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冰帝

冰帝学园高等部的第一天,采盈过得波澜不惊。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校服,按照分班表找到了自己的教室——一年C组。教室宽敞明亮,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盛开的蔷薇。冰帝的校园比她想象中还要精致,每一个角落都透着这所贵族学校的底蕴。

“你好,你是源同学吧?我是班长樱井真由,请多指教。”

邻座的女生主动打招呼,圆圆的脸蛋上带着友好的笑容。

“我是源采盈,请多指教。”采盈微微点头,礼节周全但不热络。

前世养成的清冷气质,这辈子也没能完全褪去。虽然在源家的宠爱下,她已经比前世柔和了很多,但骨子里那种习惯性保持距离的疏离感,依然存在。

“源同学是从哪里转来的?”樱井好奇地问。

“我一直在家附近的学校就读。”采盈说。这是事实——源家为了让她“快乐长大”,没有在中学阶段就把她送进冰帝的附属中学,而是让她在相对自由的环境中完成了国中学业。

“原来如此!难怪我在中等部没见过你。”樱井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说,“你知道吗?冰帝最出名的就是网球部!特别是迹部会长——啊,他现在是高等部三年级,不过听说他从国中开始就一直是网球部的王牌!”

采盈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迹部……会长?”她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个普通信息。

“对啊!迹部景吾会长!”樱井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不知道吗?他超级厉害的!不仅是网球部的部长,还是学生会的会长。家里是迹部财团,人长得又帅,球技又是全国级别的——啊,说起来,今天下午网球部应该有训练,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采盈说。

快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樱井倒是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冰帝的各大社团。采盈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梳理着她这些年收集的信息。

迹部景吾,高等部三年级,网球部部长,学生会会长。她看过他每一场重要的比赛录像,分析过他的每一个技术细节,甚至研究过他的训练方法。

六年。

她为这一天准备了六年。

整个上午的课程,采盈都听得很认真。源家虽然不要求她在学业上出类拔萃,但她前世养成的习惯让她对每一门课都保持着专注。午休时,她和樱井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餐,然后独自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冰帝的校园很大。教学楼、体育馆、游泳池、图书馆——每一栋建筑都设计得典雅大气。但采盈的脚步,最终还是停在了网球部的围网外面。

训练还没有开始。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球网的声音,和球场上画线的白色痕迹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采盈站在围网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静静地看着那片绿色的球场。

六年了。

从九岁那年,在诚一的电脑上看到迹部景吾比赛录像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这一天。

那时候,她抱着平板电脑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原来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追逐那束光了。

前世,她只能偷偷地看,偷偷地把那个名字藏在心里。家族的期待、传人的责任、日复一日的训练——她没有资格拥有自己的喜好,没有资格去追逐一束“不属于莫家”的光。

但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她是源采盈。她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想做的事,自由地追逐自己想要的光。

她用了六年时间做准备。学习网球知识,练习网球技术,研究冰帝网球部的每一个成员。她把前世二十一年的武学积累,全部转化成了对这项运动的理解。

而现在,她终于站在了这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采盈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认得这个声音。

前世,她只在屏幕里听到过。但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了整整两辈子。

她缓缓转过身。

逆光中,站着一个少年。

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中分的刘海向两边散开,发尾微微翘起。海蓝色的右眼下,一颗泪痣清晰可见。他穿着冰帝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姿态慵懒而高贵,像一只优雅的豹子。

迹部景吾。

屏幕里的光,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

采盈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变。五年的准备,加上前世二十一年的克制与隐忍,让她在最震撼的时刻,也能保持表面的平静。

“我在看球场。”她说,声音清冷而平静,“听说冰帝的网球部很厉害。”

迹部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露出惊艳、崇拜、紧张的表情。但这个女生——她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哦?”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你对网球感兴趣?”

“算是。”采盈说。

“算是?”迹部挑了挑眉,“这个回答可真不华丽。”

采盈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泪痣移到他的眼睛,再移到他肩上的外套。

近距离看,他比录像里更好看。

但也更真实。不是那个遥远的、隔着屏幕的光——而是一个有温度的、站在她面前的少年。

六年的准备,无数次的想象,都不及这一刻真实。

“迹部会长!”远处有人喊他,“学生会有文件需要你签!”

迹部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采盈一眼。

“如果你真的感兴趣,”他说,语气里带着天生的居高临下,但不是傲慢,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度,“下午来网球部看看。本大爷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网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采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淡,但很真。

“本大爷……”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句话,那个语气,那种姿态。她等了这么久,终于亲耳听到了。

下午三点半,放学铃声响起。

采盈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樱井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走走走!我带你去网球部!”樱井兴奋地拉着她的手,“今天应该会有练习赛,运气好的话能看到迹部会长的‘破灭的圆舞曲’!”

采盈任由她拉着,步伐不急不缓。

网球部的球场在教学楼的东侧,一共有六个室外球场和一个室内球场。她们到的时候,场边已经聚集了不少观众——大部分是女生,也有一些对网球感兴趣的同学。

“好多人啊。”樱井感叹。

采盈没有说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球场上。

正选队员们已经开始热身了。

她认出了他们。每一个人,她都认得。

向日岳人在做拉伸,橙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的弹跳力果然和录像里看到的一样惊人,每一次跳跃都轻盈得像没有重量。

宍户亮在练习挥拍,动作干脆利落。他的反手位在录像里看就已经很强,现场看更加凌厉。

芥川慈郎……果然在睡觉。他蜷缩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抱着球拍,睡得一脸满足。

忍足侑士在做准备活动,推眼镜的动作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还有桦地崇弘,沉默地站在球场边,像一座沉稳的山。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球场中央。

迹部景吾。

他站在球场上,正在做发球练习。球拍在他手中像是身体的延伸,每一次挥拍都精准而有力。他的动作流畅得像一首乐曲,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自信。

采盈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她看的不是热闹,而是门道。

六年的准备,让她能看懂很多东西。她能看出迹部发球时的重心转移有多完美,能看出他手腕的爆发力有多惊人,能看出他的呼吸节奏控制得有多精确。

和录像里看到的一样,甚至更好。

“胜者是迹部!胜者是迹部!”

应援团的喊声响起,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迹部抬起手,一个响指。

全场安静。

然后,他抛起球,跃起,挥拍——

球像一道金色的光,划过球场,砸在对面场地的边线上,弹起,撞上后面的围网。

“唐怀瑟发球。”采盈在心里默默说出这个名字。

她的眼睛微微发亮。

前世隔着屏幕看,后来看录像,都不及亲眼目睹的万分之一。她能感受到球速带来的压迫感,能感受到空气被撕裂的声响,能感受到——他站在球场上的那种绝对的存在感。

这才是真正的光。

不是屏幕里的影像,不是录像里的画面,而是真实地、灼热地、耀眼地,在她面前燃烧的光。

“怎么样?厉害吧?”樱井在她耳边兴奋地说。

“嗯。”采盈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球场,“很厉害。”

但她看的不是球技。

她看的是他。

那个在前世灰暗世界里,唯一照进来的一束光。

此刻,就在她眼前。

训练开始后,采盈没有像其他观众一样只是看热闹。她站在场边,目光在不同选手之间来回移动,大脑飞速运转。

前世的武学眼力,加上五年的网球研究,让她能捕捉到普通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向日的滞空时间比理想值少了零点三秒。她在心里默默记录。起跳前的重心偏移大概是五度,如果能调整过来,他的“月面翻身”滞空时间至少能增加零点五秒。

宍户的重心转移在反手位时会有微小的卡顿。问题出在左脚的站位上,脚尖内扣的角度太大了。调整十度左右应该能改善。

芥川慈郎的网前手感是天生的,但他的体能分配有问题。比赛进入第三局之后反应速度会明显下降,需要针对性地加强耐力训练。

忍足的技术几乎没有短板,但他的比赛节奏太稳定了。稳定是优点也是缺点,遇到节奏变化快的对手会吃亏。

至于迹部——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球场中央。

迹部的技术几乎无可挑剔。发球、截击、底线、网前,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千锤百炼。她看了这么多年录像,从来没有在他身上找到过明显的技术漏洞。

但她知道,没有人是完美的。

前世的武学训练教会她一件事:真正的强者,不是没有弱点的人,而是把弱点藏得最好的人。

迹部有弱点。只是很少有人能逼他暴露出来。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然后合上,继续观察。

训练间隙,迹部接过桦地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群观众中唯一一个没有在看热闹的人身上。

她在写东西。

不是拍照,不是尖叫,而是在认真地写笔记。

“那个女生,”他随口问身边的忍足侑士,“你认识吗?”

忍足推了推眼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认识。不过今天第一次来看训练,好像是一年级新生。”

“叫什么?”

“这我倒没注意。怎么,迹部会长对她感兴趣?”忍足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迹部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采盈一眼。

她的站姿很特别。不是普通女生的那种随意,而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才会有的姿态——脊柱挺直,双肩放松,重心稳稳地落在双脚之间。

那是练武之人的站姿。

有点意思。

训练继续。进行队内练习赛时,采盈的观察更加细致了。

她注意到向日在比赛中段开始出现体力下滑的迹象,跳跃高度比开场时降低了。她也注意到宍户在面对角度刁钻的回球时,反手位的重心转移确实会慢半拍。

她还注意到,迹部在比赛中会不自觉地用左手拇指按压右手腕——那是疲劳的信号。

他把这个动作藏得很好,每次按压的时间不超过一秒,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采盈的眼睛,是经过二十一年武学训练练出来的。

她在笔记本上又添了几笔。

练习赛结束后,选手们走下场。向日岳人一边走一边揉着自己的膝盖,嘴里嘟囔着什么。

“向日前辈。”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向日转过头,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站在几步之外。她穿着一年级的校服,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束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面容清秀但不张扬,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黑色的瞳孔深邃而平静,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更像一个见惯了风浪的成年人。

“你谁啊?”向日愣了一下。

“源采盈,一年C组。”采盈说,语气平和,“你刚才第六局的那个跳跃,起跳前重心偏右了五度。”

向日瞪大了眼睛。

“什么?”

“你的‘月面翻身’需要双腿均衡发力,但你的右腿比左腿疲劳得更快,所以起跳前会不自觉地用右腿多支撑。这会导致重心偏移,影响滞空时间。”采盈翻开笔记本,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如果你在每局结束后的休息时间,用三十秒做一组左脚单腿站立,可以延缓右腿的疲劳积累。”

向日的嘴巴张了张,一时说不出话。

“你怎么知道我的右腿更疲劳?”他下意识地问。

“因为你每次打完球,都是先活动右脚踝。”采盈说完,微微点头,“失礼了。”

然后她转身走开,留下向日一个人站在原地发愣。

“她说得没错。”

迹部的声音从向日身后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走了过来。

“会……会长?”向日转过头。

迹部的目光追随着采盈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你的右腿疲劳度的确比左腿高,”迹部说,“本大爷也注意到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调整方法。她说的那个训练,倒是有点意思。”

“她到底是谁啊?”向日挠了挠头。

迹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天,采盈照常来看训练。

这一次,她刚走到场边,就看到迹部朝她走来。

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天然的节奏感,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狮子。周围的女生自动让开一条路,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你,”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昨天和向日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采盈说。

“那你从哪里学来的?”迹部的目光锐利起来,“普通的高中生,不可能有那种眼力。”

采盈沉默了一秒。

“我学过一些武术。”她说,选择性地透露了部分真相,“武术和网球,在某些方面是相通的。步伐、重心、力量的传导——本质是一样的。我只不过是把武术里观察对手的方法,用在了看网球上。”

“武术?”迹部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是练家子?”

“算是。”采盈说。

这倒不是假话。前世的她,何止是“练家子”——她是站在武道巅峰的人。但这一世,她只是一个“学过一些武术”的贵族千金。

迹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狩猎者发现猎物的愉悦。

“有意思,”他说,“那你看看本大爷,有什么问题?”

采盈看着他。

她早就看过了。昨天一整天的训练,她都在看他。

“你真的想听?”她问。

迹部挑眉:“本大爷说出去的话,从不收回。”

采盈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你的技术没有明显的漏洞,”她说,“但你有疲劳积累的问题。昨天训练中,你有三次用左手拇指按压右手腕的动作,每次不超过一秒。位置是在手腕内侧的屈肌肌腱处。”

迹部的表情微微变了。

“这说明你的前臂屈肌群处于轻度疲劳状态,”采盈继续说,语气平淡,“如果我没猜错,你前天的发球练习量应该比平时大了不少。唐怀瑟发球对手腕的负荷很大,如果连续高强度训练,会有慢性损伤的风险。”

场边听到这番话的正选们都愣住了。

忍足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宍户瞪大了眼睛,向日更是张大了嘴巴。

迹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玩味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惊喜,还有一种“终于遇到了”的愉悦。

“源采盈,”他说,叫出了她的名字,“你很有趣。”

“谢谢。”采盈说。

“不是夸奖,”迹部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依然随意,但语气多了一份认真,“是事实。你的眼力很好,但光站在场边看是不够的。”

“我知道。”采盈说。

“那你想不想做点什么?”迹部问。

采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右眼下的泪痣在阳光下微微闪光。

六年的准备,无数个清晨的练习,那本写满的笔记本——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我想加入网球部,”她说,声音平静但坚定,“但不是作为选手。”

“那作为什么?”

“经理。”采盈说,“我能看到选手们自己看不到的东西。我知道怎么帮他们变得更强。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给你看。”

迹部盯着她看了很久。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迹部的回答。

“试用期一个月。”迹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一个月之内,证明你的价值。如果你能做到——”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华丽的弧度。

“本大爷就正式任命你为冰帝网球部的经理。”

采盈微微低下头,行了一个优雅的礼。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她说。

在她低头的瞬间,她的嘴角弯起了更大的弧度。

六年。

她等了六年,终于站在了这里。

不是作为观众,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作为冰帝网球部的一员。

作为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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