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趋光植物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宋柏的指控完全是无稽之谈。

宋柏被他这副“装无辜”的样子彻底激怒了,血直往头顶冲,口不择言地低吼:“你少在这里装傻!除了你还有谁?!你就是看我不顺眼!你就是巴不得我被哥哥厌弃!”

“我告诉你,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你了,陈南,我讨厌你!”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宋柏的怒火如同打在棉花上,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呼啸的风里。

宋柏吼完,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陈周,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或破绽。

但陈周只是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说完了?”

他顿了顿,看着宋柏那双燃烧着恨意和不甘的眼睛,缓缓补充道:“如果你觉得这样想能让你好受点,随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软钉子,扎得宋柏更加憋闷难受。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不仅打空了,反而显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胡乱攀咬的跳梁小丑。

接下来的几天,宋柏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与赵琨那帮人有任何接触,甚至远远看到都会立刻绕道走。在学校里,他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除了必要的课堂应答,大部分时间都独自一人,要么埋在题海里,要么就望着窗外发呆,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弓之鸟般的警惕。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用功,几乎是拼了命地学习。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他知道,成绩是他目前唯一可能取悦宋砚、证明自己“价值”的途径。

他害怕再次失败,害怕看到宋砚眼中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

他也不再试图去接近或试探陈周,甚至尽量避免与他碰面。

偶尔在走廊或家里狭路相逢,他会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但那紧抿的嘴唇和瞬间绷直的脊背,都泄露了他心底那份无法化解的敌意和迁怒。

他将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活成了一个孤岛。

而这座孤岛唯一的联系,唯一的航标,只剩下宋砚。

宋砚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看着宋柏像一只受惊过度后、终于学会看眼色和摇尾乞怜的宠物,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所有爪牙,将全部的依赖和恐惧都系于自己一人之身。这种彻底的、近乎病态的依附,取悦了他内心深处那强烈的掌控欲。

他开始偶尔给予一些微不足道的“奖励”。

或许是在宋柏又一次取得不错的周测成绩后,允许他晚上不必再去书房“补习”;或许是在他表现得格外顺从时,带回一块他喜欢的甜品;又或许,只是在饭桌上,淡淡地夸一句“最近有进步”。

这些微小的甜头,对于长期处于高压和恐惧中的宋柏来说,不啻于甘霖。他会因为这一点点肯定而眼睛发亮,会小心翼翼地观察宋砚的脸色,会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触碰而微微战栗,既恐惧,又渴望。

他像一株趋光植物,而宋砚,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光源,哪怕这光源时而冰冷刺骨,时而又带着灼伤的危险。

这种扭曲的关系,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中维持着。

直到一模考试前夜。

宋柏坐在书桌前,对着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巨大的压力和对考试的恐惧让他心神不宁,胃部一阵阵发紧。他害怕考不好,害怕让宋砚失望,害怕再次面对那些他无法承受的“后果”。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宋砚。

内容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过来。」

宋柏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这么晚了,哥哥叫他过去……是因为他最近表现不够好吗?还是……考试在即,又要用那种“特殊”的方式帮他“巩固记忆”?

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手脚冰凉。

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整理了一下表情,像是奔赴刑场一般,走向三楼。

宋砚的卧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宋柏轻轻推开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声音细若蚊蝇:“哥……”

预想中的冰冷质问或更糟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宋砚穿着深色的家居服,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刚刚处理完工作。他抬眸看了宋柏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紧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站在那里做什么?”

宋柏愣了一下,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过来。”宋砚放下文件,朝他招了招手。

宋柏迟疑着,挪动脚步,走到床边。

宋砚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近距离的接触让宋柏身体僵硬,鼻尖萦绕着宋砚身上熟悉的雪松冷香,混合着一丝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紧张?”宋砚的手指拂过他微微汗湿的额发,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有以往的冰冷。

宋柏抿紧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怕考不好?”

宋柏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嗯。”

他害怕考不好,更害怕考不好之后,眼前这短暂的、虚假的平和会瞬间破碎,重新坠入地狱。

宋砚看着他这副脆弱又努力强撑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东西,递到宋柏面前。

是一个小巧的、丝绒质地的盒子。

宋柏愣住了,茫然地看着那个盒子,又抬头看向宋砚。

“打开看看。”宋砚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宋柏颤抖着手,接过盒子,轻轻打开。

里面并不是他预想中的、用于“惩罚”或“提醒”的什么物品,而是一支笔。

一支看起来十分昂贵的定制钢笔,深蓝色的笔身上有着低调的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明天考试,用这个。”宋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平稳。

“这是?”

“送你的礼物。”

宋柏怔怔地看着那支笔,又抬头看向宋砚。

哥哥……不是要惩罚他?而是……送他笔?为了明天的考试?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受宠若惊和强烈酸涩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心头,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以为等待他的是更深重的折磨,却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这种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方式,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脆弱、最渴望被认可的部分。

宋砚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样子,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粗糙地擦去他眼角的湿意。

“哭什么?”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好好考,别给我丢脸。”

宋柏用力地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宋砚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滚烫的脸颊埋进那微凉的家居服面料里,贪婪地汲取着这短暂却真实的“温暖”。

“我会的……哥,我一定会的……”他哽咽着保证,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

在这一刻,对考试的恐惧似乎都被这股扭曲的、被“重视”的暖流冲淡了。

宋砚任由他靠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柔软的发丝,眼底深处是一片幽暗的、掌控一切的沉寂。

他知道,这根名为“重视”和“期望”的缰绳,已经牢牢地套在了这头不安分的小兽脖子上,并且,收得越来越紧。

宋砚将宋柏送到了他卧室门口。

“早点休息。”宋砚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刚才在房间里那个近乎温柔的赠予只是宋柏的错觉。

宋柏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丝绒盒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心跳还未完全平复,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一丝不真切的恍惚。他伸手去拧门把手,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熟悉的空间,独自消化这汹涌的情绪。

门开了。

他侧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迈进去,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氛围。

“小柏。”

宋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像带着钩子,瞬间钉住了他的脚步。

宋柏动作僵住,迟疑地回过头,看向仍站在门口光影里的宋砚。哥哥还有什么事?

宋砚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在走廊壁灯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他的目光落在宋柏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还带着些许红肿的唇瓣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吻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