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七章:那些说不出口的

有一件事,采盈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源同学,你以前学过武术对吧?”有一次,忍足在训练间隙问她。

“嗯。”采盈说。

“学了多少年?”

采盈想了想。

“很久。”

“从几岁开始?”

“很小。”

忍足推了推眼镜:“你回答问题的风格,好像在打太极拳。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采盈笑了:“太极拳的特点是‘以柔克刚’。你问得太刚了,我只能柔。”

忍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吧,那我不问了。但我很好奇,你的武术是跟谁学的?”

采盈沉默了一秒。

“家里人。”

“你家里人都是练武的?”

“差不多。”

“那为什么你现在不打武术比赛了?”

采盈想了想。

“因为……不想打了。”

这是实话。

前世,她打了一辈子的比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莫家。每一场胜利,都是家族的荣耀;每一次失败,都是家族的耻辱。

她的胜负,从来不是她自己的。

“不想打了?”忍足问,“是因为不喜欢吗?”

采盈摇了摇头。

“不是不喜欢。是……不想为别人打了。”

忍足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还有一次,迹部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观察人?”

“因为观察人比观察东西有意思。”采盈说。

“怎么有意思?”

“东西不会变,人会变。你今天看到的一个人,明天可能就不同了。”

迹部想了想:“你是说,人是会成长的?”

“不光是成长。人会伪装,会隐藏,会在某个瞬间露出真正的自己。观察人的乐趣,就是捕捉那些瞬间。”

迹部看着她:“那你从本大爷身上捕捉到了什么?”

采盈想了想。

“你会在说重要的话之前,先停顿一下。不是犹豫,是在选择用词。你其实很在意别人怎么理解你的话,只是你不想表现出来。”

迹部沉默了一秒。

“还有呢?”

“你在比赛前会喝一口水,但只喝一小口。不是渴,是一个仪式。那口水喝完,你就进入比赛状态了。”

迹部又沉默了一秒。

“还有呢?”

“你每天早上第一个到球场,不是因为你是部长,是因为你喜欢一个人待一会儿。那个时间段,你不用对任何人负责,只对自己。”

迹部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源采盈,”他说,“你太可怕了。”

“谢谢。”采盈说。

“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但我觉得是在夸我。”

迹部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这个人,脸皮真厚。”

“武术里有一句话:脸皮厚,吃得开。”

“那是你说的吧?”

“可能吧。反正有道理。”

迹部摇了摇头,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还有一次——那是采盈永远不会忘记的一次。

那天训练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采盈一个人在休息区整理笔记。

迹部忽然走回来。

“你怎么还没走?”采盈问。

“忘了东西。”迹部走到储物柜前,打开门,拿出一件外套。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采盈。

“源采盈,你以前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采盈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有时候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你随时会失去的东西。”

采盈没有说话。

“本大爷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迹部说,“也不打算问你。但你要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你现在在这里。在这里的东西,不会随便消失。”

采盈低下头。

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不会消失?”她问。

“因为本大爷不让。”迹部说。

采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海蓝色的,在灯光下像深海。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自大。”

“本大爷不是自大,是自信。”

“有什么区别?”

“自大是不知天高地厚,自信是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但不在乎。”

采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

“当然。”

“很厉害。”

“本大爷当然厉害。”

采盈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悄悄地松了一下。

不是完全松开,是松了一下。

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不是断了,是震了一下。

震出了一些声音。

那些声音,她从来没有听到过。

那天晚上,采盈回到家,坐在书桌前。

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樱井带我去拍了大头贴。我笑得有点傻,但很好看。”

“慈郎说牛肉干比现烤的好吃。他可能在骗我,但我愿意相信。”

“忍足问我为什么不想打武术比赛了。我说‘不想为别人打了’。他好像听懂了。”

“迹部说,‘在这里的东西,不会随便消失’。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本大爷最厉害’的认真,是另一种认真。说不上来,但很好看。”

她停了一下。

“那些以前的事,我还是不能说。但好像,不说也没关系。”

“因为他们在乎的不是我的过去,是我现在。”

“这个感觉,挺好的。”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

但她已经不觉得它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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