩梦的人,既是复仇,也是一种与过去彻底割裂的仪式。

“都过去了,长意。” 他轻声说,“从此以后,皆是晴天。”

长意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虽有泪光,却是一片清朗。

宋辰安真心为他高兴。

至于长意脸上那道为救裴琛而留下的疤痕,宋辰安仔细看过,以他的医术,配制祛疤良药并非难事。

但长意似乎对此并不在意,甚至隐隐有将这道伤痕视作某种新生印记的意味。宋辰安尊重他的选择,只将精心配制的药膏备好,交给他,“若有一日你想让它消失,便用这个。”

长意不想负了宋辰安的好意,故道谢一声,收下了那药膏。

经此一事,宋辰安在庆陵又多了位好友——裴家十九郎裴琛。

不知为何,这位金尊玉贵的小郎对他格外亲近依赖。只要长意来寻他,裴琛十有八。九会跟着;若长意不得空,裴琛便自己跑来,黏人得让宋辰安有些受宠若惊。

宋辰安只当他是因救命之恩而生出的雏鸟之情,加之裴琛性子纯真烂漫,他也乐得与这般心思剔透之人相交,便也由着他亲近。

他却不知,裴琛如此黏他,除了感激,更因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与自己最崇拜依赖的阿姐裴煜颇有几分神似。

黏不到忙碌的裴煜,便将这份亲近转移到了阿煜姐姐的救命恩人兼好友身上。

而裴琛与长意之间,也因共历生死,冰释前嫌,关系甚至比以前更加亲密无间。

还有薛锦。误会澄清后,她与长意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宋辰安不知道的事。

观长意对她的态度,虽未全然接受,但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已悄然消融,多了几分复杂的默许与考量。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充实欢愉。唯有一点,让宋辰安心中始终存着个小小的疙瘩——他见不到阿肆。

明明连薛锦这样核心的心腹都已有轮休,能得空与长意“偶遇”,为何阿肆却忙得不见踪影?

甚至连个口信都难得捎回。

宋辰安不是怨她,只是不解,以及些许被冷落的委屈。他总安慰自己:能帮到十四君便是好的,或许阿肆负责的事务格外紧要繁杂吧。

直到那封匿名信的到来。

信笺素白,没有任何署名,只以工整却陌生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十四君即阿肆。

短短六个字,却像一道裹挟着冰碴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宋辰安毫无防备的心湖。

十四君……就是阿肆?

怎么可能?!

是谁想戏弄他么?这样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宋辰安捏着信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整个人僵在桌前,许久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脑海中嗡嗡作响,阿肆明媚张扬的笑脸与十四君清冷温润的容颜交替闪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两种气质、两种人生。

他的阿肆,是四海漂泊的游侠,洒脱不羁,视礼教如无物,爱恨都写在脸上,会为他种下漫山月海流光,会抱着他在月下说情话。

而十四君,是名动天下的世家嫡女,端方守礼,温润内敛,心思深沉如海,是云端皎月,是谪仙临世,是无数人仰望的传奇人物。

如此南辕北辙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

绝不可能!

宋辰安强迫自己冷静,将信纸揉成一团,丢进香炉,看着火舌迅速将其吞噬。他告诉自己,不要中了别人的圈套,不要无端怀疑阿肆。

可那句话,就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即便拔掉了,留下的孔洞却仍在,隐隐作痛,并且不断引诱出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一模一样的平安符,阿肆总是与十四君同时忙碌,两人从未一同出现……

疑窦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

宋辰安不是遇事只会逃避自欺之人。既然有了疑影,与其坐立不安地猜测,不如亲自去求证。

他寻了个机会,见到薛锦,状似闲聊般提起,“锦君,近日辛苦。不知……阿肆在你们那边,一切可还顺利?她总说忙,我都许久未见她了。”

薛锦闻言,脸上却露出明显的疑惑,“阿肆?哪个阿肆?” 她仔细想了想,摇头肯定道:“宋小郎是不是记错了?我们这边,并没有叫‘阿肆’的同僚。”

宋辰安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会?” 他强作镇定,“就是……十四君延请的那位游侠,与我……有些渊源。宫变之时,她不是在城防司协助么?”

薛锦的眉头皱得更紧,神色也更加肯定,“宋小郎,我负责人员联络调度,可以确凿地告诉你,无论是城防司,还是参与宫变平乱的任何一支队伍,任何一个环节,都没有登记在册,或者大家熟知的叫‘阿肆’的女君。十四君也从未特意引荐过这样一位游侠给我们认识。”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宋辰安心上。

或许……只是薛锦恰好不认识?或许阿肆用了化名?他不死心,恳求道:“锦君,可否……再帮我仔细查问一下?各处都问问?或许……是疏漏了?”

看着宋辰安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那抹不肯放弃的微光,薛锦虽觉奇怪,还是应下了,“好,我再让人仔细排查一遍。”

等待的时间,每一刻都被无限拉长。宋辰安静静地坐在厅中,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终于,薛锦去而复返,带回了最终的确切消息,“宋小郎,我已命人查遍了所有参与者的名册,问询了各处的负责人。很确定,没有‘阿肆’此人,也无人见过你描述的那位游侠。”

最后一丝侥幸,被无情碾碎。

宋辰安木然地站起身,向薛锦道谢,声音干涩得厉害。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落。

关上门,将所有关切的目光隔绝在外。

强撑的镇定轰然倒塌。不可置信、慌乱、愤怒、被愚弄的痛楚、深沉的失望、还有无边无际的无助……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没有阿肆这个人呢?怎么会没有见过阿肆呢?

明明他的阿肆跟着忙活了这么久,到现在都还未归家,怎么就没有这个人呢?

宋辰安不敢,也不愿去想这些问题背后的指向。

他迫切地想见到阿肆,想听阿肆亲口说,她只是阿肆,不是其他任何人。

但悲哀的是,他见不到阿肆,甚至无法联系她。

所以……是真的,对么?

他的阿肆,那个与他朝夕相处,许下诺言,让他倾心相待的人……真的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那个对他温柔呵护,带他看尽浪漫,许诺一生相伴的“阿肆”,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十四君”……真的是同一个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切算什么?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一场居高临下的戏弄?

太荒唐了。

太可笑了。

太……讽刺了。

宋辰安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任由那些冰冷刺骨的情绪在四肢百骸里冲撞,肆虐。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晨曦微光透入窗棂,他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

岚珂和霜林在门外守了一夜,心急如焚。

他们跟随宋辰安日久,经历过无数风波,何曾见过自家阿郎这般失魂落魄,仿佛整个天地都崩塌了的模样?想问不敢问,想劝无从劝。

就在他们焦灼万分,几要破门而入时,“吱呀”一声,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宋辰安走了出来。

一夜未眠,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却异常平静。

那是一种抽离了所有激烈情绪,近乎漠然的平静。他衣衫依旧整齐,发丝一丝不乱,甚至唇角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但岚珂的心,却在这一刻狠狠揪紧。

他太熟悉宋辰安了。这绝非真正的平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是失望到极致,痛苦到麻木后,强行凝聚起的用来支撑行动的冰冷外壳。

“阿郎……” 岚珂低声唤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宋辰安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那眼神清凌凌的,却没什么温度。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去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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