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朱兄不是那样的人,只怕他是遭人陷害。说要如何处置他没有?如今这案子到了哪一步了?”张睿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日,朱举人少年得意,不知道当了多少人的进取之路。

“你们果然是情谊深厚,往日里那些和他称兄道弟,恨不得同穿一条裤子的贵公子们,却没有这么好心了。”芍药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手重重拍打在案桌上,满脸忿忿。

“听说有人揭发,说姑爷要和尚书家做儿女亲家,也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呀。小姐总是刀子嘴豆腐心,说着不愿意插手,却还是将他家的老人安置好了。所以说,夫妻嘛哪有什么隔夜的仇……”她笑着打趣芍药,芍药竟然不生气。

“朱兄的父母?”张睿惊奇。

“是呀,他们家真讨厌,明明只有一个儿子,平时看得宝贝蛋儿似的,需要用银子的时候,却扣扣嗖嗖的,一点都不愿意往外头拿。都这种时候了,还要住大宅子呼奴使婢,要不是芍药……”牡丹说起那两位,也是一肚子不满。

芍药却打断她:“他们怎么样,我们有什么资格评价,又不是我爹娘。我和朱郎还有一段前缘,不得不偿还了。只是苦了你们,原本锦衣玉食,如今却不得不荆钗布裙……”

“这不算什么。”牡丹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只是旧了些,却也精致美丽:“咱们当初不就是一穷二白的?如今有了经历,还怕再来一次不成?”这话极其像桃花的论调。

“你之前说朱三在打点,可有什么进展?只怕陛下盛怒之下,他会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张睿问芍药。

“他不过是个喽啰,算不得重要人物,别人要泻私愤,也不过在他的仕途上做些手脚,性命是不会有什么妨碍的。”芍药平淡地说道:“只是朱三却看不开,整日里费尽心思周旋,却没什么用。”

“松溪,你若是真的为了我好,为了我和朱郎的关系好,就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知道你肯定有些门路,可是,我实在是看透了,我和他只能共患难却难以守富贵……”芍药叮嘱张睿。

“那你同他爹娘?”

“我也看开了,毕竟是一家人过日子,和和气气地才好。”芍药明艳大方地笑道:“只不过朱郎仕途不顺,家里的条件不好,他们还需要跟着我们颠沛流离、忍饥受冻了……”

“你这是又不愿意离开他了?”使者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和他俊秀的面容有些违和。

芍药不说话了,似乎还是没有考虑清楚这个问题。使者见状,也没有逼她,反而劝她说道:“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要让自己陷入死胡同了。”

由于急着走,张睿请求芍药带他去看望一下朱举人,使者便请牡丹带他们去铺子里看看其他花妖们。

衙门的位置在护城河西侧,张睿还是第一次过来。监狱就在衙门的一侧,有重兵把守。两个帽子上有红缨的士兵站在门口,持刀而立,来回巡视。

芍药熟门熟路地走过去,一个士兵隐晦地伸出手摇摇,她就知情识趣地放上一只素色荷包。

那士兵掂了掂,又看看张睿,问芍药道:“这是谁?怎么不是老三?”

芍药脸上堆满笑容,回答说:“这是我兄弟,一直在老家待着。听说他姐夫进了衙门,马不停蹄地从乡下赶了过来,早上才到的。两位小哥开恩,让他进去见见他姐夫。”芍药说着,又拿出一只荷包放在他手心。

“那快点出来,那可是上面关照了的犯人。”士兵收起芍药给的荷包,和另一个士兵交头接耳两句,就开门让二人进去了。

牢狱里头漆黑,外头还是艳阳高照,里头却需要点着烛台才能视物。张睿持着灯走在前头,他不需要指引,很快就感觉到朱举人的所在。

我们才多久没见?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张睿迟疑着,隔着拱门不敢上前。

栅栏隔开的寓所里并不只朱举人一个人,还有几个和他一般年纪的书生模样的人。听到来人走动的声音,他们都抬起头,张睿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就是朱举人。

“松溪,你……怎么来了?”朱举人赶忙用衣袖擦了擦脸庞,抬头冲张睿笑笑着问道。

“听说你入狱了,就来看看你咯。这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到你呢。”

张睿递给他一柄小刀,边上的衙役赶忙制止他。“没规矩,不知道这里不允许使用锐器吗?”说着,将小刀顺势收入了袖子里。

朱举人朝张睿温和地笑笑,这一笑才自然又放松,许久不见、变换了身份的两人,才恢复了以往的气氛。

“你如今有什么打算?若是能出去,还要继续在仕宦途中打拼下去吗?”芍药的反对是一回事,张睿却想听听朱举人心里的想法。毕竟,张睿一直认为朱举人的性格还是适合做官的。

“我还是想得简单了,这里终究是群英荟萃的地方,我虽然一时得意,却不过如昙花、如流星……”朱举人沉痛地反思道:“不过,我生来只会做学问,毕生所求也只为考功名,你若让我换个追求,一时半会我还真没有主义。只是,若是还有机会,我定当记住今日的教训,更加谦虚谨慎,以期走得更长远些……”

“这才是我认识的朱兄呀。你的想法我知道了,索性我在京城还有些人脉,能不能留在翰林院我是不敢打包票了,找个小地方重新开始却还是有可能的。你如果信任我,就把你知道的关于前吏部尚书的一些情况告诉我,我也好去做个交换……”张睿将朱举人招过来,隐晦地在他耳边说道。朱举人点点头,也在张睿耳边说了几句话。

芍药全程没有和朱举人说一句话,她对着士兵都会笑容满面,却干巴巴地对着朱举人,一点都不像画壁里和朱举人琴瑟和谐的女子了。

“芍药要走了,一年之期到了。”张睿站起来地时候,突然对朱举人说道。

张睿留心看朱举人的神情,他果然大惊失色:“难道不能留下来吗?”

“使者已经来了,就在芍药家里候着。芍药请求他们宽限半天……”张睿半真半假地说着,原谅他吧,这一对情侣的问题他都看得着急了。

“芍药……”朱举人痛呼,他的手伸出栏杆,想要抓住芍药,可是衙役在一边虎视眈眈,他竟然一点机会都没有。

“有什么事情你直接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我在听……”芍药不和朱举人对视,垂着头仿佛默认了张睿的话。

朱举人还是固执的伸着手,仿佛想要拥抱。他用低沉的语气缓缓说道:“芍药,我知道,你恨我站在爹娘那边,恨我没有勇气和决心,恨我权利*过甚……你想要离开,我一点都不惊讶。”

芍药抬起头,眼睛就沉入一片浓郁的深情中。朱举人的眼神不炙热,表情也不生动,可略有些木讷的深情却不知为何总能戳动她的心绪,难道这就是所谓注定?

“你以为口头上承认两举错误我就会动摇了?我虽然还是爱着你……可是,我过不了那样的生活了。若是要我留下来,你势必要和我单独过日子……”芍药动摇之后,语气就娇嗔起来,听她说话就知道她清醒得很。

“我从来就不是个孝顺的孩子,可是……”

“我从来不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从幼年时候起,就让爹娘为我操心,替我担忧,如今还让他们被我牵连……我不配为人子……”朱举人颓然将手收回:“我虽然珍爱你,敬重你,可我不能为你就背弃我爹娘……”

“我早就该猜到你的想法,只是总不愿意相信罢了。”芍药苦笑,原先听了他的请求,竟然还会以为他向着她。真是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也罢,今日你终于正面回应我,我也算彻底死心了。”

她笑着,却流下两行眼泪,只是背过身不让朱举人看见。“走吧!”她对张睿说。

“好!”张睿应声,芍药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留下。且朱举人竟然再次作出离弃的决定,张睿也略有些失望。

他对朱举人说道:“朱兄,你的事我也清楚了,若没有其他差错,两三日之内你就能出来了,届时再好好相聚吧。”

芍药大步走在前,张睿亦步亦趋。到了拱门处,她突然定住脚步,说道:“此去经年,不复再见,望你……珍重。”

说罢,甩袖而去。

回去的时候,张睿不大好意思说话,芍药心思不在他身上,于是两人一路无话。

“那边可是君山张松溪?”一个粗嗓子男人叫住张睿,张睿回头一看,竟然是方家的门童。

“原来是你,叫我可有什么事情?你家主人如今好些了没有?”

“我瞧着像你,只是不大确定。多谢你关心,郎君如今精神尚可,每日里参悟经义,也很有乐趣。你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从门童身后走出来一个妇人,衣着华丽,妆容整齐,她见到张睿十分欣喜,却是方栋的夫人。

“我有一个朋友出了点事情,我过来看看他。”张睿笑说,交浅言深是大忌,他不欲让太多人知道朱举人的事情。

方夫人却是个心思灵巧的,此处并不是闹市,临着监所,张睿到这里还能看什么朋友。她了然一笑,却关切地问道:“公子若是遇上了难处,不妨与我说,我家中虽然是商贾,却也有些人脉,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张睿和她客气再三,终究拒绝了她,可她还热情的招呼张睿去她家做客。

过于热情,还真叫人吃不消。张睿擦一把额头的冷汗,终于送走了方夫人一行。

到了芍药家中,竟然所有人都齐聚一堂,只差张睿和芍药二人了。

花妖们在使者面前举止矜持拘谨,不敢交头接耳,端坐得如同木头雕刻的玩偶一样。

使者们不吭声,她们更加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寒暄了。所谓交谈,也只是使者提问她们紧张地答话。

大汉在芍药进来的时候就抬头看她,不过扫了一眼,心里就明晰了。他问道:“如今亲历之后,你可有了答案?”

“是。”芍药走到他二人跟前,恭谦拘谨地说道。

“天色不早了,那我们就即刻启程吧。”大汉站起身来,他对芍药说道,显然其他的姑娘们都没有被他们说动。

芍药朝他们欠欠身,说道:“实在是我的过错,劳二位使者久待了。只是,我还是决定不回画壁里头了。”

大汉迈出的步子退了回来,他不解地看着深情萎顿的芍药:“难道你还想着要和朱姓凡人再续前缘?”

“并非如此。使者的用心良苦我如今已经感受到了。我和他的事情有诸多不顺,终归难以为继。只是,我想要留下来,却不是为了他。”芍药对他二人再拜一拜,继续说道:“以前没有出来,总是以为世界就是我看到的样子,于是难免自高自大、坐井观天。到了外头才发现,原来世界的精彩并不是通过文字或语言就能够描述的,只有经历过感受过的人才明白。我到了这里才发现,原来我也有天赋可以施展,我也有才能能够提升……”

“芍药说的不错,若不是出了画壁,我们永远都不能够感受到生活的乐趣,永远也没办法感受生命的意义。”一个张睿叫不上来的花妖说道,很多花妖仿佛被戳中了心中的痒处,一时间都不怕使者了,说起话来个个都换了模样。

“二位使者,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经营的店铺日进斗金,为人认可。我们也都有了自己的交际圈和人生,难道这样不好吗?即便有些困难苦楚,我们都可以共同度过的。”桃花握住芍药双手,坚定地望着使者们。

大汉看了使者一眼,使者又看了看芍药和桃花,不禁摇头道:“你们这是不撞南墙头不回了。既然你们个个都志存高远,不惧苦难,那我也就不再规劝你们了。只是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人间的普通花妖了?”

“本该如此,我们虽受二位使者和松溪照应,却也谨慎地减少法术的使用,努力成为正常的人类,也是一个不错的尝试呢。”桃花笑道,不以为意。

使者点头,就要说话。大汉却突然插入一句:“我再问最后一遍,你们可是决定了?”

他仿佛家长一般关爱着这些花妖,可是花妖们还没有到领会他背后深意的年纪,都笑着肯定地回应他。

大汉终于无计可施,他对张睿说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设置那道入口,让凡人随意进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哥可以再看看她们到底会如何。”张睿答道。

“不看了,长几年短几年,她们的想法也不会有什么大变化了。你瞧芍药就知道了。”使者丧气地说道。“走吧,那头还等着咱们一道回去复命呢。”

“二位使者,那我便不同你们一道回去了,朱举人这边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

“他的事有什么好理会的。你先回去看看你的好友孔生再说呗。孔生伤情严重,如今还生死未卜了。朱举人这里也没什么大碍,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情。”使者手一伸,就拉住了张睿的袖子。

“两边都是急事,只是孔兄那边,再如何焦急,我去了也只是在一边看着,到底帮不上什么,还是在这里为朱兄疏通一下关系吧。他虽然对不住芍药,到底和我一起经历生死,哪能见他受苦却袖手旁观呢!”

“你不能,我却是可以的。”桃花愤愤然说道。“不过,方才朱三回来禀报,说他那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很快就能出来了。听说一位巨贾在其中出力不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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