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格格

两个人又从窗户翻了进去。

李乐一重新打开手电筒,两个人分头翻找。贺少霆从左边开始,李乐一从右边开始,各自沉默地翻阅着那些发黄的纸张。

档案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灰尘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翻滚,像无数细小的飞虫。

找了半个时辰。这次找的更仔细,李乐一的手指被纸缘割了一道小口子,他没在意,继续翻。

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排排档案袋,标签上的字迹在他眼前快速掠过,刑部、吏部、户部、礼部,都不是他要找的。

他在最里面的架子上,一个歪斜的档案袋后面,翻出了一份压在底下的卷宗。

卷宗封面上盖着内务府的朱红大印,虽然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但“内务府”三个满汉双写的字迹还能辨认。他吹掉封面上的灰尘,翻开。

纸张发黄发脆,边缘一碰就掉渣。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竖排右起,墨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他用手指点着字一行一行往下读,读得很快。

目光停在中间一行字上。

“肃王府格格爱新觉罗氏,讳婉贞,下嫁贺姓将军国璋。陪嫁清单:羊脂玉兰花佩一对。”

一对。

李乐一的手抖了一下。纸张在他手里轻微地颤了颤,边缘又掉下一小片碎屑。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电筒的光把那两个字照得清清楚楚,不是“一枚”,是“一对”。

贺少霆从另一个架子后面走过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只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

他手里拿着一份同样的档案,封面上同样盖着内务府的朱红大印。

他把档案递到李乐一面前。

“你找到了?”李乐一问。

贺少霆把档案递给他:“你自己看。”

李乐一接过来。两份档案,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内容。

唯一不同的是贺少霆找到的那份多了一页——陪嫁物品的详细清单。

玉佩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家具、瓷器、绸缎、首饰,密密麻麻列了三页纸。

李乐一把两份档案并排放在架子上,手电筒的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贺少霆。

“一对。我有一枚。另一枚在哪儿?”

贺少霆没有回答。他伸手探进军装的内袋,从里面摸出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质地温润,刻兰花。兰花是五片叶,两朵花,一朵盛开一朵含苞——跟李乐一那枚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枚玉佩上没有那道刀痕,玉面光洁完整,像是从未被人动过。

两枚玉佩并排放在档案袋上。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玉面泛出温润的光泽,兰花的线条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一枚有刀痕,一枚没有。

一枚被人摩挲了二十三年,表面已经起了包浆,一枚藏在木箱里二十多年,光泽如新。

李乐一盯着那两枚玉佩,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伸手拿起贺少霆那枚,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玉质、雕工、兰花的每一片叶子的弧度、每一朵花瓣的层数,跟他那枚分毫不差。出自同一个玉匠之手,用同一块玉料雕成。

“你娘的?”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贺少霆点头。

李乐一把玉佩放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你娘是谁?”

贺少霆看着档案上的那行字——爱新觉罗·婉贞。

然后他抬起头,丹凤眼里映着手电筒的光,像两簇安静的火焰。

“跟我来。”

贺公馆的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贺少霆走在前面,军靴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声。

李乐一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硬壳洋文书。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天津卫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记号。

贺少霆走到墙角,从书架最底层搬出一只木箱。他把箱子放在书桌上,打开。

里面是那幅画。

他解开系画的丝绦,把画在书桌上展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李乐一站在桌边,低头看去。

画上的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装,坐在紫檀木的玫瑰椅上。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纤细修长,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

鹅蛋脸,柳叶眉,鼻梁挺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着,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不是那种刻意做出来的温婉,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天生的柔和。

贺少霆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我娘。前清肃王府的格格,闺名叫婉贞。光绪三十三年被贺国璋强娶。我八岁那年,她吞鸦片死了。”

李乐一盯着画,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耳朵里振翅,吵得他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想起自己从小带着的那枚玉佩,想起钱朝奉说的“肃王府的东西”,想起老鬼说“你是从死人堆里捡来的”,想起老鬼说这话时的眼神——看似慈爱,实则疏离。

他想起贺少霆在档案馆里拿出的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她生前总抱着我,”贺少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说这世上最疼的是骨肉分离。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我不耐烦。那时候小,不懂她为什么总说这句话。”

“你娘是谁?”贺少霆问。

李乐一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转过身,不再看那双眼睛。

他转身要走。

贺少霆拦住他。书房的门不宽,他站在门框中间,肩背把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李乐一。”

“我不姓李。”李乐一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老鬼从死人堆里捡的我。他说那年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死人。他没说我姓什么,我没爹也没娘。”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