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太累了

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

宋柏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

他在哪里?

记忆像是断片的录像带,最后定格在冰冷刺骨的湖水和令人绝望的窒息感上。

“醒了?感觉怎么样?”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宋柏缓缓转过头,看到苏景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头发还是半湿的,额角贴着块创可贴,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干净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他自己的外套,眼神里带着未散尽的余悸和显而易见的关切。

“苏……景?”宋柏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嗯,是我。”苏景松了口气,递过来一杯温水,插着吸管,“医生说你呛了水,有点轻微肺炎,需要住院观察两天。别担心,已经稳定下来了。”

宋柏就着吸管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他慢慢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一幕——是苏景跳下水救了他。

“谢谢你……”他低声道,声音依旧虚弱。

“别说这些。”苏景摇摇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青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宋柏,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或者,有什么心事?”

宋柏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无法解释那源于骨髓深处的不安和依赖,无法诉说那个远在瑞士的人是如何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睡眠。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闻讯赶来的辅导员。

医生检查了一下宋柏的状况,又看了看监护仪的数据,对辅导员和苏景说:“生命体征平稳了,但身体非常虚弱,严重睡眠不足,加上落水受寒,需要好好静养。家属呢?通知了吗?”

辅导员连忙看向宋柏:“宋柏同学,我们已经尝试联系你哥哥了,但他手机关机,可能是在飞机上或者开会。你看……”

宋柏的心脏猛地一缩。

哥哥……联系不上。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脆弱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鼻尖瞬间酸涩难忍。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点水汽凝结成泪珠滚落。

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用了……他……很忙。”

苏景看着他那副强忍难过、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心头莫名一紧。他上前一步,对医生和辅导员说:“医生,导员,我在这里照顾他就好。如果需要办理什么手续,我可以帮忙。”

“那就麻烦你了,苏景。”

医生和辅导员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苏景在床边坐下,看着宋柏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轻声问道:“折腾这么久,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吗?我去给你买。”

宋柏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他没有任何胃口,只觉得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连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力气。疲惫如同深海的暗流,再次不容抗拒地将他拖拽下去。

“不……用……”他声音微弱,几乎只是气音。

眼皮越来越沉重,视野逐渐模糊。

苏景似乎又说了句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仿佛听到苏景压低了声音,走到病房角落,似乎在和谁通电话。

“……嗯,在医院……落水,受了凉,有点肺炎……”

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进他混沌的意识里,像隔着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他隐约觉得那通话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时的慎重,但极度的困倦剥夺了他思考的能力。

他太累了。

太累了......

身体和心灵都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任由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温柔地吞噬。

意识彻底沉沦前,他仿佛又闻到了那缕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冽木质香气,像一个虚幻的慰藉,伴随他沉入无梦的深眠。

苏景挂断电话,走回床边,看到宋柏已经再次睡着了。

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病床上少年脆弱苍白的睡颜,眼神复杂。

宋砚赶到医院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西装,只是领带扯松了,额发也有些凌乱,呼吸带着急促,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来不及掩饰的焦灼和一丝戾气,目光瞬间锁定了病床上沉睡的宋柏。

苏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惊得站起身,下意识地挡在了病床前一步,看清楚人之后又让开位置,打招呼道:“宋......宋柏哥哥。”

宋砚根本没看他,几步跨到床边,俯身仔细查看宋柏的情况。

少年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呼吸微弱但平稳,手背上打着点滴,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这才转向苏景,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怎么回事?”

苏景被他眼神中的寒意慑住,定了定神,尽量简洁清晰地回答:“今天下午摄影课户外实践,在人工湖边。宋柏他……突然晕倒了,掉进了湖里。”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正好在旁边,就下去把他拉上来了。”

“晕倒?”宋砚重复着这两个字,“他为什么会晕倒?”

“医生说他严重睡眠不足,身体非常虚弱,加上可能有点低血糖。最近……他状态一直很差,上课经常走神,脸色也很不好。”他斟酌着用词,没有提及自己之前的观察和宋柏那些隐晦的提及,只是将看到的事实说了出来。

宋砚的呼吸一滞。

严重睡眠不足……身体虚弱……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他想起宋砚离开前那些夜晚,少年近乎执拗的缠绵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不安。他以为那只是短暂的分离焦虑,却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宋柏脸上,少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长睫轻轻颤动,像是被什么困扰着。

是因为他吗?因为他离开,所以连觉都睡不好,以至于虚弱到晕倒落水?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宋柏清浅的呼吸声。

宋砚在床边缓缓坐下,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宋柏额前一缕汗湿的发丝。

苏景站在一旁,看着宋砚凝视宋柏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以及那双平日里只会签下亿万合同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触碰,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地后退了一步,将空间留给这对关系特殊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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