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约定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周国, 周王宫。

卫赞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摆放的三封信,只觉得一阵头痛。

一封是卫友的来信,好言相劝他共同起兵,信中句句情真意切, 并许诺他成功之后并分天下。

信中说的很好, 但是他不信。

剩下的两封信,是自己两个儿子的来信, 他们也收到了卫友的同盟邀请。

大儿子卫澄信中的内容, 在他的预料之中,同盟与否全听他这个父亲的意思。

二儿子卫襄心中的内容,却极大的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本以为也是会和大儿子信中内容一样, 可是他竟然劝自己不要起兵,还要给朝廷通风报信。

若不是送信的人是襄儿的心腹,字迹和行文习惯也都一样, 他都要怀疑这封信是别人伪造的了。

没想到他竟然看走了眼, 一向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二儿子,在这样的大事之上竟如此之果断。

“大王,三位大人到了。”门外传来了侍从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卫赞收到信后,连续几日犹豫不决, 便派人去请了自己的心腹门客, 来为自己参详提议。

“拜见大王。”

“免礼, 诸卿入座吧。”

“唉!”卫赞看着众心腹轻叹一声, 满脸忧愁,眉心拧出一个川字。

“何事惹得大王如此烦忧?不如说出来,让我等为大王解忧。”一个青衣文士开口询问。

“太原王联合赵燕豫章三王共同起兵合攻朝廷,并寄来书信一封欲求同盟, 共分天下,诸君觉得孤该如何行事?”

卫赞充满希翼的目光看向他们,希望能得到一个好的建议。

众门客看到大王希翼的目光,低头沉思,互相对视,一时有些寂静,无人率先回答。

沉默稍许,青衣文士段汤耐不住率先开口:“大王,起兵一事前途难料,不如坐山观虎斗,待战果分明再选择一方而加入。”

“段文良此言不妥,坐山观虎斗,两虎岂能放心,说不定引祸上身。”

素来和段汤不睦的黑衣门客,不等卫赞开口,就率先反驳了他的提议。

“我觉得大王可以加入联盟,如今众藩王起兵,其势未必不能与朝廷争锋,如今众多藩王中,大王实力最强,若顺势加入联盟,大王也能一争天下。”

“一派胡言,冯行你要害了大王吗?大王切莫听冯行的蛊惑,大王曾经亲自举荐当今陛下为太子,如今却起兵谋反,岂不是陷大王于不忠不义之境地。”

卜焕听到冯行的话,不由眉心隆起,不等他说完便起身怒斥。

冯行听到卜焕的怒斥,并未生气,仍是挂着得体的笑容从容开口:“卜公何必如此急躁,至少要听行把话说完呀!”

“大王两子河间王和中山王,处在赵燕太原三王夹击之处,大王可让两位公子假意投敌,借三王以两位公子相要挟之名,大王爱子心切无奈从贼。”

“大王还当立刻写信暗中向陛下禀明四王谋反一事,如此一来,纵使将来藩王落败,大王也可以辩称自己心向朝庭,只是为了两位公子才加入叛军,本来无意谋反,如此一来大王亦可保全。”

卫赞听完冯行的意见,心中虽有些异动,但目光游移,不敢轻易下定决心。

他正打算再开口好好询问,门外传来了侍从的声音:“大王,不好了!赵燕太原豫章四王联合东胡南越起兵谋反了!”

“什么!”屋内四人都被这消息惊得站起,不敢置信。

卫赞很快反应过来,急忙开口:“快召众卿前来王宫议事。”

“看来太原王并非是诚心邀请大王啊!这才不过几日就起兵谋反,大王要小心了。”段汤在一旁出声提醒。

卫赞本就因为这个消息面色阴冷,听完段汤的提醒,脸色直接变得黑沉沉,神情凝重的坐在椅子上等着其他人的到来。

稍许,卫赞手下的重臣都陆续入宫。

他们在路上已经得到了四王谋反的消息。

卫赞一开口问策,大臣们为了各自的利益,连忙各抒己见,想要挑唆他起兵的大臣占多数。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少年看着大殿内一片乱糟糟,喉间发出两声短促的低笑,又转为肆意的大笑,笑声响彻大殿。

“自明,不得无礼!”端木元连忙伸手拉了一下儿子端木省的袖子,低声喝斥。

坐在上座的卫赞自然是听到了笑声,一下子把目光锁到端木省:“端木贤侄何故发出大笑?”

端木省,子贡的后人,其父端木元,乃是兖州有名的大儒。

他本人自幼便聪慧异常,是兖州有名的少年天才,但其行事放荡不羁,不拘于礼,常惹人非议。

卫赞被改蕃周王就藩后,听闻了端木父子的才名,多次拜访礼请二人,才让他们二人入仕。

“我笑满殿诸公承蒙大王礼遇,却不能为大王解忧,反而欲陷大王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境,而大王身陷此境却还能端坐上位犹豫不决,此景何其可笑!”

端木省端坐着,一双凤眸迎上卫赞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开口回答。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卫赞垂眸,口中一字一句的念着这几个字,似是在问端木省,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刚才争吵比较凶的一位大臣,听道端木省的讽刺之言拍案而起。

“放肆!端木自明,你一黄口小儿安敢如此嘲讽我等,实在无礼至极!”

端木省撇了这位大臣一眼,懒得搭理,把目光聚集在上座的周王,言辞犀利。

“从贼而反为不忠;先帝为国呕心沥血,如今毁之为不孝;合蛮夷而伤民为不仁;陛下待大王以恭,兄夺弟之皇位为不义。”

“大王自幼学孔孟之道,行君子之风,如今难道要成为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乎?”端木省起身上前,一步一步走近卫赞,大声逼问。

卫赞被端木省的步步逼问弄的有点无地自容。

“孤若为君子,此事当如何行之?还望自明教我。”

卫赞还是好脸面的,虽然被逼问的有点下不来台,但还是收拾好心情认真询问。

看见周王面色诚恳,端木省自然也软下声来:“反王起兵看起来势大,但以我观之却不堪一击,不出一年,朝廷必能平定叛乱。”

“哦!为何?”卫赞被他的话所吸引,端正姿态,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当今陛下登基以来便休养生息,仁政爱民,太子也礼贤下士,父子二人可谓名声颇佳,而四王却联合外族谋反,此举便有失大义,师出无名。”

“况且四王分居南北,一时难以联合,而周围郡县大多心向朝廷,纵使反王一时得势,只要朝廷兵至,反王之兵旦夕可灭。”

卫赞听着端木省侃侃而谈,时不时认同的点头,又接着发问:“那东胡和南越又该如何应对?”

“自先帝时朝廷便不断在削弱东胡和南越,东胡一分为二,南越一统百越之势也被阻断,如此形势下东胡王和南越王自然不能全力响应反王,朝廷只需派出使臣挑起两族之中的内乱,趁此时机速平反军,则万事可定!”

“此次藩王之乱结束后,当今皇帝和太子必定会以此为借口进行削藩,若大王能趁此时机相助皇帝,再凭借昔日让位之功,或可在后续削藩之事中保全大王一脉。”

“我今日句句所言虽皆为大王,但却也是冒犯了大王,如今我当奉还官位,还望大王能慎重考虑,保全己身。”

端木省语气诚恳的进行最后劝说,说完解下官印,随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自明!自明留步!”大王和父亲在身后响起,但他并未回头。

周王并非他的明主,他本就是为了父亲才留在周国,如今他既然报了周王的礼遇之恩,自然也要去寻心中的明主。

卫赞静静望着端木省离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一切就按自明说的办,协助朝廷,抵御叛军。”

……

京城,皇宫,宣室殿。

“传令下去,封陆道为安南将军,使持节征调荆扬之兵,平定豫章南越之乱。”

“封徐艾为上将军,使持节可调冀幽之兵,二千石以下者皆可杀之,并领兵三万即刻出发,平定赵燕太原三王之乱。”

“令奋武将军陈敦严防把守,莫使东胡入境。”

皇帝卫述对于藩王的谋反早有准备,一得到造反的确切消息,一道道早已准备好的命令倾泻而出。

“诺!”一旁的官员紧急书写皇帝的旨意,令着命令出门传达圣意。

“父皇,儿臣请求带天驷军跟随舅舅出战!”卫朔看父皇已经吩咐完,立马起身请命。

天驷军是他被封为太子后亲自组建的一支太子卫队,共千余人,个个以一当十,身披玄甲,是一支难得的精锐。

卫述听到他的请命,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

朔儿天生神力,自幼习武,可谓是弓马娴熟,在用兵一道上也有自己的独特见解,如果他不是太子,将来必定能够成为一个威震天下的大将军。

可他是太子,一国的皇太子。

卫述沉吟稍许,开口对着儿子好声商量:“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朔儿何必亲临,不如留在京中帮父皇处理政事可好?”

他不是一个强势的父亲,纵使和儿女有不同的看法,一般也都会商量后再下决定。

“父皇,我不是一个君子,这皇位之上也容不下一个君子,儿自幼长于宫廷,身处富贵之地,不曾亲历民生疾苦,若不知民如何治民,这天下大业岂不毁在我的手中!”

“如今父皇正当壮年,坐镇京中稳如泰山,儿想要出去历练历练,见见世面,还望父皇允准。”卫朔知道父皇的担忧,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

“吾儿都这样说了,为父又如何能拒绝,罢了!一切如你所求,不过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卫述终究是拗不过儿子,答应了下来。

卫朔听到父皇答应了,喜笑颜开,立马上前给父皇端茶倒水,按摩捶背。

“父皇最好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注意安全。”

“你呀,都这么大了,还是那么孩子气”卫述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内心还是很受用,“为父都答应你随军出征了,玄鹤也答应父皇一个要求可好?”

“父皇尽管提,别说是一个要求了,就是十个儿子也答应!”卫朔拍了拍胸脯,直接答应。

“不许反悔。”

“儿子说到做到。”

卫述听到他答应,脸上露出狡诈的笑容:“等你此番出征结束后,回来就定下太子妃的人选。”

卫朔一听直接赖账:“不行,儿子不想那么早成家。”

“说好不反悔的!为父也只是让你定下人选,又没让你立马成亲,况且在你这个年纪,我早都和你母亲成亲了,你再不定下人选,那些和你年龄相当的姑娘都要许亲了。”

听道父皇最后一句话,他脑海中浮现出泱泱的身影,沉默下来,没有立马反驳。

看到儿子没有反驳,卫述乘胜追击,又连忙劝了好几句。

在父皇的连番劝导下,卫朔最终答应了,但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太子妃的人选由我来定,若最终没有合适的,父皇和母后不能强逼我选人。”

“好!一切听我儿的。”卫述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那儿子就先告退,去忙出征之事了。”

“去吧!”

卫朔回到自己的宫中,便吩咐永福收拾行李,自己则来到书房做出征人员安排。

计万金身为太子詹事,自然要留下帮自己总领太子宫中庶务。

梁渊弓马娴熟,可以随自己出征,建功立业。

王应身为云中太守的幼子,对东胡了解甚深,也可以带上。

至于剩下的人,让他们按旧例行事即可。

一切都准备好之后,卫朔才安然入睡。

此日一早,卫朔就乘车去往梁府,邀请梁漪一同出城踏青赏花。

到了目的地,卫朔跳下马车,转身笑着伸出了手,梁漪看着眼前的手,搭手握紧,借力下了马车。

梁漪一下车,卫朔握紧了她想要放开的手,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今日春光大好,难得空闲一日,走!我们去那边看看。”

卫朔带着她,两人一起看景赏花,共放风筝,痛痛快快玩了一上午。

他看泱泱有些累,就找了个树底下阴凉处,脱下自己的外袍让她坐着。

此番出行,卫朔只带了两三个人,他让人守着泱泱,自己找了个小河去捉鱼,给她弄吃的。

卫朔把捉到的鱼拿给侍卫,让他们去处理,自己从身后拿出了一个花环,递到了梁漪面前。

“好漂亮的花环呀!没想到我们的太子殿下还有这项技能!”梁漪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花环,满脸惊喜。

卫朔编花环的技术特别好,第一世他就靠着这个技术在景区门口卖花环,来减轻奶奶的负担,眼前的这个花环,他更是用了心,自然也更加的漂亮。

他伸手举起这个花环,轻轻给梁漪带上:“过两日,我就要随舅舅出征了。”

“我知道,哥哥已经告诉了我,阿鹤要注意安全,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定要当心啊。”

梁漪目光闪过一丝担忧,原本悄然上扬的嘴角也微微下垂。

“泱泱,此次征战回来,我就要选太子妃了。”

卫朔的目光直直落向梁漪的脸上,细细观察着她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神情,想要从中得到一丝满意的答案。

“太子妃。”梁漪愣了一下,无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嘴中喃喃着这三个字。

看到泱泱避开的视线,卫朔眼角微微一颤,本来躁动的内心被打上了一层冷霜,但还是忍不住出言试探。

“父皇说和我年龄相当的姑娘都该许亲了,泱泱和我同岁,可有中意之人?”

“我不知道。”阿鹤突然的问话,让她有些茫然。

她觉得自己对阿鹤应该是喜欢的,他们两个相识了十年,除了家人外,阿鹤是陪伴自己时间最长的人,如果要选一个人共度余生,她觉得那个人应该是阿鹤。

如果阿鹤不是太子,她会毫不犹豫的嫁给他,可是他是太子呀!

一下子她犹豫了。

卫朔在感情上是一个既大方又吝啬之人,面对一个陌生人,他不介意施展自己的善意,可这份感情想要跨入他的心中,却是难上又难。

他活了三世,难得对一个人感到心动,他察觉到了泱泱的犹豫,可他不想,也不甘心就此止步。

“那泱泱考虑一下我可好?我知道你是一个随性之人,喜欢山,喜欢水,喜欢自由,喜欢尝试不同。”

“你讨厌拘束,而皇宫是这天下最为拘束之地,我应该放手,可我舍不得……”

说着他的语气忍不住带着一丝哽咽,眉眼微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越说卫朔越觉得自己很坏,为了自己的感情得到满足,却要泱泱放弃自由,他是如此的自私。

胸中积攒的寒意顺着胸膛,一路上涌,慢慢侵入到喉间,堵住了他想要说的话。

在他还在踌躇之际,一只手滑落到他下巴,轻轻一挑,他的面容便直接呈现在梁漪眼中。

“怎么不接着说了?我若嫁给你,阿鹤以后要如何待我呢?”

她是好山水,喜自由,可她的心也在为阿鹤而悸动。

骤然被挑起头,卫朔有些错愕,但是下巴下的那存在感十足的手,又染的他脸有些红了,带着一丝羞意。

听到泱泱问的话,他眼前一亮,胸中砸入一束暖阳,寒意尽去。

“我们若成亲,我今后身边只会有你,对你好,在太子宫中你可以随意干你想干之事。”

“平常的时候,你随时可以去城外别苑里尽情地玩,我就在宫中等你回家,不忙的时候,我还可以带着你到周边几个县游玩,我若离京也带着你,我办事你游玩。”

“将来我为帝,等天下太平,我便将皇位禅让给我们的皇儿,带着你一起游历天下,这样可好?”

卫朔眼睛亮亮的,直勾勾的盯着她,期盼着她的答案。

“好!那你要说到做到!”

“我此生绝不负今日之言!”

春风拂过,卷起少年的约定,送予天地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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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劳烦大家等了几天,从今天起开始恢复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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