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佩

天津卫的夜,醉仙楼正是热闹的时候。

三楼雅间,鸦片烟的雾气缭绕,李乐一半躺在红木榻上,月白长衫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锁骨。

他手指夹着象牙烟枪,桃花眼半阖,嘴角挂着笑,正跟对面的英国买办谈生意。

“李先生,这批货的价,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李乐一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左耳那颗红痣。

他笑着看过去,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温和:“商量?行啊。少一个子儿,我让你船沉在塘沽口。”

英国买办脸一白,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旁边伺候的阿九端着茶壶,面无表情,眼神一直盯着窗户。

李乐一知道阿九在看什么。今晚这买卖不对劲,楼下太安静了。

他正准备让人撤,走廊上突然响起军靴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队人的,步子整齐,铁掌砸在木地板上,整栋楼都在震。

雅间的门没关,走廊里突然涌进来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北洋兵,枪口齐刷刷对准屋里的人。

李乐一的手下立刻掏枪,双方对峙,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李乐一抬手,示意自己的人把枪放下。

他靠着榻,不紧不慢端起茶杯,等着。

军装先于脸出现。

笔挺的墨绿色军装,腰间配枪,擦得锃亮的皮靴。

那人走进来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贺少霆。

江北五省的少帅,人称活阎王。

他比李乐一高出一截,冷白皮,丹凤眼,左眉尾一道浅疤,是战场上流弹擦伤的。整个人冷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李乐一笑着站起来,倒了杯茶递过去:“少帅,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请坐,尝尝这新到的龙井。”

贺少霆没接茶。

他盯着李乐一看了两秒,目光从那颗红痣移到手里的烟枪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李老板好雅兴。”

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李乐一笑得更深了:“混口饭吃嘛。少帅要是有兴致,一起……”

话没说完。

贺少霆抽出配枪,枪口抵住李乐一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阿九的匕首已经亮出来,李乐一按住他的手。

贺少霆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顺着李乐一的下巴往上,在那颗红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手腕一转,枪口对准烟枪。

砰。

一枪崩碎了李乐一手里的象牙烟枪。

碎瓷片崩开,割破了李乐一的指腹,血珠子渗出来。

李乐一没躲,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贺少霆,笑还在脸上,眼神却冷了。

满屋子的烟土味混上火药味,刺鼻得要命。

贺少霆把枪收回腰间,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老板是本帅的线人,今天这场戏,是演给日本人看的。谁要是多嘴,别怪本帅不讲情面。”

李乐一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瓷片,指腹上的血滴在月白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他抬头,对上贺少霆的眼睛。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杀气,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少帅说的是。”李乐一把碎瓷片扔到桌上,用流血的手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某人替日本人做事,那不是给咱们中国人丢脸吗?少帅放心,以后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贺少霆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渐渐远了。

李乐一低头,发现腰间的玉佩没了。

那枚玉佩是他从死人堆里被捡起来时唯一的东西,羊脂白玉,刻着兰花。二十三年来从没离过身。

阿九比划手语:是他拿的?

李乐一没说话,把手指上的血蹭在榻沿上。

楼下传来军车发动的声音。他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贺少霆正要上车,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这扇窗户。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贺少霆面无表情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军车开走了。

李乐一放下帘子,冷笑了一声。

活阎王?偷东西的贼还差不多。

今晚,他得去把东西拿回来。

青帮堂口在后巷深处,门口两盏红灯笼,白天看着像普通宅院,夜里才显出几分江湖气。

李乐一回到堂口时,赵四爷那边已经派人来催过两趟,问他码头那批货什么时候交接。

老鬼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六十岁的人了,眼神比年轻人还亮。

“赵四急什么?”李乐一进门就把沾血的外衫脱了扔给手下,“让他等着。”

老鬼打量他一眼:“贺少霆的人今天去了醉仙楼?”

“去了。”李乐一坐到椅子上,阿九递过来一块热毛巾,他擦了擦手上的血,“当众崩了我的烟枪,说我是他的线人,演戏给日本人看。”

老鬼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这是要往你身上贴标签。”老鬼眯起眼睛,“贺少霆这人从不做没目的的事。”

李乐一当然知道。贺少霆这番话传出去,黑白两道都会以为他跟北洋军搭上了线。往后谁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

可他李乐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忌惮。

“玉佩丢了。”李乐一掀开衣领,露出腰间空荡荡的绳结,“贺少霆拿的。”

老鬼眉头皱起来:“那枚玉佩?”

“嗯。”

“他拿那个做什么?”老鬼放下核桃,难得露出思索的表情,“那东西又不值几个钱。”

李乐一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贺少霆要那枚玉佩做什么。

那东西值不值钱他不知道,可那是他唯一的身世线索,从他记事起就在手里攥着。

老鬼当年从死人堆里把他捡回来,说他才两岁多,浑身是血,就那枚玉佩干干净净。

“今晚我去拿回来。”李乐一说。

老鬼看了他一眼:“贺公馆的卫兵比租界的巡捕房还多,你别胡闹。”

“我知道。”李乐一起身往外走,“阿九,准备夜行衣。”

阿九犹豫了一下,比划: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不用。”李乐一回头笑了笑,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却没到眼底,“偷东西这事,人多了反而是累赘。”

夜里十点,李乐一换了身黑色短打,腰间别了两把匕首,从堂口后门翻墙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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