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联姻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管家去而复返,手里捧着叠放整齐的干净衣物,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佣人,托盘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宋先生,宋小少爷,衣物准备好了。这是姜茶,驱驱寒。”管家恭敬地说道,目光谨慎地没有在两人之间过多停留。

宋砚终于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对管家微微颔首:“放下吧。”

“是。”

管家和佣人放下东西,迅速退了出去,再次细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宋砚的目光扫过那叠衣物和那杯姜茶,最后落回宋柏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把湿衣服换下来,喝了。”

没有质问,没有追究,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这种彻底的、漠不关心的忽略,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宋柏感到难堪。他宁愿宋砚骂他,拆穿他,至少那样证明宋砚还在意他的行为,无论是厌恶还是其他。

宋柏攥紧了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指尖用力到泛白。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挪动僵硬的脚步,走向那叠干净的衣物,拿起它们,几乎是逃也似地钻进了客房附带的浴室。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磨砂玻璃门,他才允许自己脱力般地滑坐在地上。

浴室里灯火通明,镜子里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头发凌乱湿漉,脸色苍白,眼眶和鼻尖却泛着红,昂贵的丝绒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一块被丢弃的抹布。

真难看。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慢慢脱下湿透的衣物,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他拿起柔软的干毛巾,用力擦拭着身体,直到皮肤泛起微红,仿佛想借此擦掉那份挥之不去的冰冷和屈辱。

换好干净的、略显宽大的休闲服,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不属于自己风格衣服、眼神空洞的自己,一种强烈的陌生感和无家可归的漂泊感席卷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烫的姜茶,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辛辣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在浴室里磨蹭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打开门。

宋砚还站在窗前,姿势似乎都没有变过,只是手里多了一杯水,慢条斯理地喝着。听到开门声,他侧过头,目光在宋柏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收拾好了就出去吧。”他放下水杯,语气淡漠,“陈周在外面等你,他会安排车先送你回去。”

送他回去?

意思是……宋砚不和他一起走?他还要留在这里?

宋柏的心猛地一沉。

“哥……你呢?”他忍不住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宋砚已经转回身,重新面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侧影。

“我还有事。”

三个字,堵回了宋柏所有未出口的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宋砚的背影,只觉得刚才喝下的姜茶那股暖意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满腔的冰凉和苦涩。

他就像个被利用完就随手丢弃的工具。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表演,最终只换来这样一个结果——被提前打发回家。

“哦……”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他默默地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

宋砚依旧站在那里,背影挺拔而孤独,与窗外繁华的夜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一幅冷漠而遥远的画卷。

宋柏收回目光,轻轻拉开了门。

门外,陈周果然等在那里,见他出来,向前走了几步:“哥让我先送你回去。”

“嗯。”

“宋柏,听说你刚刚落水了,没事吧?”

这句话像是挑衅,宋柏语气不太好:“你是在嘲笑我吗?陈周,看见我现在这样处境你一定很高兴吧。”

“我没这个意思。”

“之前我欺负你,现在你欺负回来,咱们两个互不相欠。”

“互不相欠?”陈周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宋柏,你觉得我们之间,只是你‘欺负’我,然后我‘报复’你这么简单的事吗?”

宋柏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有些恼羞成怒:“不然呢?你难道还想说你是真心为我好?”

陈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疲惫和洞察。

“我是不是为你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你的处境,从来就不是因为我陈周回不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宋柏,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以为你之前的刁难能伤到我什么?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小把戏。真正能让你一无所有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这个家的规则,是血缘,是你自己……毫无价值的事实。”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宋柏最敏感脆弱的神经。

“你闭嘴!”宋柏声音发颤,眼圈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这次不是装的,是被戳到痛处的狼狈和愤怒。

“看,”陈周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你还是只会这样。发脾气,逃避,或者像刚才那样,用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方式去博取关注。宋柏,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点?”

宋柏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陈周说的,全都是事实。

血淋淋的,他一直在逃避的事实。

“哥让我送你回去。”陈周不再看他,转身走在前面,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车在侧门。”

宋柏看着陈周挺直却并不强壮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他曾经看不起、肆意欺负的“乡下小子”,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这个家里站稳了脚跟。而他,却还在用着幼稚可笑的手段,试图抓住一些注定流逝的东西。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僵硬地跟在陈周身后,穿过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的名画和艺术品,此刻在他眼里都变成了冰冷的嘲讽。

侧门外,黑色的轿车安静地等待着。陈周拉开车门,没有再看宋柏,只是公事公办地说:“路上小心。”

宋柏没有回应,默默地坐进车里。

“对了,”陈周突然俯身在他耳边说,“今天林家的宴会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宋林两家的联姻。”

联姻?

等宋柏反应过来,车子早已离开,他转头看着陈周渐行渐远的身影。

联姻?宋林两家的联姻?

陈周才18岁,高中还没毕业,联姻对象肯定不是他,那么就是——

宋砚!

是了,宋砚早已到了适婚年龄,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相貌,都是联姻的绝佳人选。林家是能与宋家比肩的豪门,强强联合,顺理成章。

所以……宋砚今晚留下来,是因为这个?他口中的“还有事”,就是去商议他自己的婚事?

一股比泳池水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宋柏的全身。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

如果宋砚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那他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甚至惹人厌烦的“弟弟”,又将置于何地?

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孤注一掷,在“联姻”这两个字面前,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妄图抓住的冰山,本身就要融化成属于别人的暖洋。

那他呢?

他该怎么办?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只觉得那些光亮刺眼得让他想要呕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蜷缩起来。

不行。

不能这样。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唯一的、冰冷的依靠也彻底失去。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他能做什么?

去破坏联姻?他有什么资格和能力?

再去用那些拙劣的手段讨好宋砚?只会引来更深的厌弃。

一个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悄然缠上了他的心。

如果……如果他也成为宋砚的“责任”呢?

一种无法推卸的、紧密捆绑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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