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捡海螺

掌心很暖,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粝感,压在眼皮上,不重,但很笃定。

宋柏的睫毛在他掌心里扫了两下,像蝴蝶翅膀最后的扑腾,然后安静了。

“睡。”宋砚说,“醒了去吃饭,我订了一家餐厅。”

宋柏的呼吸慢慢变沉,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含含糊糊的音节,大概是想说“不睡”,但那个字还没成型就被困意吞掉了。

宋砚的手在他眼睛上多放了一会儿,确认他的睫毛不再动了,才收回来。

宋柏蜷在沙发上,宋砚的衬衫盖在他身上,从肩膀盖到膝盖,只露出一双光着的脚。脚趾头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脚背上还有被拖鞋勒出来的浅浅的红印。

窗外有海鸟叫了一声,他的脚趾头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宋柏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宋砚把他的衬衫重新拢好,站起来,把落地窗的纱帘拉上。

他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拿起手机,调成静音,打开邮件。

收件箱里有十七封未读,他扫了一眼发件人,把其中三封标了星标,其余的直接归档。

第一封:【宋总,文件已准备好,随时可以签字。】

第二封:【听说你带小柏去海边了?玩得开心。】

第三封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宋砚没有点开,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沙发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柏翻了个身,衬衫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毯上。他伸手摸了摸,没摸到,又摸了一下,手指在地毯上抓了两把,抓了个空。

于是他皱着眉头睁开眼睛,看到宋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头微微仰着,靠着椅背。

宋柏盯着他看了几秒。

宋砚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年轻一些,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没有那道习惯性的微微下压的弧度,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额前那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被空调吹得微微颤动。

宋柏从沙发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

他蹲在宋砚面前,仰着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能看到宋砚下巴上那一点点新长出来的胡茬,青色的,很淡,要凑很近才能看到。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胡茬,扎扎的,痒痒的,跟昨晚蹭在他大腿内侧的触感一模一样。

他的耳朵红了,把手缩回来。

宋砚的眼睛睁开了。

两个人对视。宋柏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仰着脸,耳朵红红的,像一只做贼被抓的兔子。

宋砚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被枕头压出印子的脸颊移到他的耳朵,又移到他的眼睛。

“醒了?”

“嗯嗯,哥哥,我睡饱了,我们出去玩吧。”

他蹲在宋砚面前,膝盖都蹲红了,也不觉得累,两只手搭在宋砚的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催促的意思很明显。

宋砚低头看着那两根敲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指,没说话。

宋柏又敲了两下:“哥哥?”

“鞋呢?”

宋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的,脚趾头动了动,在地毯上踩了两下。

“在沙发旁边。”他说,但没站起来,依然蹲着,仰着脸看宋砚,意思很明显——你帮我拿。

宋砚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把那双沙滩拖鞋拎起来,走回来,放在宋柏脚边。

宋柏把脚伸进去,拖鞋大了半号,是他故意买的大的,说这样穿起来舒服。

“走吧。”他站起来,拉着宋砚的手往外走。

宋砚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停下来。

“等一下。”

“怎么了?”

宋砚没有说话,只是走回沙发旁边,弯腰从茶几上拿起那瓶防晒喷雾,放进裤袋里。然后他又走回来,重新牵住宋柏的手。

“走吧。”

宋柏低头看了看他的裤袋——防晒喷雾的瓶子有点大,把口袋撑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贴在大腿外侧,像一块长错了位置的骨头。他笑了,拉着宋砚的手继续往外走。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宋柏拉着宋砚走下台阶,踩在沙滩上。

沙子被太阳晒了半天,烫得他“嘶”了一声,踮着脚尖跑了两步,跑到被海浪打湿的硬沙地上才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宋砚不紧不慢地从烫沙上走过来,步子很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脚底踩的不是六十度的沙子而是恒温二十三度的地板。

“你不烫吗?”宋柏低头看着宋砚的脚——他的脚比他大一圈,脚趾修长,踝骨突出,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从脚踝一直延伸到第二根脚趾的根部。

“烫。”

“那你为什么不跑?”

“跑什么?”

宋柏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好像确实没法回答。

烫就烫了,跑也不能让沙子凉下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宋柏走得很慢,低着头,盯着沙面,像在找什么。

宋砚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不急,也不催。

“哥哥,你说今天能捡到什么样的贝壳?”

“不知道。”

“我想要一个紫色的。”宋柏说,“螺纹很深的那种,像小旋涡。”

“嗯。”

“还想要一个扇形的,边缘要有花纹,像裙子的花边。”

“嗯。”

“还想要一个——”宋柏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一个很大的,可以把耳朵贴上去听到海风声音的那种。”

宋柏站在海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被海水打湿了,亮晶晶的,粘着几粒细沙。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这海边捡到过全世界的宝藏。

“那种贝壳,叫法螺。”宋砚说。

宋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时候在书上看到过。”

“你小时候还看这种书?”宋柏凑近了一点,仰着头看他,“我以为你小时候只看《辞海》和《大英百科全书》。”

宋砚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把他额前那几根快要戳到眼睛的碎发拨到一边。

宋柏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指尖。

“走吧,去找你的法螺。”宋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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