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革命党

回到堂口,已经接近子时了。李乐一从侧门进去,绕过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阿九坐在门房里,膝盖上放着那把匕首,看见他回来,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身上没有新的伤,才松了口气。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是傍晚送来的,阿九把它压在李乐一的茶盏下面,用一个镇纸压着,怕被风吹走。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只有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暗记,一支钢笔插在一本打开的书上。线条简洁,像是随手画的,但笔锋利落。

革命党的暗记。

李乐一看见那个暗记,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普通的毛边纸,折了两折。

展开,里面只有两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清瘦而有力,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

“乐一,见字如面。下月抵津,有要事相商。望一晤。”

落款:程砚舟。

李乐一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停在信纸的边缘。

程砚舟。

这个人从南方的硝烟里重新浮出来,像一艘从浓雾里驶出的船。

三年前在天津救过他命的人。革命党南方支部的负责人。

那时候李乐一被赵四爷的人追杀。有人出了五十块大洋买他的命,天津卫的杀手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

他躲进法租界的一间教堂,子弹打穿了左肩,血从袖口滴下来,在教堂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是程砚舟把他藏在神父的衣柜里。衣柜里挂着黑色的长袍,散发着樟脑和乳香的气味。

他蜷在袍子中间,听见外面赵四爷的人踢开教堂的门,听见程砚舟用流利的法语跟那些人周旋,听见脚步声在教堂里转了一圈,然后渐渐远去。

后来程砚舟回了南方。临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乐一,天津卫是个泥潭。哪天你想走出来,南方有你的位置。”

李乐一没接话。两个人就此别过,再没见过。

李乐一把信看了一遍,然后划着一根火柴,点着了信纸的一角。

火焰从纸边蔓延开来,墨迹在火里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他把烧尽的纸灰扔进痰盂里,倒了一杯茶进去,灰烬被茶水浸透,沉到盂底,变成一团模糊的黑色。

阿九站在旁边,比划:谁来的信?

“一个朋友。”李乐一说,把火柴盒扔回抽屉里。“三年前救过我命的朋友。”

阿九没有再问。

但他注意到了李乐一烧信时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犹豫。

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程砚舟到天津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天津卫下了一场薄雪,把街面弄得湿漉漉的。

他约李乐一在租界的西餐厅见面。

那家西餐厅在英租界维多利亚道,门口挂着英文招牌,橱窗里摆着假花和红酒瓶。

餐厅里铺着白色的桌布,银质刀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留声机里放着轻柔的西洋乐曲。

李乐一到的时候,程砚舟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三十岁,比三年前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锐利。

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跟天津卫的帮派、军阀、日本人都不一样。

他身上是南方的、革命党的、另一种气息——干净的,有理想的那种。

那种理想不是挂在嘴上的口号,是渗进骨头里的东西,让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腰背自然就挺得很直。

“乐一。”程砚舟站起来,笑着伸出手。

他的笑容跟三年前一样,嘴角往上翘的时候,让人觉得温暖。“三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李乐一握了他的手。程砚舟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没有贺少霆手上那种握枪磨出的茧子,是一双拿笔的手。“程兄也还是老样子。”

两个人坐下。侍者送上来两本菜单,封面上印着花体的法文。

程砚舟翻开菜单,熟练地点了牛排和红酒——他在法国留过学,西餐的规矩摸得门清。

李乐一跟着点了一样的,他吃不出牛排的好坏,但程砚舟点什么,他就点什么。

程砚舟一边切牛排一边说南方局势。他说北伐军已经准备好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打过来。

说孙先生虽然不在了,但革命的火没有灭,黄埔的学生军已经练成了,只等一声令下。

说他们要在华北建联络站,需要信得过的人——能在天津卫站稳脚跟的、黑白两道都走得通的、关键时候能打开城门的人。

李乐一听。手里的刀叉没停,牛排切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脸上带着笑,桃花眼弯着,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程砚舟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红酒是法国波尔多的,单宁重,后劲大。

他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薄红,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用桌布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李乐一。

他忽然问:“乐一,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天津?”

李乐一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红酒在高脚杯里晃了晃,液面漾出一圈细小的涟漪,沿着杯壁慢慢回落。他没有回答。

程砚舟推了推眼镜。他喝得有点多了,但眼神还是清醒的,清醒得近乎锐利。

“我知道你在这里有牵挂。青帮,老鬼,码头,三条街,这些东西捆着你,像绳子一样。但老鬼那个人,不是你能托付的。我在南方收到消息,他和日本人……”

“我知道。”李乐一打断他。

程砚舟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惊讶。然后那惊讶慢慢地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心疼。

是那种看见一个人明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还站在那里不走的、无能为力的心疼。

“你知道?”

“知道。”李乐一把酒杯放下。“但知道归知道,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程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李乐一,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情绪。

“乐一。”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三年前我在教堂里救你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你说,你的命是我救的,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一句话。”

李乐一记得那句话。三年前,教堂的衣柜里,左肩的血还没止住,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攥着程砚舟的袖子,说了那句话。

“现在,我要你用这句话。”程砚舟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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