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好在,他没有等待太久。

“松溪。”

原来是燕赤霞,他御剑而来,急匆匆地落在孙子楚房前的空地上。

“你终于回来了。”

张睿见他虽然形容憔悴,倒没有什么伤口,心里放心不少。

“有一些师门的小事,不足道也。说一件紧要的事情,你道我为何行路匆忙?我在西洞庭,看到了两位从山边疾驰而过,循着他们的踪迹一路走来,正是这孙府。”

“什么!不好!”

张睿直觉孙阿公那里出事了。

燕赤霞不明所以,跟着张睿一路飘到假山处。果然,地上有一人卧地倒伏,看衣裳打扮,可不正是来到府上的那一个童子?

孙阿公手中,拿着一个白玉镇纸,艳丽的血色滴滴落到地上。

“你们怎么来了。”

孙阿公将握着镇纸的手背到身后。

“你……”

“我没有杀他,他还活着。”孙阿公打断张睿的问话。

张睿也不相信孙阿公会对一个童子心生歹意。他们无冤无仇,且孙阿公素来和善,童子对他家公子也殷勤,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孙阿公为何会用镇纸将童子敲晕了?

燕赤霞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童子的鼻息,对张睿点点头:“确实还活着。”燕赤霞用法术给童子止血,并把他唤醒。

“我这是怎么了?”

童子迷迷糊糊地看着燕赤霞,他似乎不记得有见过眼前的男子。

燕赤霞托着他站起来。

“你……你为何突然伤我?”孙阿公侧身对着燕赤霞站着,小童一起身,正好看到他背在身后的玉镇纸。那突如其来的痛苦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孙府了,孙阿公的表现也没有什么异常。往常都是这么进来又这么出去的,又是邻里乡亲这样的熟人,他压根没有防备孙阿公。

谁知道,今日他照旧跟着孙阿公出府,走得快了些,在孙阿公前头,冷不丁被他一镇纸砸蒙了脑袋。

不过,他是仁心堂的学徒,也知道后脑勺的伤口不算严重,只是看着恐怖罢了。这样说起来,孙阿公也不是要置他于死地。

小童心思转了几转,仍旧弄不清楚其中关窍。

“谁叫你贪看我家的财富,若不叫你瞧瞧颜色,我家的财富的秘密,就瞒不住了。”孙阿公终究放下玉镇纸,哀伤的对在场的三人说道:“就是我不说大家也知道,我家的银钱早就引起了外人的觊觎,只是我藏得严实,少有人知道在哪里罢了。”

三人听他这样说,一时间摸不着头绪。只有小童坚称,他并不知道孙家的财富在哪里。可孙阿公根本不容他辩解。

“几位都是常来往于我家的,想来也觉得我行迹有些可疑。你们猜得不错,我正是为了掩饰我家的秘密。我千算万算,可就是算漏了这一位年轻的童子。小孩子精力旺盛、好奇心强,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发现了我家后院的事,每次来回,必定走这一条路……两位想想,我可曾带你们走过这条路出入?”

张睿一想,还真是如此。孙阿公小心谨慎,若不是张睿问祠堂的事情,根本不知道他家还有这一条通往外门的小径。

只是,这样就能够证明孙阿公的话的真实性了吗?

小童表情有些莫测:“即便我爱走这条路,可你也没有阻止,如何就一门心思的认定我居心叵测?我们仁心堂虽然不是巨富,却也有操守,阿公不要血口喷人。”

“你若是问心无愧,我自然没有二话。罢了,今日的事情就这样吧,我也只嘱咐你一句,若是你真的仁心,就不要把我家的事情告诉外人。”孙阿公仿佛不堪其扰,颤巍巍地捡起白玉镇纸,径自沿着假山进去了。

小童摸着脑袋,懵懂地想着,果然师父说得对,他还是有些莽撞了。

目送着小童离开,张睿和燕赤霞都有些不可置信。

孙阿公没有事情,那鬼差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两人同时回过神来,拔腿往孙子楚的房间走去。

只有孙阿公一人搭理的府邸,有一种逼人的静谧。

走到孙子楚的房间,孙阿公正吃力地抬着一个木桶进去,见到二人,没有说话,倒叫张睿心里咯噔一下。

按照常理,孙阿公见到他可能不会有多欣喜,可见到燕赤霞就该冲上来了吧。毕竟,孙子楚的肉身危在旦夕,燕赤霞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可孙阿公这是微微颔首,抬了木桶进去,还顺手把门掩上了。

这是不叫我们进去的意思?

张睿和燕赤霞一眼就知道对方的心思,罢了,孙阿公是个有分寸的人。若是孙子楚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不至于这么淡定。

等了三五分钟的样子,张睿听到里头木桶挪动的声音,果然,不多时,孙阿公又抬了木桶出来,照旧在门口的木槿花边上倒了。

“二位久等了,请随我进来吧。”

孙阿公不疾不徐,将木桶搁在门廊,请张睿二人先进去。

孙子楚已经有了命不久矣的表象,身子僵硬得不像一个活人,也不想张睿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到的那个人。

“请大人和大师给看看,我家公子可是……”孙阿公难掩伤心的神色。

可张睿总觉得有些违和。

燕赤霞看孙子楚的样子,就知道张睿不懂得救治的办法,于是挽了袖子,坐到孙子楚床边的矮榻上。他动作娴熟地输入一缕真气,果然,孙子楚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张睿看着,和他输入真气的法门并没有二致,为何会产生全然不同的后果呢?想不明白,他存了心思,一会找燕赤霞讨教一下。

这也是张睿初出茅庐了。在人类修士中,这些所谓的法门诀窍,都是师门和家族的不传之秘,一则领悟困难,二则和家中心法一脉相承,哪一样都是不能够轻易外传的。

在燕赤霞施法的时候,孙阿公扛了木桶出去放置好,又顺手做了拿手的菜肴,端了食盒进来,放在孙子楚房间外头的葡萄架子下面。

“这是给大人和燕大师准备的,粗茶淡饭,大人不要嫌弃。”

张睿走到木槿树边,孙阿公见是他过来,连忙请他先入座。

“我总觉得下午的事情有些不对。”张睿坐下去,开门见山地说道:“童子的心思诚挚,一眼能够望穿,不像是内里藏奸的。可他的行为,又像是却是知道你家的辛秘……”

张睿也是如同日常闲聊一般,想听听孙阿公的看法。毕竟,端起镇纸砸人的做法,若是孔生在,第一个就将他下狱了。

孙阿公在张睿话题刚起时,不着痕迹地换了个方向,站到了张睿的另一边。他估摸着时间,燕赤霞该出来了,就把食盒打开,将碗碟摆放出来。

对于张睿的问话,他原先还有些紧张,可听到最后,心全然放下了:“若是其他的,我也就不在意了。只是,我家后院干系重大,一个不防,就有灭顶之灾呀。”

若不是张睿和燕赤霞的身份在那里,孙阿公也不见得会如此坦诚相待。他后院可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银库,世间的人能有不个不为所动呢?

“有双椒鱼头,谢谢阿公,我如今能够吞下一头牛。”

燕赤霞的出现,正好打断阿公的叙述。

他满脸汗珠,脸色有些泛白。能让一个修为深厚的人有如此表现,看来孙子楚的身体已经差到了极点。

若不是为了李天师的所谓委托,他们也犯不着这样关注孙子楚的事情。然而燕赤霞又是李天师的好哥们,为兄弟两肋插刀,他这样做,都是应有之义。

张睿在心里头千回百转,燕赤霞已经拿着筷子大快朵颐。

“阿公进去看看孙公子,我瞧着不如先前精神了。”

咀嚼之余,燕赤霞对孙阿公说道。

“诶!”孙阿公忙不迭地进去看孙子楚。

“你们先前在说门口的事情?”燕赤霞突然凑近张睿,低声问道。

“怎么?”

这是有什么不妥?

燕赤霞摆摆头,筷子凌空飞舞。终于,胃里有了点东西。他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用指尖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

小心阿公!

“什么!”张睿捂着嘴,无用眼神无声地质问。

燕赤霞筷子指尖轻点:“我许久不曾回来,还有些私事需要处理。如今孙子楚没什么大问题,不如同我一起去看看。顺便准备一些能够带去罗刹国的东西。”

这是要离开孙府再说。

张睿和他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行,既然这里没什么着急的事情,咱们得空能把自己的事了结了。我先陪你办事,回头咱们再去采购。”

张睿如今钱包鼓鼓囊囊,说话也有底气。

用过饭,孙阿公在里头也听见他们的对话了,于是客气地请他们先去忙自己的事情。张睿和燕赤霞推掉了孙阿公要给的两大锭银子,不听孙阿公的絮絮叨叨,一路冲出孙府。

终于到了东街的市集,虽然雨天人少,张睿还是觉得终于回到人间了。

“你怎么觉得阿公有问题?我看他也就是太关心他家公子了,旁的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张睿挺喜欢孙阿公这人的,他喜欢忠心的人。

燕赤霞领头走着,一边和他分享心得:“你这是被习惯蒙住了双眼了。你所见的总是他忠厚的一面,因此也就以为他忠厚仁心。其实,许多细节可以看出,他并不是个和顺的人。”

“真是歹运!叫那小子跑了。”

孙阿公见外人离去,终于在孙子楚的房间里露出狰狞的面目。

他在手里吐了一口唾沫,双手合十搓开。

只见他从怀里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蜀锦绣碧桃的秀囊,恭敬地放在摆放笔墨的乌木桌上。他右手掏出的,可不正是那块血迹斑斑的白玉镇纸!

“今日,正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不知他如何保存的白玉镇纸,虽然沾染了些尘土灰烬,却有湿润的血滴汇聚起来,滴落在秀囊锁眼的碧桃上。一时间华光大作,青云阵阵,秀囊里头出来一个黢黑的骷髅……

张睿是不知道这里的情况的。他除了孙府,和燕赤霞聊了半路,正巧遇到皇甫公子,他怀里抱着的小小团子,张睿怎么看怎么眼熟。

“来,奴儿,快向哥哥打个招呼。”皇甫公子举着小狐狸的爪子,笑着跟张睿问好。

“哪里来的?”

“你也觉得她十分灵性吗?那日妹妹出嫁,我送她出门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蜷缩在我家石阶上,我方走近,她就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显然与我有缘!”

这明明是我的小狐狸。

可不知为何,看着小狐狸怯怯地眼神,张睿鬼使神差地没有说出小狐狸的来历。看起来小狐狸过得很好,这样就够了。

“你这是做什么去?”

因为孔生久居君山,他们几人的来往也比往常频繁,张睿鲜少见皇甫公子不骑他的白马凌空,却凭借着双腿独行的,因而有此一问。

说起这个,皇甫公子莫名有些无奈。

“你家是不是住了一只九尾狐?”

“不是我家,是县衙。”可能妖怪的眼里,你我之别没有那么清楚。

“好好好,总归是你知道那只九尾狐在哪里?既然如此,快带我去见见他。”

皇甫公子原先就知道九尾狐的位置,他这一路,也是往府衙去的。

“都是经常来往的,你自己还不知道地方?孔兄现在应当在府衙,你去找他,定然能够得见九尾狐一面。只是我这里还有事,实在脱不开身。”

张睿始终记得孙阿公的死亡威胁。虽然燕赤霞说了对孙阿公的许多怀疑,张睿却不肯做没有证据的决断。况且,这可关乎一条人命呀!

“什么事情比我还重要!”虽然这样说,皇甫公子还是理解张睿,他从来是个有分寸的人:“你上回拿来的蜂蜜很好,若是还有,再给我捎一些吧。”

那是黑山的荆花蜜,张睿去的时候,山里连一个会喘气的生物都没有,平白便宜了张睿,叫他白捡了许多香甜可口、灵气充裕的花蜜。

“还有许多,你明儿得空往我家走一趟,我爹娘知道在哪。”张睿算了算,近期他难得回家,还是叫皇甫公子自己走一趟吧。

皇甫公子没有二话,捧着小狐狸边走边说:“奴儿,明儿咱们就去吃你最爱的花蜜……有了这个花蜜,我的外甥女一定又白又嫩。”

张睿没有莽撞地一个人进孙府。燕赤霞确有要事要离开片刻,却叮嘱张睿不要轻举妄动。张睿虽然有些固执,却知道燕赤霞既有一片好心,又有一身本事,他的话张睿自然听在心里。

等燕赤霞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张睿总觉得看到两个奇形怪状的人物慢吞吞地在半空中行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模糊得看不清楚身影的东西。

“看什么呢!”

燕赤霞从后头拍了张睿一下。

“没有,总感觉有东西走过去。”

燕赤霞看向张睿呆愣的方向,并没有什么:“想来是晚风吧,这些日子雨水太足,阴了一会,看天色,只怕又要下雨了。”

他只以为是张睿的错觉。

张睿也闹不清到底是什么,于是转而说道:“若有着急的事情,你先去忙吧。是不是有困难,咱们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了,有为难的地方,一定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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