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能为她们的人生负责吗?”孟龙潭见张睿陷入沉思,掷地有声地说出最后一句。

张睿此时,却莫名想起了不相干的:“原来孟龙潭能不为妄念所扰,不是因为他懵懂单纯,而是他将世事看得透彻,又心志坚定。这种人,哪里是一副念几卷经书就能破解的画壁所能困住的。”

张睿看了看迷迷瞪瞪的朱举人,又看了看像母鸡护着崽子似的的孟龙潭,说道:“孟兄,朱兄愿不愿意为画壁中的女子们出力,也该由他自己来决定。如今他昏迷不醒,日后知道你我替他善做主张,定然也会遗憾懊悔。”

又说:“孟兄,于道义上我亦无法说服我自己,决定牺牲一人来救千万人。我的决定,从来只和我自己相关。不论朱兄作何决定,我都要去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虽然我不知道牡丹、芍药她们,以后会不会怨恨我,可我却无法因为这未知的不确定因素,就拒绝对现如今正在困境的人不管不顾。或者,若是她们不愿意,我就将牡丹带出来……我看得出来,她会喜欢这个世界。”

孟龙潭摇摇头,神情有了几分沉稳睿智,他说:“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既然知道这点,为何还苦苦纠结。若是我力之能及,我自然全力以赴;若是我之力不过螳臂当车,还会伤害其他人,这样的情况下,不如就将这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放下。毕竟,人生不如意事,十之*。我知道你如今的年纪,正是怜贫惜弱、好胜侠义之时,然而,你要面对的不是只有蛮力的匪徒,而是一群和我们截然不同的族群的人。”

是呀,我力所能及,自然要全力襄助,否则如何在午夜安睡。我与他们不同,虽然如今我尚且初窥大道,然而我是此处的城隍,牡丹芍药也是我的子民,当官不为民做主,又有什么意思呢?虽然我仅仅是个代理城隍,但在其位谋其政,我就要在这九年里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孟龙潭苦口婆心劝阻,却不想反倒逼出了张睿的道心。

这道心不是简单的心念或者想法,而是一种信念,一种誓约。一旦确立了道心,那就该始终为了这个目标努力,一旦对这种信念产生怀疑,那么道心就会有损毁,修为也将难以寸进。

“虽千万人,吾往矣!”

张睿一声长叹,向孟龙潭秉明身份。虽不会巨细无遗,但也将来龙去脉说了清楚。

“我既然做了一方城隍,对这里的生灵就有责任。就像朱兄,虽然他只是途径此处的一个书生,一旦他在我辖区内出了事故,我也会想方设法救他。”

“想不到松溪果然另有机遇,了空大师佛法无边。”孟龙潭笑着念了句佛,他没有纠缠在朱举人该不该去的事情上,紧张对峙的空气也缓和下来。“我早就听人说起,君山县有了位代城隍,没想到就是你。”

“哪里哪里!都是关帝和乡邻们信任我。”

“我看松溪和这白马寺的和尚们,都有些大神通。不知对上画壁中的金甲使者如何?若是他们背后另有高人,你们胜算几何?”孟龙潭似乎开始考虑计划的可行性。

“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张睿见两人干坐着,甚是无趣,因此从条桌上拿来茶具。这是回答他先前的问题。

这里地处洞庭湖畔,也有些上好的银针。于是他洗茶暖杯,看到舒展开来的白毫和浅金色温厚的茶汤,斟一盏与孟龙潭,又斟一盏给自己。

“好茶!白马寺果然有底蕴。”温润细腻的茶盏,虽看不出来是不是官窑,但入手犹如温玉,触之有暖意,映着黄澄澄一碗茶汤,相映成趣。

孟龙潭不爱喝茶,因此牛饮一口,也就放在一边,耐心地等张睿品茗,说道:“你这人有时候成熟稳重得不像个年轻人,有时候又像现在这般……真不知说你什么好。”

“嘿嘿,孟兄懂我。”张睿笑嘻嘻,他倒不是真跳脱,却也有些生活情趣。“总是端着有什么趣味,你时而严肃正经,时而率真可爱,时而温柔体贴,这样,才能够讨到好老婆……”

“又说傻话了,你这孩子还未及冠,怎么就开始想这些儿女**了。”孟龙潭敲了张睿一记,似乎看到过城隍爷亲民的一面,他并不十分顾忌张睿的身份。

我都已经是一个孩子的老爸了,怎么着,想想老婆你也有意见。这话张睿也只敢在心里默默吐槽了。

“言归正传,想来孟兄早就从朱兄那里知道,在金甲使者驾临时,我们两个匆忙地藏匿了。而后了空师父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将我们带了出来,因此,我没有机会正面接触过金甲使者。”

张睿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要想说动一个心志坚定的人,需要的可不是吹牛皮扯大鼓。

“然而,我们与了空师父交流过,此处画壁应当是佛家拈花一笑的典故演化而成,必然是有佛性的。佛祖慈悲,怎会滥杀无辜?因此,朱兄所说的故事中的男子,定然举动有所冒犯,或者有其他不轨行为,才招致惨剧。我看朱兄的画壁中,言行举止恪守礼仪,同芍药姑娘的结合也合情合理,即便不是佛祖推崇的,也不会因此就受到惩处。”

孟龙潭依旧听得专注,手里来回颠着一个白胖馒头,看不出情绪有何变。

张睿于是继续说:“孟兄你看,现在虽然我也说不清金甲使者的法力,却十分清楚,这画壁画在主持的禅房中,定然是和这白马寺有些牵连。了空、了凡两位大师,法力比我高强,有精通佛法,想来虽然不一定能够战退金甲使者,却也能够在对峙中保留我和朱兄的性命。我猜,他们对画壁的某些属性是十分熟悉的——”

“什么?”孟龙潭顺口接道。

“张施主果然早就猜到了。”

了空师父推开门,直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了凡、鉴真二人。他随意找了个座椅坐下,才道:“虽然是你求我,我才将心经给你,但……我确实存了其他念头。”

“我猜想,大师近日频频外出,可是和此事相关?”

了空、了凡两位大师交换了眼神,了凡和尚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白马寺从立寺至今,已有一千五百又八十万年。元真祖师当初设立本寺,就是为了兼济天下。然而,千百年间,世事变迁,朝代更迭,出家人不干政,于是,白马寺一直龟缩在这无名山上……”

“大师难道感觉遗憾?”张睿问。

“并不。我只是难过,白马寺辉煌的年代已经不再了。”了凡大师狭长的丹凤眼满含慈悲,语气却有着说不出的伤感。“原本,我们出家人就不喜争端,却不想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师弟何须挂怀,等我悟了佛祖真言,抬手就能将他们压在俺佛爷的五指山下。”了空和尚道。

“若是真这么简单,大师现在不应该还在禅房念经吗?”孟龙潭道。

了凡大师噗嗤一笑,灿若雪莲。他接过话头,道:“人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不错。虽然我不承认那兰若寺的小妖有什么造化,不过靠着黑山老妖,也混出了一些名堂。师兄,你我修为自然不惧,只是鉴真他们都还稚嫩,若是……”

“什么!”不等了空不满,张睿先惊呼起来。

“你这小子怪叫什么,吓了老衲一跳。”

张睿此时可顾不上了空和尚了,他听到了什么……黑山老妖、兰若寺,这,这不是他儿时偶像张国荣大哥演的电影吗?难怪,他在听到孟龙潭的名字时,觉得有些事熟悉,对画壁两个词隐隐约约也有些印象……

“倩女幽魂!画壁!格老子的,老子竟然……”

张睿低咒,他好歹是个按时交纳五险一金的合法公民,平素里勤勤恳恳,老老实实,从来没有伤天害理,怎么会穿到这个危险的世界。

“什么倩女幽魂?倒是怪贴切,我记得兰若寺,有个挺清秀的小鬼,就是叫小倩吧。”了凡大师咀嚼着这四个字,回头看了鉴真一眼。

鉴真木着脸点点头。

“没什么。没什么。”张睿慌乱地否认,端起一边的茶杯,一口牛饮下去。孟龙潭正冲他露出迷之微笑……

露馅了!

不行,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可就这样被揭老底,他现在的爹娘能接受才怪。

“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搞得我心里慌乱。”说着抿了抿嘴,才压低声音说:“不是我不想说,而是佛门净地,别被我玷污了。”

“你这人废话真多,干干脆脆说,别瞎攀扯我们白马寺。”了空实在受不了他那忽闪忽闪的小眼睛。他不知道,这亮晶晶的小眼睛里,闪烁的是八卦之火。

了凡和孟龙潭两个,倒是倾身恭听。

“平日里你们的小僧行迹隐秘,因此,大家都以为这里是一座无名荒山。这年月家里都不宽裕,想吃点荤腥,就要有胆子。人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里的小溪却没有湖边的物种丰富,因此,村民为了找口吃的,只能往山上来。”

“山里吃的多好,两条腿的野鸡、兔子个个体态肥硕,运气好的打了野猪呆鹿,一年的口粮就有了。即便有时打不了什么好东西,几只麻雀乌鸦,几条冬眠的蛇,也都是肉,这对村里人来说,就是极大的享受了。”

“让你说鬼怪,你怎么偏偏说起吃的来了。”孟龙潭手里的馒头,已经被他啊呜一口吃掉了。如今抱着一杯银针,有滋有味地唆着,好像迟到了了不得的美味。

张睿哈哈一笑,见话题果然转了,就跟他们细细说起了杜撰出来的“山中女鬼和农夫的爱情故事”。

这一聊,就到了月上柳梢。昏睡着的朱举人,在三个不停在他耳边聒噪,并用奇怪眼神盯着他的人的视线下,终于绷不住,慢慢睁开了眼睛。

原来张睿讲的就是以他和芍药为原型的故事,一个农夫误入深山,摔断了腿,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所救。农夫欺负少女没什么见识,半推半就就和人家成了好事。回头他腿好了,就想起家里的父母妻儿,无情无义地抛下少女就走了。二十年后,少女的儿子回来复仇……

于是,朱举人茫然四顾,就只见到三人你知我知的对眼。

“我这是怎么了,”朱举人用手捶了捶脑袋,似乎这样,可以让混沌的脑袋清醒一些。缓过来了,才抬头看向张睿道:“松溪,你终于醒了。你……”朱举人望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有什么话,还要藏着掖着?”

“我,当日……你当日……”

张睿好歹是浸润在各类才子佳人的偶像剧中长大的孩子,哪里还猜不出他的意思。只是,虽然当时大义在前,却也是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的,如今还在这里故作深情……

于是他疑惑地问道:“你什么你,我什么我,朱兄出口就是锦绣文章,怎么突然结结巴巴了?”

“我,我,哎!”朱举人说不出那个名字。

“你别戏弄他了。”孟龙潭制止了张睿,又对朱举人说道:“不就是个女人嘛,扭扭捏捏的,哪里像个大丈夫。”

“对对,松溪,你,你知不知道芍药她现在如何了?”

“芍药?”张睿拉长声音,“朱兄不是说,鸢尾既然活得好好的,芍药也不会出什么事情吗?怎么突然会问起芍药姑娘呢?”

朱举人脸色羞赧,有些不知所措。

“哎哟,师父,师父,发生大事啦……”

正在此时,一个小和尚脚步带飞地跑了进来。

了凡用没握佛珠的手,接住了他,缓解了他向前的冲劲儿。“缓口气,坐下来慢慢说。”

说着筛了一盏茶递给他。

小和尚也不客气,一口饮尽,才缓缓道:“师父不是让我们守着那壁画么,我们四个人分成两班,轮着看守。这几天倒是一直风平浪静,直到刚才……刚才,我们看到画壁眨眼间就有了变化……”

小和尚说到这里,目光有些发直。

“什么变化?难道芍药她出事了!芍药我妻,是我的错,不该苟且偷生呀!”朱举人神色惊慌,口中连连都是懊悔之词。

“你别吓到小孩子!”张睿拉开朱举人,看着小和尚道:“别理他,失心疯了,你继续说,壁画怎么了?”

“那画上的人,突然就变了样子,奇奇怪怪的模样,和以前不大相同。发髻突然高高的,衣服也变成朱砂颜色,很是艳丽。”小和尚想不出该用什么来形容这种变化。

“妇人模样?”张睿问道。

小和尚不明白什么是妇人模样。

“是我糊涂了。”张睿好笑地拍拍他,说道:“没有其他的了?”

“在这里也说不明白,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一会让他对着壁画指出来,不就一目了然了嘛。”孟龙潭招呼大家一起去看看。

等一行几人来到禅房,果然有三个小和尚坐在壁画前,有两个目不转睛地盯着壁画,还有一个在捡佛豆,见到主持和了凡和尚,捡佛豆的小孩站起来,恭敬地站到一边,另外两个小和尚却一动不动。

“就是这里了,你们瞧,这个姐姐,原来是留着头发,半披散下来,不见装饰。可现在她不仅把头发挽起来了,还带了金银环佩。原来她穿的衣服也是和这个小女孩一样,”他指着牡丹模样的少女说,“可现在她成了唯一一个穿红罗裙的人了。”

还真是如此。不过张睿早就见过芍药如此打扮,因此没有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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