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是

“你未婚妻不错。”李乐一说,吐出一口烟。烟在夜风里被撕成碎片,散得很快。

“她不是。”贺少霆的声音很沉。三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重。

李乐一弹了弹烟灰。“是不是,跟我没关系。”

贺少霆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手掌扣住李乐一的右上臂,五指收紧,力道大得惊人。

他猛地把李乐一从树干上拉起来,推了回去。李乐一的后背撞在海棠树干上,震得树枝一颤。

花瓣簌簌地落下来,粉白的,细碎的,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花雨,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头发上、衣襟上。

“你再说一遍。”贺少霆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粗粝的质感。

李乐一靠着树干,仰头看他。

月光从花枝间漏下来,照在贺少霆脸上。眉尾那道伤疤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道旧刀痕。

他的丹凤眼里有火,鼻梁的阴影落在脸上,把半张脸藏在暗处。

李乐一的桃花眼里没有笑。所有的笑意都褪干净了,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去,露出底下湿润而坚硬的沙面。

“我说,跟我没关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少帅成亲,青帮备厚礼。这是江湖规矩。十二年的交情,该备的礼一样不会少。至于别的……”

他没有说完。

贺少霆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李乐一以为他又要亲上来,他的目光在李乐一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他的眼睛。

但他没有。

贺少霆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军靴踩在铺满花瓣的青砖上,碾碎了几瓣花,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好。”

他转身走了。军装的背影穿过月亮门,穿过回廊,消失在宫灯的光晕之外。

步伐跟来时一样沉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李乐一站在原地。后背还贴着海棠树粗糙的树皮,凉意透过衣衫渗进皮肤。

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灼痛从指尖传来,他才像被烫醒了似的,手指一松,烟头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地上的花瓣。粉白的,铺了一地,被他的鞋底踩乱了几片,被烟头烫焦了一小片。

他蹲下去,把那片烫焦的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花瓣的边缘卷曲发黑,中间还保留着一点粉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他站了很久才回去。

宴席散了。宾客们陆续告辞,汽车引擎声和大门口的道别声此起彼伏,渐渐远去。

贺公馆的大厅里只剩下佣人在收拾残局。

贺国璋把贺少霆叫到书房。

贺国璋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档案。

档案的封皮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但里面的纸张被翻过很多次,边角有些卷了。

贺少霆走进来,关上门,站在书桌前。军姿标准,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

贺国璋把档案推到他面前。

档案翻开的那一页上,是李乐一的照片和履历。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太好,但李乐一的侧脸拍得很清楚,桃花眼,高鼻梁,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履历写得很详细:姓名、年龄、籍贯不详、青帮少主、老鬼养子、掌管码头和三条街的生意。

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他经手过的买卖、结交过的人脉、跟军政府的每一次往来。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与少帅贺少霆交往甚密”。

“这个青帮少主,你离他远点。”贺国璋开门见山。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又深又稳。

不是商量的语气,不是警告的语气,是命令。

贺少霆站在桌前,军姿没有任何变化。“军务合作,谈不上远近。”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贺国璋冷笑了一声。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摸到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茶,但没有喝,只是把茶杯握在手里。

“你娘当年也跟我说‘谈不上’。”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提到了一个不该提的名字,“她说她跟那个人只是旧识,谈不上别的。后来她吞了鸦片。”

贺少霆的手指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

军装的袖口遮住了手腕,但遮不住手背上浮起的青筋。

贺国璋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档案纸页翻动了几下。

他背对着贺少霆,声音从窗口飘回来,带着夜风的凉意。

“我不在乎你跟谁。”他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不屑于斟酌。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我贺国璋的儿子,玩什么都行。但别让外人看见。更别让顾家知道。”

他转过身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须发皆白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权衡。

“这桩婚事,是你娘生前定的。她跟顾家的太太是手帕交,指腹为婚,白纸黑字。你要退……”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发出一声磕碰的轻响,“等她坟头的草长过三尺再说。”

贺少霆没有说话。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复生在书房门口等着。他端着一杯热茶,是刚沏的,壶里倒出来的第一道,茶汤金黄透亮。

他看见贺少霆出来,上前一步,把茶杯递过去。

贺少霆没接。他径直走过沈复生身边,军装的肩膀几乎擦过茶杯。脚步没有停,目光没有偏。

沈复生端着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复生端着那杯茶,站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

他跟着贺少霆十年。

从军校到战场,从北打到南,从南打回北。

他见过贺少霆杀人,手枪顶在敌人的额头上,扣扳机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血溅在脸上,他用袖子擦一擦,继续下达命令。

见过他受伤,左肋被弹片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军医缝合的时候没有麻药,他咬着一块毛巾,从头到尾没哼一声,缝完了把毛巾吐出来,上面全是牙印和血。

见过他一个人坐在母亲牌位前,整夜整夜地不说话,面前的香燃了一炷又一炷,香灰落满了铜炉,他不开口,没有人敢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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