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番外一 大梦一场,江南烟雨

江南的雨,下了一辈子。

西子湖畔的临水别院,院中的紫藤萝依旧年年盛放,淡紫色的花穗垂落如雨帘,风一吹,便落得满院清甜。只是廊下的人,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

阮星辞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满头银发被风拂起几缕,脸上爬满了皱纹,可一双眼睛,依旧清亮,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当年那个肆意又温柔的模样。

他已经八十多岁了。

身边的傅屿坐在木椅上,同样是满头银发,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动作慢了许多。他枯瘦却依旧稳当的手指,正一点点剥着刚从湖里捞上来的菱角,嫩白的果肉放在白瓷碟里,依旧堆得整整齐齐,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身边的人来了又走。

萧承煜和沈清晏在十几年前,就相伴着安度了晚年,走的时候很安详;苏文清告老还乡后,在家乡教书育人,寿终正寝,走的时候,满乡的学子都来为他送行;萧念安也早已退位,成了太上皇,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嫡子,偶尔会带着皇后和皇孙们,从京城千里迢迢来江南看他们,一口一个九皇叔公、星辞叔公,喊得依旧亲热。

当年朝堂上的风云,盛世里的烟火,都成了过往。唯有身边这个人,陪了他一辈子,从青丝到白发,从京城王府到江南别院,岁岁年年,从未离开过半步。

“别剥了,手都抖了,我自己来。”阮星辞侧过头,看着傅屿微微颤抖的指尖,笑着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的沙哑,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打趣,“想当年你剥菱角,快得很,现在老了,手都不听使唤了吧?”

傅屿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眸里,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跟年轻时看他的眼神,分毫不差。他没停下手里的动作,依旧慢慢剥着,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你爱吃,我便剥。剥得慢,也能剥。”

跟了一辈子的人,他爱吃什么,爱做什么,爱听什么,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哪怕老得走不动路了,也忘不掉。

阮星辞心头一暖,伸手过去,握住了他枯瘦的手。傅屿的手依旧很暖,跟年轻时一样,总能给他最踏实的安稳。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场车祸后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朝代,遇见了傅屿。

一辈子,六十多年的相伴,从初遇时的试探,到相守时的情深,从朝堂上的并肩,到山水间的相伴,他们吵过闹过,却从来没有放开过彼此的手。他从一个异世来客,在这个世界,活了一辈子,圆满了一辈子,全是因为身边这个人。

“傅屿。”阮星辞轻轻喊他。

“嗯,我在。”傅屿立刻应着,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跟几十年前的动作一模一样。

“这辈子,有你陪着,真好。”阮星辞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满是幸福,“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好不好?”

傅屿俯身,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跟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一样,温柔又珍视。他一字一句,郑重地应着,哪怕声音沙哑,也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好。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陪着你。”

暮春的风卷着紫藤花的香气吹过来,带着江南的烟雨湿气,暖融融的。阮星辞靠在躺椅里,握着傅屿的手,听着耳边潺潺的流水声,乌篷船摇橹的欸乃声,还有傅屿温柔的呼吸声,只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困意一点点涌上来。

他太累了。

一辈子太长了,他走了太多的路,看了太多的风景,也爱了身边这个人太久太久。

“我睡一会儿。”阮星辞闭着眼睛,轻声说着,手依旧紧紧攥着傅屿的手,“你别走开。”

“我不走,就在这陪着你。”傅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得能化开春水,他伸手,替阮星辞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拢了拢,盖得严严实实的,“睡吧,我在。”

阮星辞安心地笑了笑,意识一点点沉了下去。

江南的烟雨还在,紫藤花还在开,身边爱人的温度还在,他在满院的清甜香气里,握着爱人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最终停在了江南的暮春里。

他走完了圆满的一辈子,在爱人的陪伴下,安然落幕。

……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猛地撞进耳膜,紧随而来的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撞击感,身体像是被狠狠抛起又砸落,骨头碎裂的疼瞬间席卷了全身。

阮星辞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入目的不是江南临水别院的紫藤花架,不是濛濛烟雨的西子湖,不是傅屿温柔的眼眸,而是惨白的医院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冰凉的液体一点点顺着血管流进身体里。

“醒了!病人醒了!医生!他醒了!”

旁边传来惊喜的呼喊声,是同公司的同事,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星辞,你可算醒了!你都昏迷三天了!吓死我们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了过来,拿着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又检查了一下仪器上的数据,松了口气:“命算是捡回来了,颅内的血肿消了,内脏的损伤也稳住了,就是多处骨折还得养,真是命大,被货车撞成这样,还能醒过来。”

货车……加班……车祸……

零碎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里,阮星辞僵在了病床上。

他想起来了。

他是个普通的社畜,为了赶项目连续加班三天,深夜下班过马路的时候,被失控的货车撞飞了。他以为自己死了,所以才会穿越到那个大启王朝,遇见了傅屿,活了一辈子。

可现在,他躺在医院里,医生说他只是车祸后重度昏迷了三天。

那六十年的相伴,不是穿越,不是重生,只是他昏迷三天里,一场漫长到极致的梦。

梦里,他在大启王朝活了一辈子,从二十多岁的青年,到八十多岁的老者,遇见了傅屿,陪他走过朝堂风雨,看过山河万里,守着江南烟雨,白头到老。梦里有萧承煜的吐槽,有萧念安的黏人,有苏文清的执着,有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除夕家宴,有紫藤花下岁岁年年的相守。

梦里傅屿的温度,他掌心的纹路,他低头吻他时的温柔,他说生生世世都要陪着他的承诺,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可现在,梦醒了。

他躺在冰冷的医院病床上,身边只有焦急的同事和忙碌的医生,没有江南的烟雨,没有满院的紫藤花香,更没有那个陪了他一辈子的傅屿。

阮星辞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滑的,没有一丝皱纹,是二十多岁的年轻模样,不是梦里那个满头银发、满脸皱纹的老人。

他又攥了攥手心,空空荡荡的,没有傅屿枯瘦却温暖的手掌,没有那握了一辈子的、熟悉的温度。

梦里六十年的岁月,一生的圆满相守,刻骨的深情,都真实得不像一场梦。可现实里,只有三天的昏迷,一场车祸,和醒来后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的心脏。

医生和同事还在耳边说着什么,叮嘱着后续的治疗,可阮星辞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怔怔地看着惨白的天花板,眼眶一点点红了,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不是梦。

那是他真真切切活过的一辈子,是他用尽一生去爱的人。

可现在,梦醒了。

江南的烟雨散了,紫藤花落了,那个跟他承诺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人,永远留在了那场梦里,再也找不到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都市的车水马龙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医院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说话声嘈杂不休,可阮星辞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寂。

大梦一场,空留余生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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