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需不需要豹暖被窝呀

门口处站着一位优雅的女士。

可卡西和一个同样卷发的女孩并排站在她的身后, 也许这女孩就是随女士口中的“艾琳”。

不等有人出声,可卡西已经主动上前对着南乔深鞠躬:“很抱歉,南乔, 我不该捉弄你吓唬你的。”

他认错的态度很诚恳,至少这次门来记得提前登记, 且没了上次的轻佻与吊儿郎当。

但是南乔压根顾不得分出神思给他。

她盯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扯了扯唇角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

那个于记忆中稀缺的漂亮梨窝慢慢重合到眼前女人的脸侧, 她扬唇一笑, 带了些南乔从未见过的腼腆与歉疚。

那究竟算不算歉疚,南乔也不清楚。

女人身着一身灰色大衣, 身姿高挑。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微微挤到一处, 明明上了年纪却让人挑不出一丝老气,把优雅稳重与大方明艳组合到她的身上,竟然丝毫不显冲突。

南乔从未想象过,只存在于她记忆中的、那个年轻的背影,那个脆弱可又从未屈服于暴力的人……那个早就已经死在传言中的女人, 此刻竟然会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静静的望着她。

这双黑色的眼睛, 里面饱含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可等南乔再细琢磨, 一切都归复澄净。

什么都没有。

“要不要出去说说话?”女人试探性问道。

南乔就同入定了般,有些麻木的点点脑袋,她跟在女人的身后, 就好像很多年前跟着她离开大山一样,又好似站在孤儿院门口瞧她远远离去的幻影。

纪南原本是不远不近跟着她们,但刚走出去没几十米就突然被可卡西拉住。

可卡西收回脸上的玩世不恭,朝他颔首道:“我觉得女士们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你觉得呢?”

久不出声的艾琳捣了可卡西一胳膊肘, 讽笑道:“你总算是做一回人事了。”

纪南踌躇一会,南乔很明显认识这位女士。再结合着两人相似的眉眼,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浮现心头……

他慢慢定住脚步,可眼神还是紧紧锁定着南乔的身影,生怕一个不留神便找不见了。

**

城镇里开着一家咖啡馆,上午十点后才开门。这些日子是旅游淡季,咖啡馆里外都极为冷清。

维娜只点了一杯水,让南乔随意。

“可卡西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很抱歉。”维娜率先开口打破了平静,替可卡西解释:“他的性子顽劣,被我先生惯的有些过分了。”

可南乔此刻显然不关注这个,她右手攥着桌沿,整个人似乎都在发抖:“您……”

“我以为您已经死了。”

觉察到脱口而出的话有些失礼,南乔忙红着眼眶转头,“不好意思。”

女人反应过来,突然放松了身体倚靠在椅背上,她把纸巾盒推到南乔跟前,语气和缓:“确实,我确实也想过。”

“你从哪里打听到的‘我的死讯’?”

维娜把发丝别至耳后,静静的等待南乔回应。

“九年前,我回去过一次。回了那片山里。”

维娜握杯的手微滞,却并没有打断她。

“我回到那里,却只看到一片废墟。”

“打远来上山的人说,几年前的一个晚上,山沟里一个村子起了火,火势很大,烧了半边天。伴随着烈火,她们听见很多声狼嚎,于是有人猜测,那个山村有人触怒了山神,狼在替山神鸣不平。”

“第二天,等火

势扑灭的时候,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死掉了。人们在村子边缘发现了一具狼骸骨、一件烧的破碎的衣服袖子,袖口上隐约可见补丁。”

“最后没有人查出来火究竟是谁放的,专业人员认定那是天干物燥而生的山火,可在山民口口相传其中……好似越来越神乎其神。”

南乔抬手捂住胸口处,透过单薄的衣衫摩挲那枚狼牙,“我没有找到山民口中那支袖子,也没有看到那具狼骸。”

她只在破败的墙体外发现一枚狼牙。

维娜听的有些兴致缺缺,她放下手中的杯盏,接上她的话:“那已经过去太多年,我都记不太清了,我想我们可以聊聊现在。南乔,这是你如今的名字对吧。”

“我们总要往前看,南乔,没有谁会一直活在过去。”

“我来找你的意愿也很简单。”维娜直截了当告诉她:“我现在y国一家歌剧院工作,我能看出……你在音乐上蛮有天分的。如果你有意向,我可以送你去国外进修深造,你可以去任何你喜欢或者感兴趣的学校。”

南乔有些失笑:“为什么?”

她脱口而出:“因为您觉得内疚吗?”

“当然不是,亲爱的,你不要这样想。”维娜摇摇头,她一笑那个梨窝又冒出来,“我只是想着尽一点责任而已,你是一个成年人,这最终的选择权在你。”

南乔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她同样摇摇头回绝:“不用了。就像您说的,我已经是个成年人,做什么都能够自力更生。”

“更别提咱们之间实在是没有多少情分。”

这句话多少有点小孩子赌气的成分,南乔刚说出口便后悔了。

可维娜只是端起水抿了一口,并没有否认她的话。她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孩,哪怕她是从她的身体里降生的,也仍旧觉得陌生。

她、还有她们,这几个孩子,于维娜而言是陌生人,是不愿揭开的伤疤,是不敢讲出来的痛苦过往。

她本可以离开这个让她落得遍体鳞伤的地方,永远不再回来。可真当打听到她们的消息,犹豫之下她还是买下了归国的机票。

是爱吗?她想并不是。

她没有因为自身的伤痛而将恨意转嫁到孩子的身上,不恨,但也不会爱。

“无论作为什么身份,哪怕是身为一个陌生人,我也要感恩敬佩你这些年对那个孩子的照顾。”维娜将一张卡推到南乔的面前,不容她拒绝道:“没有任何旁的意思,你可以当作是一位陌生人的捐助。关于……沈、杏,我与我先生会承担她日后的一切费用。”

南乔盯着那张卡,扯扯嘴角:“您是从上海飞来的吧,你去见过她吗?她如今已经出院了。”

“没有。”

“也没有必要。”

维娜缓声说着:“这样就很好了。”

这场谈话最终以南乔的沉默结束。

“我一会儿的飞机。”维娜站起身来,朝南乔伸出右手,“你确定不出国吗?我只问这一次。”

南乔有些无措的伸出手,握上去的瞬间只觉得这只手温暖又有力,就像维娜这个人一样。

她忽然觉得心中那些躁动与忧虑全都没了意义。

维娜只是坐了几分钟,她马上便要离开甘孜,马上便会离开这片土地。

再次回到那个南乔所未曾涉猎也不会知晓的地方,那里有维娜的爱人、维娜的孩子。

能够感受维娜的怀抱、能每日与她这样握手牵手的孩子……

南乔突然有些嫉妒她们,心里酸酸胀胀的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没有立场、甚至没有资格主张些什么。

张了张嘴,南乔只发觉喉咙好似被堵了个严实。她日思夜想十几年的生身母亲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可她却连抱一抱她的勇气都没有。

握手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她还没有熟悉她手心的温度,掌心的热意便散了干净。南乔攥紧了拳头,小心翼翼问她:“你希望……我唤怎么称呼你?”

“维娜。”维娜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回忆什么极为久远的事情:“又或者……如果你喜欢,也可以叫我曾经的名字,沈南枝。”

而不是妈妈。

南乔敛下眸底一闪而过的痛意,强撑起笑意说:“维娜。”

维娜点点头,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什么,她突然微微向前走了半步,张开手臂轻声问道:“我觉得我始终欠你一个离开时的拥抱。”

这次,不等南乔反应过来,她先一步跨上前轻轻抱住了她。

沁人心脾的淡淡暖香钻入鼻尖,让南乔瞬间红了眼眶,‘妈妈’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她的话还在继续:“生活还在继续,南乔,要一直往前看。也许此后余生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但我祝福你永远幸福快乐。”

这句话落下,眼眶里打着转的泪花再也挂不住,顷刻间夺眶而出。

南乔紧紧抱住了她。

“我会的。”

……

其实哪怕不问,南乔也永远唤不出“沈南枝”或者“妈妈”这两个称呼,因为她明白这对于维娜而言是不堪回首的痛苦过往。

她还活着,且还愿意回来见她一面,南乔便已经不胜欢喜。

南乔站在路边上,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面前。

“你也是,维娜。”

她呢喃着:“也祝你余生幸福快乐。”

我的人类妈妈。

……

纪南安静的站在旁边,他听见南乔用沙哑的嗓音问他:“是不是起风了,纪南。我觉得有点冷。”

“天快黑了。”纪南抬手,替她擦干净眼角的泪痕,将她裹进自己的怀抱中,小声问道:“有没有感觉暖和一点?”

“好像没有。”

“那我们回家吧。”

南乔闷在他胸膛前,沉默着不说话。过了好久,她才突然出声:“她说不要我活在过去,纪南。”

可是妈妈不知道,这么多年里午夜梦回,南乔又怀念又痛恨的永远都是那个家里的一切。

那里有她痛恨的生活、暴力,又有她忘不掉的妈妈和妹妹。

“南乔”,又或者说……“南桥”。

那个刚出生没几个时辰的婴孩就这般死在了南边的桥下,消弥于冰寒的冷水中。那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记得她呢。

沈杏是个傻子,她不懂得这一切。

妈妈已经有了新的人生,她也不该被这样糟糕痛苦的过去所拖累。

很多时候南乔心想,如果她也不再记得那个孩子,那便真的不会有人记得她了……她不是非要逼着自己沉溺于过往,只不过是不愿忘、不敢忘。

“南南,你一直在往前走。向前走并不意味着忘掉曾经的一切。”纪南紧紧环抱住她,轻声安抚道:“你一直在勇敢面对着过去,又总是努力朝前走着。”

“不是吗?”

“嗯……”南乔突然破涕而笑,蹭蹭他的胸口,带着点鼻音道:“我想回家了。”

“回我们家。”

纪南听着她突然打了个喷嚏,没有松开她:“要不要我抱你回去,已经变冷了。”

“不要。”

南乔挣脱出来,随意抹掉眼泪,朝他伸出手,“走吧,雪豹先生,请牵好我的手。”

纪南大掌轻轻握住她的,趁着她不注意竟然一只手伸进她腿弯径直把人抱了起来,眼底含笑道:“是我想要抱着你回家。”

南乔冷哼一声,“那就勉为其难让你抱一抱。”

“南南,今晚上需不需要豹暖被窝呀?”

“如果豹不咬人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

“豹不咬人,豹只亲人。”

“给尾巴抱吗?”

“尾巴和耳朵都给!”

“那就……暂时允了,但你不要得寸进尺嗷。”

“唔,豹遵命!”

………

作者有话说:下章甜甜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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