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别的

李乐一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

昨晚的红酒,程砚舟的话,翻墙时碎玻璃扎进掌心的刺痛,翻窗后一头栽进贺少霆怀里的触感。

这些记忆东一片西一片地散在脑子里,拼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撑着床坐起来。手掌按在床垫上的时候,左手心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掌心里嵌着的碎玻璃碴已经被取出来了,伤口被清洗过,涂了一层淡黄色的药膏,用白色的绷带缠了两圈,系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结。

不是他自己系的。他从来没有把绷带系得这么整齐过。

被子滑到腰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长衫还穿在身上,胸口的盘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鞋被脱了。一双黑色的布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

身边没有人。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掀起一角,床单上有另一个人躺过的压痕。

李乐一环顾一圈,认出了这个地方。

贺少霆的卧室。暗红色的地毯,深色的实木家具。

窗帘是墨绿色的丝绒,拉开了一半,晨光从那一半里涌进来。

衣架上挂着一套军装,深绿色的呢料,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翡翠绿的玻璃,旁边是一把手枪,枪口朝着窗户的方向。

那是贺少霆睡觉时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窗户开着。

贺少霆坐在窗边看报。

李乐一揉着太阳穴,手指按在突突跳动的血管上。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头,喉咙干得发紧。“我……昨晚……”

贺少霆头也不抬。“你翻墙进来,吐了我一身,然后睡了。”

李乐一的手指僵在太阳穴上。

“我吐了?”他问。声音比刚才又沙哑了一分。

“吐了。”贺少霆说。

李乐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堂堂青帮少主,翻少帅家的墙,吐了少帅一身,还在少帅床上睡了一夜。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李乐一在天津卫就不用混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尴尬和宿醉的恶心一起压下去。

然后又问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没干别的?”

贺少霆抬起头,丹凤眼从报纸后面露出来,看着李乐一。

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希望干别的?”

李乐一的耳尖瞬间烧起来。

他别过脸,动作僵硬而迅速。

他翻身下床。动作太急,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

宿醉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天花板和地板在他的视野里晃了晃,胃里翻涌起一阵酸涩。

贺少霆扶住了他。

李乐一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站起来的。刚才还坐在窗边看报的人,一瞬间就到了他身侧,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扶在他腰侧。

李乐一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贺少霆手掌的温度隔着长衫、隔着里衣、隔着两层布料,直直地烫在他腰侧的皮肤上。

那片皮肤像是忽然长出了十倍于别处的神经末梢,每一根都在向他报告同一件事——贺少霆的手扶着他的腰,掌心很烫。

贺少霆的手很大,五指张开几乎覆住了他大半个腰侧。

他迅速退开。像被烫了一样,脚步往后撤了半步,腰从贺少霆的掌心滑出去。

他站直了,低头理了理皱巴巴的长衫。

然后他抬起头,桃花眼弯了起来,嘴角翘了上去,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调子。

声音清朗,吐字清楚,跟刚才那个坐在床上嗓子沙哑、耳尖通红的李乐一判若两人。

“多谢少帅收留。昨晚多有叨扰,是乐一唐突了。改日请少帅吃饭赔罪。地方少帅定,酒菜少帅点,乐一作陪。”

一段话说得滴水不漏。该谢的谢了,该赔的赔了,姿态够低,礼数够周全。

青帮少主的场面话,练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说得漂漂亮亮。

贺少霆的目光从李乐一的脸上移到他的腰侧。

“李乐一。”他叫了一声。

“嗯?”李乐一抬头,桃花眼还弯着,笑还挂在嘴角。

“你昨晚一直叫我名字。”

李乐一的血液往头顶涌。

他感觉到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了两下,跟宿醉的疼痛节奏重合在一起。

不记得。他完全不记得。

翻窗进来,栽进贺少霆怀里,叫了一声“贺少霆”,这一段他在路上隐约想起来了一点。

但之后的吐了他一身,换衬衫,叫了一晚上名字,全是空白。

红酒的后劲把那些记忆全部吞掉了,连渣都没剩。

“叫了一晚上。”贺少霆补充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李乐一攥紧了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指甲掐进掌心里。

左手掌心的伤口被挤压,绷带下面传来一阵钝痛。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不能叫“红”了,得叫“烧”。

贺少霆的目光从他的耳朵上滑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移开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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