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天琅之殇

裴煜终究没能见到师尊。

清微真人的草庐就在山巅云雾深处。八年了, 这里的松涛声、钟磬音,甚至空气中飘散的药香,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那道竹门始终紧闭。

她跪在门前, 将花盆轻轻放在身侧。

“弟子裴煜, 求见师尊。”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惊起几只栖鸟。

第一日, 山风卷起她的衣袂。

第二日, 细雨打湿她的肩头。

第三日, 同门的师姐师兄轮番来劝。

“小师妹, 你这又是何苦?”三师姐撑着伞站在她身侧, 声音里满是心疼,“当年你既选了下山, 便该知道……缘分已尽。”

裴煜抬头看她,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三师姐, 我只想问师尊一句话。”

“什么话?”

“若天命注定我与所爱之人终有一殇,”她一字一句道, “这命, 可否能改?”

三师姐哑然。

第三日黄昏, 竹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隙。一张素笺飘然而出,落在裴煜面前。

上面只有八个字:“天命注定, 自有定数。”

裴煜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天命注定……”她低声重复,“自有定数?”

三师姐弯腰拾起素笺, 轻叹一声,“小师妹,师尊的意思, 是让你顺从天命。”

“顺从?”裴煜抬眼看向她,眼中血丝分明,“三师姐,你们修行之人,最不该说的便是‘顺从’二字。出世修行,夺天地造化,求长生大道——这本就是最大的不顺从。”

她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僵硬发颤,可脊背挺得笔直,“我虽入世,却也不愿认命。”

三师姐怔住了。

良久,她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自嘲,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热血,“是我痴了。小师妹说得对,我们这些人,本就是逆天而为。既然要逆,为何不逆得彻底些?”

她将素笺收进袖中,伸手扶住裴煜,“你要寻解法,师姐帮你。不只我,其余人都会帮你。”

裴煜眼眶微热,“多谢三师姐。”

“谢什么,”三师姐摆手,“咸徽山的弟子,从来都不是认命的人。”

自此,裴煜便留在了咸徽山。

清微真人虽未再见她,却也未驱她离开。她依旧住在当年的旧居,晨起练剑,午后翻阅古籍,夜里与师姐师兄论道辩难。

那些尘封的典籍被一册册翻开,《天机策》《命轮书》《劫运录》……每一本都可能藏着破解情劫的线索。师姐师兄们轮番来帮忙,有人精通占卜,有人熟稔阵法,有人专研医道——整个咸徽山的力量,都在为她一人运转。

可不待寻到解法,裴煜便收到了紧急求援——阿闲传信说晋国大乱,国主赵煌危在旦夕!

裴煜大骇,顾不得许多,匆匆拜别了师尊及各位师姐师兄,便即刻赶回庆陵。

与此同时,泊城,议事厅。

霍老将两封传书放在桌上,神色凝重,“寅城和坎城都有回音了。两城皆言已寻到救主,但情况不妙,需要支援。”

众人围拢过来。

“坎城路途遥远,且牵扯到传说中的缈族遗民,情况复杂,凶险难测。”霍老指向舆图,“这一路,老身亲自带队。”

她的目光转向宋辰安,“至于寅城——距离泊城较近,情况相对明朗。辰安,你带两位救主前往接应,如何?”

宋辰安没有犹豫,“听凭霍老安排。”

话音未落,厅内气氛微变。

四位救主——裴璟、萧霁禾、柯芷言、纪凌,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纪凌最先开口:“我未修武道,去了恐成拖累,留在泊城更为妥当。”

这是实情。余下三人,裴璟与萧霁禾实力在伯仲之间,柯芷言稍逊一筹。

霍老沉吟片刻,“霁禾擅长城池布防,泊城重建正到关键处,离不得你。”

萧霁禾眉头微皱,却未反驳——这些日子她确实将大半心力都投在了泊城的防御工事上,许多布置只有她最清楚。

只是……她不着痕迹地看了宋辰安一眼。这份用心,本是为了在他面前展露才干,如今却成了绊住自己的绳索。

“如此,”霍老一锤定音,“便由辰安带阿璟、芷言前往寅城。霁禾与纪凌留守,协助城池建设与内务。”

众人应是。

而前往寅城的路上并不太平。

才出泊城三百里,一行人便遭遇了伏击。对方黑衣蒙面,招式诡异,身法飘忽如鬼魅——与裴璟和柯芷言曾经遇到的正是同一伙人。

“小心!”裴璟长剑出鞘,将一道袭向宋辰安的冷箭劈落。

柯芷言护在宋辰安身侧,短刃在手中翻飞,每一招都直取要害。她的武功虽不及裴璟精纯,却胜在狠辣果决,正是生死搏杀中磨炼出的路数。

宋辰安被护在中央,手中扣着霍老给的保命符箓,目光冷静地观察战局。他没有习过武,护好自己就是对众人最好的帮助。

所幸,不过一盏茶工夫,黑衣人便倒下大半。余下几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迅速遁入山林。

“追不追?”柯芷言问。

“不必,”裴璟收剑,“先赶路要紧。”

众人快马加鞭,终于在次日黄昏抵达寅城。

然而城主府内竟也传来兵刃相交之声!

裴璟与柯芷言对视一眼,齐齐掠入院中。只见庭院里战作一团,寅城卫队正与十余名黑衣死士厮杀,地上已倒了几具尸体。

“帮忙!”裴璟一声清喝,率先加入战局。

有了生力军加入,战局很快逆转。黑衣死士见事不可为,竟纷纷咬破口中毒囊,顷刻间倒地毙命,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诸位便是泊城来的贵客吧?”

一位年轻女君从正厅走出。她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靛青劲装,马尾高束,眉眼间透着飒爽英气。虽刚经历厮杀,衣袍上沾了血迹,步履却依旧从容。

“寅城城主梁津,”她抱拳行礼,“多谢诸位援手。”

“梁城主客气。”裴璟还礼,“在下裴璟。这位是柯芷言,这位是宋云熙。”

梁津一一见礼,“诸位远道而来,本该设宴接风,只是……”她苦笑,“府中刚经变故,实在失礼。”

“无妨,”宋辰安温声道,“救主可还安好?”

“受了些伤,正在静养。”梁津道,“我的意思是,等人伤势好转些再动身前往泊城。恐怕要劳烦诸位在寅城多留几日了。”

“既是受了伤,那定然要先养伤才是。”众人如此应道。

说话间,梁津已引着几人来到客院。

只是才进院中,便见一人正朝她们走来。

来人穿着寅城常见的褐色布衣,右臂缠着绷带,长发编成粗辫垂在肩侧,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

竟是阿布洛伊。

她听闻梁津带着泊城接应之人来见自己,便率先迎了出来,只是没想到会看见熟人。

尤其是,在看到宋辰安后,阿布洛伊更是久久移不开视线。

梁津适时开口:“阿布,这几位便是泊城来的接应之人。”

阿布洛伊回过神,依礼向众人致谢,“多谢诸位驰援。”

叙话过后,梁津便想带人离开,好让阿布洛伊安心休养。

但阿布洛伊却主动开口道:“

熙君,可否留步一叙?”

宋辰安本就有留下的打算,他当即点头应好。

柯芷言脚步微顿,看了阿布洛伊一眼,又看看宋辰安,终究什么也没说,跟着梁津和裴璟离开了。

院中只剩下两人。

有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

阿布洛伊试探问道:“辰安小郎……是你么?”

宋辰安微微一笑,“是我,阿布王女。”

“真好。”阿布洛伊也笑了,那笑容里却带着苦涩,“我就知道……我的感觉不会错。”

即便眼前之人扮作女君,她也能一眼认出这是她的望舒仙子。

是总会在她无助之际出现在她身边的望舒仙子。

院中不是叙话的地方,二人往里走,进了屋内。

此时,宋辰安才问道:“阿布王女,你怎么会来寅城?”

听得问话,阿布洛伊动作一顿。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臂,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天琅部族……没了。我是逃出来的。”

宋辰安瞳孔骤缩。

“国主迎娶新君后,一切都变了。”阿布洛伊抬起头,目光望着远处,却没有焦点,“那是个妖孽。他蛊惑了国主,说献祭整个天琅部族,可得神佑长生。”

“我们誓死反抗,但终究还是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母亲、父亲、姨母、叔父、堂姐、堂兄……全死了。绯莲娜她们为了保护我,也战死了。只有我逃了出来,只有我。”

宋辰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从宁国一路逃,穿过戈壁,越过沙漠。追兵一路咬着不放,到寅城边境时,只剩我一人。”阿布洛伊顿了顿,“梁城主救了我,告诉我这天下将有一场浩劫,而我是救主之一。”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很感激她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件事。”

“我们天琅部族的勇士信奉战死不退,而我……却没能和我的子民一起战到最后,反而像条丧家之犬狼狈逃跑。”

听到这里的宋辰安心中狠狠一揪,他下意识摇头,他不赞同对方的话。

“梁城主的话让我知道,我活着还是有意义的,我还能为天下人做些事。”

“你活着当然有意义!”宋辰安终于忍不住说道,“不为天下人,只为你自己,只为天琅部族。”

“阿布王女,只要你在,天琅部族就在!”他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你就是天琅部族不灭的薪火,是天琅部族的灵魂所在,只要你活着,天琅部族就有重振的一日。”

“你的母父,亲族,还有绯莲娜她们定然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拼尽全力将你送出去。”

宋辰安感受到了阿布洛伊浓烈的自厌情绪,他心惊又心疼,坚定道:“不要责怪自己没能护住她们,更不要怨恨自己还活着。因为,你活着,就代表还有希望,她们誓死守护的便是这份不灭的希望。”

阿布洛伊怔怔看向他,眼泪无知无觉地落下。

“阿布王女,你已经很苦很痛了,不要再苛责折磨自己了。”宋辰安眼中满是痛惜,他轻声道,“你活着,是她们的荣耀,而非你的过错。”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紧闭的闸门。

阿布洛伊垂下头,肩膀开始轻轻颤抖。没有哭声,只有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看她这样,宋辰安暗叹一声,并未上前安慰。

他知道,有些伤痛需要一个人去面对,有些眼泪需要一个人去流。

宋辰安退了出去,但并未离开,只是坐在院中,静静等着对方消化那些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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