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场梦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遍遍重复着那些苍白无力的承诺,试图从宋砚这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来安抚自己那颗在恐惧中剧烈颤抖的心。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说气话,不该任性,不该喝酒……我以后都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哥,你别不要我……”

宋砚的身体在他抱上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具身体的颤抖,温热潮湿的泪水渗透布料,带来不适的黏腻感。

他垂眸,看着环在自己腰间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少年的手指纤细漂亮,此刻却像铁钳一样紧紧箍着他。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宋柏几乎要因为这份沉默而彻底绝望时,宋砚终于动了。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挣脱宋柏的拥抱,只是微微侧过头,下颌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硬分明。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听不出喜怒,却清晰地传入宋柏耳中: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他抬手,一根一根,缓慢而坚定地掰开了宋柏紧紧箍在他腰间的手指。

那力道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绝。

宋柏的手指被轻易地剥离,他徒劳地想要再次抓住,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凉的空气。

“砰。”

房门在眼前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再次传来,将他所有的乞求和眼泪都关在了门内。

宋柏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掰开时的触感。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宋砚没有给他答案。

那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像一句冰冷的谶语,悬在他的头顶。

他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这一次,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什么。

宋砚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浓郁的酒气。宋柏瘫坐在地上,冰冷的触感从地板蔓延上来,却压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酒精的后劲如同迟来的海啸,凶猛地冲击着他的神经和胃袋。他猛地捂住嘴,一阵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踉跄着冲向房间内的独立浴室。

他甚至来不及开灯,就扑倒在冰冷的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大多是酸涩的胆汁和酒精混合物,灼烧着他的喉咙和食道。

宋柏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漂亮的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只濒死的虾米。

吐了一轮又一轮,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无法抑制的痉挛。

进京的空间里,他浑身脱力,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嗡鸣声逐渐放大,最终,黑暗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

……

不知过了多久,宋柏在一片温暖干燥中恢复了模糊的意识。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漫长、很混乱的梦。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冰冷肮脏的浴室,吐得天昏地暗。然后,有一双有力的手臂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抱了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妥。

他被放入温热的水中,有人细致地替他清洗着身上沾染的污秽。温热的水流拂过皮肤,驱散了部分寒意。

那人的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但指尖的温度却是真实的。

接着,他似乎被裹上了干燥柔软的浴巾,抱回了床上。有人撬开他的嘴唇,喂进了一些温热的、带着淡淡药味的液体。他本能地抗拒,哼哼唧唧地不肯吞咽,耳边似乎传来一声极低的、无奈的叹息,然后那只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迫使他咽了下去。

最后,他被塞进柔软的被子里,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似乎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笨拙的安抚。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在迷糊中下意识地蹭了蹭那只手,然后便沉入了更深、更安稳的睡眠。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调皮地跳跃在宋柏的眼睑上。

他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宿醉带来的头痛依旧隐隐作祟,但比起昨晚那撕心裂肺的呕吐和冰冷的地板,此刻身处柔软大床、身体干爽温暖的感觉,简直如同天堂。

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晶吊灯,昨晚零碎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宋砚冰冷的警告、他绝望的拥抱、被掰开的手指、锁上的房门、然后是……浴室里痛苦的呕吐,和最后失去意识的冰冷。

可是……

他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纯棉睡衣,散发着熟悉的、家里常用的柔顺剂清香。

头发也是干爽蓬松的,没有一丝酒气或汗湿的黏腻。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走到浴室。

里面干净整洁,马桶和地砖都被擦拭得光洁如新,仿佛昨晚他那番狼狈的呕吐从未发生过。

难道……那个梦是真的?

真的有人在他晕过去之后,进来把他收拾干净,还换了衣服?

是……妈妈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妈妈昨晚应该在忙着照顾陈周,而且,那种被抱起、被清洗的感觉……虽然模糊,但那手臂的力道和动作,似乎更像……

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名字浮现在脑海。

不,不可能。

宋砚那么讨厌他,嫌他脏,怎么可能在他吐得一塌糊涂之后,还亲自来照顾他?

一定是佣人。

对,肯定是妈妈吩咐佣人来处理的。

他努力说服自己,忽略心底那一丝微弱而荒谬的期盼。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瞬间洒满整个房间,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楼下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昨夜的喧嚣和热闹仿佛只是一场幻梦。只有花园里那些尚未撤走的、略显突兀的装饰彩带,提醒着他那个“欢迎仪式”真实地发生过。

他看着那些彩带,心脏又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无论昨晚是谁照顾了他,都改变不了他已经被排除在这个家核心之外的事实。

宋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转身走向衣帽间。他选了一身看起来最乖巧、最不扎眼的浅色休闲装,对着镜子努力练习了几遍温和无害的笑容,这才慢吞吞地走下楼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