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孙子楚!”李大仙的第一声只是普通的陈述,这一声却含有几分威慑。孙子楚仿佛被施了定身符,举旗的双手就以奇怪地角度顿在半空中。

李大仙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色锦囊,隔得很远张睿也能感受到锦囊里头波动的灵气。

李大仙珍而重之地拆开锦囊,从开口处拿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上面的纹路看似混乱却仿佛有一种韵律,张睿虽然不理解其中的秩序,却不妨碍他知道这个符箓的厉害。

李大仙将符箓摊开,却不着急动作,反而转头看向孙阿公:“我没有想到灵魂离体的伤害会这么大,他如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他一扬手,孙阿公就看到被定在那里的孙子楚。

李大仙继续说道:“他这个样子,若不用我家传的符箓是不行的啦。只是这符箓取材珍贵,书写者也是大能,价值不菲……”

孙阿公毫不犹豫地掏出两个银锭子:“有劳仙师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大仙笑纳了,这才正儿八经地工作。

他食指和中指夹住符箓,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做一处,往虚空一划,指尖就有明黄的火焰燃烧起来。他右手指着符箓,那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瞬间蔓延到符箓的左上角。

符箓带着火焰,落入孙子楚的怀抱,然而那火焰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竟然不会烧坏他的衣裳,也没有灼烧他的灵魂。反而随着符箓燃烧成灰烬,孙子楚的灵魂渡上了淡淡的金边——这可是功德。

张睿心里已经惊涛骇浪。这个仙师到底是什么来路,一张符箓就能够增加凡人的功德?

张睿能够从城隍印中获得奖励,一方面是聊斋这本书对他的反哺,另一方面就是来自书中人物对他的感激,这些感激最后就会变成功德。他每一次完成任务,都只能获得可怜的些许功德。

看到这个仙师十两银子一张的符箓,张睿有些蠢蠢欲动。

且不管他心里如何变幻,孙子楚却清明起来。

“阿公?我这是在……王府?”孙子楚首先就看到人群中欣慰地看着他的孙阿公。

孙阿公笑道:“公子醒了,可感觉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孙子楚摇摇头,他环视左右,目光在站到一边的阿宝身上停留了许久,又对孙阿公说:“劳您担忧了,我如今感觉无比清爽,觉得有用不完的气力。”

“这就好,这就好!”孙阿公不住念叨,他悄悄看了看孙子楚的神情,还好并不萎靡。

孙阿公望向李大师。

李大师点点头,对孙子楚说道:“孙子楚!你如今生魂离体数日,若是继续下去,不日就将身体腐坏,灵魂无所依托……你愿意从今以后做孤魂野鬼,还是跟着阿公一起回家?”

孙子楚对先前的一切都有记忆,于是道:“都是阿公为我费心,然而阿宝姑娘……我,我想要跟着阿宝姑娘……”

“你竟然如此冥顽不灵!”李大师不需要阿公的引导,自己就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就只能永远在暗处偷窥她,这样有什么用处?还不如老老实实回到身体里,考个功名,再回来求亲,王老爷哪有不应的。”

王老爷虽然能够听得到李大师和孙阿公的话,却听不到孙子楚的回答,即便如此,他也咳了几声,示意李大师不要随意揣测他的心思。

毕竟阿宝美名远扬,多少青年才俊都想和她共结连理。孙子楚并不出色,即便能够考取功名,也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孙子楚固执起来,连孙阿公都没有办法。他早知道自己这个弱点,于是幅度很小地在地上踩了一脚。

李大师心领神会,他凶狠起来:“正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如今你这样难缠,索性我不是个斯文人……”他说着,不等孙子楚反应,就从袖口里掏出一条稻草编制的绳索,他手指结印,将绳索抛掷道孙子楚头上……

那绳索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牢牢地套住孙子楚,叫他寸步难行,亦无法挣扎。

李大师呵地一声,笑着牵回了绳索和孙子楚,对孙阿公笑道:“幸不辱命。”这时候孙子楚已经昏迷,他便毫无顾忌起来。

“正是太好了!多谢李大师为我们捉住了他……”王老爷手舞足蹈地感谢李大师,突然感觉自己说错了话,便生硬地转移话头:“这孙公子可是阿公的宝,您二位还是赶紧将他的魂魄带回去吧。”

孙阿公和李大师不消他说也要走,于是只是简单道别,便马不停蹄地往鼓楼南街的孙府走去。

张睿看李大师像牵小狗一样牵着孙子楚,觉得很好玩。

他正要赶上去看孙子楚还魂,却听到阿宝拉着云儿说道:“孙子楚真的跟了我好几日?他……真是个登徒子!”

“正是呀!这种登徒子还敢肖想你。阿宝啊,下次他要是纠缠你,你就一顿揍回去。夫人呐,咱们得多给阿宝找两个有点手脚功夫的护卫呀。”

王老爷见心头大患解决,喜滋滋地拥着娇妻爱女往后堂走。

王夫人果断地附和:“越快越好,冯管家,你瞧着有什么合适的,一会带过来给老爷掌掌眼。”

阿宝虽然觉得孙子楚的行为孟浪,可是一想到这个人好几日来一直在背后关注自己,竟然有种陌生的情绪,叫她不想听到父母贬低孙子楚。况且,她的绣楼边上已经有一队护卫在了,哪里还需要什么新人呢。

可她也知道爹娘都是一片慈心,只能笑道:“都听爹娘的安排。”

王夫人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捏着帕子点了一下她的发髻道:“以前我总想着在君山不会出什么事情,你出门不爱有人跟着我也就听之任之了,可是,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呐!你再撇开护卫出门,我和你爹就要给你禁足了。那些护卫对你没办法,这两个新来的却要好好教导规矩,省得被你三言两语就说动了。”

原来娘不是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阿宝心虚地挽着王夫人的胳膊撒娇道:“好嘛,好嘛,我以后绝对不会了。”

果然,中午的时候,就有了两个陌生的侍卫到阿宝绣楼外的护卫队报道。

可是她们千防万防,却算漏了孙子楚这人的特殊本事。

阿公怕冲撞了孙子楚的生魂,早就安排了轿撵在王府门口等候。租来的轿夫见到李天师,忙不迭地把轿门往下压。李天师也不客气地上去了。阿公就跟着轿子健步疾行。

大家早就听说阿公今日带着李天师到王府去了,都卯足劲儿想要探听消息。谁不知道孙家呆子病入膏肓,孙阿公不在家里守着竟然去了王府,这明晃晃的告诉众人这里有戏呀!

可是孙阿公也是经年的老人了,街坊邻居的得性他肚里门儿清。于是对于或隐晦或直接的问话,他都只是笑着把编造的理由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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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楚魂魄跟着人家姑娘回家了,这事儿能明说嘛?孙阿公自己都觉得对不起王家姑娘。若是两家有婚约倒也罢了,可惜王家没有这个打算,他更加不能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了。当然,也是不能坏了孙子楚的名声。

他对每个人都拱手笑道:“我们家公子昏迷不醒,也找不处病因,李天师看过后说我家公子对王家心存歉意,以至于郁结于心,难以释怀。这不,李天师带着我去向王府赔不是,他们也大度地原谅我先前的冒犯了。想来我们家公子的心结就要解开,不日就要好了。各位街坊,我实在着急回去向公子复命,等我家公子好转,就请诸位吃酒。”

“这样就好。我说呢,你家之前做得不地道,如今总算摊开了说,咱们街坊邻里最重要的是以和为贵嘛。”望江楼的老板娘爽朗的笑着说。

“谁说不是呢。你们阿公还要回去照顾孙公子,大家就先让让。不过阿公,你说的话我们都记着呢,等孙公子好了,可别忘了请吃酒。”说话的是杂货铺的老板,他和孙阿公差不多年纪,他亲热地拍着阿公的肩膀说道。

其他人也嬉笑着让出一条路,阿公等轿子过去了,才回头来朝众人笑道:“多谢你们的吉言了,改日请你们吃酒。”

之后倒是一路清净,直到孙府门口。

“两位兄弟暂且不要走,回头还要劳烦你们将李天师送回去。”孙阿公爽快地将铜板付了。

“那敢情好。我们到那边的茶水铺子烤火,您一会可以去那里找我们。”两个轿夫捧着铜板喜滋滋地说道。

这冬日里出门的少,他们难得有一两单生意。

孙阿公又给了他们吃茶的钱,才让着李天师进门。

“天师,现在就能够给公子施法了吗?需要准备什么?”

李天师信步走着,他看了看天色,慢悠悠地说道:“准备一桌吃食吧。”

啊?孙阿公马上反应过来:“那天师稍等,我这就去准备。”

孙阿公见识了李天师的本事,深感对这种有真本事的人不应该吝惜银钱。他在门口找了个小子去望江楼定一桌酒席,他自己又回去招呼李天师。

“孙公子生魂离体的时间久了,虽然得了滋润,魂体强劲些,却还是有些弱。我准备在初一日月交接的时候做法,那时候日光较弱,阴气又不强,阴阳协调,最适合你家公子魂魄归位。”李天师手中拿着那根结环的草绳翻看,看到孙阿公走了进来,想了想还是向他解释道。

“多谢天师费心了。”孙阿公感激涕零,他走到天师身边坐下,动情地说道:“我看着我家公子从嗷嗷待哺的婴孩儿长到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纪,他从未遭遇过这样的不遂,也不知最近是怎么了,竟然这样坎坷。天师,您能否给他看看,是不是撞了什么邪祟?”

李天师放下草绳,正色道:“那可要另算酬金。”

孙阿公忙道:“这个是自然地。我知道您的规矩。”说着,他又掏出了一个银锭子,放到李天师跟前。

李天师将银锭子收好,也不需要借助其他的工具,只是掐指算了一遍。这结果却叫他大为惊疑!

“你家公子从小遇到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孙阿公想了想道:“只有刚出生的的时候,因为身有六指,家里的老太爷、老夫人都不大喜欢他。”

“那他父母呢?”

“老爷、夫人遭遇不幸……”孙阿公语塞。

“这都不算不顺……那么,他遇到过什么贵人或者奇怪地事情吗?”李天师只是感叹一句,对人家的家务事,他没有深究的意思。

孙阿公也不想继续那个话题,他这些日子一直做梦,容易想起一些往事……那日午后的梧桐树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说起来,我家公子少时确实有些不好……后来,我家家道中落,家里的许多亲朋好友都不来往了。那时候来了一个落魄的书生投奔我家。我家已经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去接济其他人?谁知道公子就是拉着那个书生不让他离开,老爷没有办法,也就请他做了公子的开蒙先生……”

好在那时候家里的老太爷、老夫人都已经走了,不然公子的心意还是难以实现。

李天师知道回忆这个东西,最是需要安静的时间来缅怀。他没有打断孙阿公的遐思。

“老太爷、老夫人走了以后,家里的光景就一年不如一年了。老爷、夫人都是不善经营的性子,不过一年,家里已经债台高筑……老爷、夫人听说西域有珍宝,就随商团去了……我就带着公子和那个书生一起生活。外头人以为老爷、夫人为躲债才离开,就每日来我家催债……我一个老头子和公子一个懵懂的少年能有什么本事?那时候,书生跟我们说要走……”

孙阿公看了一眼李天师才继续说道:“他走以后,我就在他和公子过家家的梧桐树下,发现了许多金块。”

“金块?可还有那时候挖出来的金块?”李天师直觉这里头有些门道。

“有,天师稍待。”孙阿公退出去,却没有回房,只是在院子里捡了个偏僻的角落,随意挖了两下,就找到三五个金块。

看,这就是孙府为什么没有其他下人的原因了。

孙阿公将金块收拾干净,直到金块不似在泥土里藏了许久的样子,才走到花厅,将金块递给李天师。

作为一个视财如命的人,李天师一眼就看出来,这不过是普通的金块。他拿起来打量了许久,还是一无所获。

“虽然我看不出来,可我算出来,自那以后,你家公子应该如你所说一路顺遂了。”李天师将金块递还给他。

“那这次的事情?”

“不是坏事。”李天师摆摆手,有些高深莫测的样子。

这时候,席面送到了,李天师也不等阿公请,自发找了位置吃了起来。他吃饭的样子,和平日里贪财的模样倒不似一个人。

孙阿公还想要继续问,却也知道李天师的性子,只能用渴望的小眼神盯着李天师,希望他能够吃饱喝足以后,给他多解释几句。

可惜李天师从来就是以厚脸皮取胜的人,孙阿公的视线于他不过是杨柳风拂面,过了就算了。

直到夕阳西下,李天师竟然没有再多透露任何信息。他将手里的杂记收起来,叫孙阿公去准备了香案和祭祀用品,自己进了孙子楚的房间,将他从房里抱出来。

没有去藏金的院子,阿公把香案设置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这里假山紫竹,只见冬日凄寒。

李天师哆嗦了一下,仔细感应,却又找不到缘由。想来是祠堂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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