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雷霆之怒

崔家人踏入宫门时, 便觉出了异样。

引路的宫侍不发一语,脚步却朝着与灵堂相反的方向。崔生远眉头微皱,尚未开口询问, 便被引至偏殿门前。

“诸位大人在此稍候。”宫侍垂首说完, 便退至门外。

殿内已有数人, 皆是朝中要员, 此刻神情各异, 或坐或立,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崔家众人见状, 心中稍定——既然不止她们一家, 想来不是专门针对崔家的陷阱。

时间一点点流逝。再无人进来,也无人告知究竟所为何事。那种悬而不决的等待, 比直接的刀剑更折磨人。

崔宴玟始终站在窗边, 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她认出来了——在场这些人, 或多或少都与那件事有关。即便不曾直接参与,也是默许或观望的。

这绝不是巧合。

“来人!”她快步走向殿门, 抓住一名宫侍的衣袖, “是谁让我们来此的?到底有何安排?”

那宫侍垂着眼,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任凭崔宴玟如何逼问, 始终一言不发。

“我问你话!”崔宴玟声音提高,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依旧没有回应。

这种近乎侮辱的沉默,让崔宴玟脊背发凉。她松开手, 转身看向殿内——母亲崔生远正与几位相熟的官员低声交谈,脸上虽故作镇定,眼底却藏不住焦躁。

“母亲, ”她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今日之事不对劲,我们得——”

话音未落,有人进来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望过去。

是裴煜。

她一身素白孝服,宽大的衣袖垂下,腰间系着麻布腰带。额前戴着白色抹额,中间嵌着一小块未经雕琢的玉石,衬得她面色愈发冷白。墨发用素银簪简单绾起,除此之外,再无半点装饰。

那双眼睛扫过殿内时,像冬日深潭,不见半分波澜,却让人从心底生出寒意。

无人开口。

裴煜一步一步走上殿内高台,她每走一步,殿中的空气便凝滞一分。等她站定在上首位置时,整个偏殿已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的声响。

“诸位可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我为何令人将你们带到此处?”

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额头渗出冷汗,有人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有人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知道,”裴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还是不敢说?”

她顿了顿,目光像冰针般扫过众人,“这样吧,若是说对了,我就放你们走。”

这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细微的涟漪。有人猛地抬头,却在触及裴煜眼神的瞬间,又慌忙低下。

裴煜已经收了笑意,脸上看不出喜怒,“若是说不出,就不必出去了。”

“不必出去?!”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失声喊道:“裴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敢私自扣押官员?!”

“放肆!”崔生远厉声喝道,她上前两步,昂首直视裴煜,“国主允你伴驾执政,可不是让你在此作威作福的!你凭什么将我们扣在此处?怎么,国主刚去,你就迫不及待要僭越揽权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不少人被激起了勇气,纷纷附和。

裴煜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

“最后一次机会。”她的目光越过崔生远,落在殿中每个人身上,“答对的,可以走。”

依旧无人开口。

“很好。”裴煜轻轻颔首,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待会儿,就别怪我不给机会,不近人情了。”

她侧过头,“阿闲,念。”

站在她身侧的阿闲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卷宗,字句清晰,声音平稳,将一桩桩、一件件通敌叛国的细节逐一道来——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密谈内容,甚至包括某些私密的暗语手势,详细得仿佛亲眼见过。

殿内众人的脸色,随着阿闲的念诵,一点点变得惨白。

怎么可能?

这些事,裴煜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详尽?

崔生远听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时间地点都对,可内容……全是编的!她们从未说过那些话,从未有过那些谋划!

这是赤裸裸的陷害,是明摆着的阳谋——可偏偏,她反驳不得。因为那些行动的结果,那些她们确实做过的事,与这份“供词”严丝合缝。

“……以上种种,人证物证俱在。”阿闲念完最后一字,退回原位。

裴煜的目光重新落在殿中,“如何?诸位可有异议?”

“冤枉啊!”有人扑通跪倒,涕泪横流,“十四君明鉴!下官绝无叛国之心!这是诬陷!是构陷!”

“对!这是构陷!”

喊冤声此起彼伏。

“冤?”裴煜挑了挑眉,“这不是我想听的话。罢了,既然你们不愿说实话,那便留着跟阎王说吧。”

“你敢?!”崔生远目眦欲裂,“裴煜!你凭什么?!这晋国还轮不到你做主!”

裴煜终于将目光转向她。

那一刻,崔宴玟清楚地看见——母亲在对上裴煜眼神的瞬间,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崔家主,”裴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说错了。这晋国,现在就是我裴煜做主。”

她说话时没什么表情,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气势,将整个偏殿都笼罩其中。那不是狂妄,不是嚣张,而是一种……近乎天威的冷漠决断。

崔宴玟浑身发冷。

她曾经把裴煜当作对手,甚至幻想过有朝一日能与之分庭抗礼。可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她们之间,隔着天堑。

“十四君息怒!”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世家风骨、什么尊严体面,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我们知错了!我们利欲熏心,走了歪路,自当受罚,绝无怨言!”

“混账!”崔生远勃然大怒,一脚踹在女儿肩头,“我崔家几时教过你摇尾乞怜?”

崔宴玟被踹倒在地,却立刻爬起,依旧跪得笔直,“母亲!认错吧!我们确实做错了!”

她转向裴煜,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恳求,“十四君,我们或许有野心,或许想取代裴家,但我们绝无叛国之意!我们是被利用的!我们——”

“我相信你的话。”裴煜打断她。

崔宴玟眼中燃起希望。

可下一句,那希望便被彻底掐灭。

“可我这个人,”裴煜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向来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或许你们本意不是叛国,可你们为一己私利引狼入室,给了那些人可趁之机,导致了国主被害的结果——在我这里,便是同罪。”

“十四君!”崔宴玟嘶声喊道,“我们是无心之失!我们没想过害国主!我们——”

“够了!”崔生远厉声打断她,“裴煜!你蔑视天威,僭越独断,在国主薨逝当日私扣官员,你以为会有人服你么?你再怎样,也姓裴!如此行事,是想篡位不成?”

“篡位?”裴煜冷笑,“到底是我想篡位,还是你想篡位?”

崔生远脸色剧变。

裴煜的目光像刀子,直直剖开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念头——在意识到被利用后,愤怒之余,她确实闪过那样的心思。将错就错,取而代之……

“胡言乱语!”崔生远的声音因羞恼而尖锐,“我崔家赤胆忠心,岂会——”

“够了。”裴煜抬了抬手,像是不愿再听这些无谓的辩解。

她站在高台上,那双幽深的眼似是将世间所有的情绪都吸了进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既然你们不要仁君,”裴煜缓缓开口,“那便迎接暴君吧。”

手落下。

殿门轰然洞开。

那不是宫侍,不是禁军。

从门外涌入的,是一群身着黑衣,面覆银色面具的人。她们行动迅捷如鬼魅,出手狠戾如修罗,殿中的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顷刻间响成一片。

崔生远被人按倒在地时,犹自嘶吼,“裴煜!你不得好死!你以为杀了我们就完了么?崔家百年基业,不是你——”

声音戛然而止。

裴煜站在高台上,冷眼俯瞰下方。

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无辜。要么是直接的参与者,要么是冷眼旁观的默许者——都是害死赵煌的凶手,都该死。

为了这次清洗,她动用了镜组织的力量。

这是她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在明面上动用这股力量。崔家渊源不比裴家弱多少,加

上其余参与者,仅凭元气大伤的裴家,远远不够。

理智的做法是徐徐图之,一点点瓦解吞噬。

可她不想等。

一刻也不想。

她要现在,此刻,立即将这些人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为此,不惜暴露,不惜代价。

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裴煜的目光落在殿外——远处灵堂的方向,白幡在风中轻轻飘动。

阿姐,她在心中轻声说,你看,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是要吊唁么?

那便拿命来祭奠。

……

三月后,巽城。

宋辰安一行人踏入城门时,便被满目素白惊到了。

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白幡,檐下悬着素灯,连街边小贩的担子上,都系着白色的布条。行人步履匆匆,面色沉郁,整个城池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哀戚之中。

“这是……”霍老眉头紧皱,“城中出了何事?”

她拦住一位过路的老者,温声询问:“老人家,敢问城中何故家家戴孝?可是城主府……”

老者摇摇头,眼中闪过悲色,“非也,城中无事。是国主薨逝,十四君……也病故了。”

空气骤然凝滞。

那老者叹了口气,继续道:“国主仁德宽厚,民众素来爱戴。十四君更是不必说,受其恩惠者不计其数。谁知天妒英才,两人相继离世……大家心中悲痛,便自发戴孝,也算全一份心意。”

她说着,抹了抹眼角,蹒跚离去。

宋辰安就站在霍老身后,那老者说的话他听得分明,可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叫十四君病故?

这怎么可能?

那人怎地胡言?

宋辰安心中叫嚣着不可能,但理智却告诉他,没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这满城的素白,民众脸上的悲戚,都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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