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魔尊他又起飞了

苍何阙端着盘子走进院子的时候,玉茸正蹲在萝卜田边上,在那儿揪土坑旁边的杂草。

那几根草已经被他揪了半个时辰。

揪了长,长了揪,到后来他已经不是在除草了,是在跟那几根草较劲。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耳朵先动了,耳尖往院门方向转了大约十度,然后飞快地弹回来。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揪草,手法凶狠,像是那几根草欠了他六十万灵石。

“玉茸。”苍何阙在廊下站定,托盘端的四平八稳,倒扣的瓷碗严丝合缝。

玉茸拍了拍手里的图,站起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苍何阙的衣服,还是早上那件红衣,但状态已经今非昔比,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

他手里端着的托盘倒是还算干净,瓷碗扣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没留。

如果忽略他本人的状态,这副画面堪称送餐界的楷模。

问题是没法忽略他本人的状态。

玉茸语气不善地瞪着他:“你又来干什么。”

“晚膳。”

苍何阙把托盘放在廊台上,伸手去揭碗。

揭开的一瞬间,一股味道从碗底窜出来。

不能简单用焦味或咸味来形容,那是一种复杂的,经历了许多次失败尝试之后终于勉强成形,但依然保留了大量实验痕迹的独特气息。

玉茸的鼻子皱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盘子里那块东西。

黑的,形状确实是糕的样子,长方形,切了边,边切得歪歪扭扭,表面嵌着几颗橙色颗粒,是整块东西里唯一能辨认出来源材料的成分。

像是知道玉茸心中的疑惑,苍何阙出声解释:“萝卜糕,今天做的。”

玉茸快要不认识“萝卜糕”这三个字了。

“萝卜糕?你说这是萝卜糕?”

他活了八百多年,吃过各种各样的萝卜糕,没有一块长成这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谨慎地戳了戳,硬的。

他又凑近闻了闻,试图从那股复杂的气息里分辨出胡萝卜的成分。

紧接着那股气息直接冲进了他的鼻腔,焦糊味,米粉没完全熟透的粉味,盐放多了的咸味,还有一丝丝灵胡萝卜的清甜,被闷在最底下。

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玉茸的鼻子突然一痒。

他偏过头,打了一个喷嚏。

然后又接连打了好几个,连耳朵尖都跟着抖了三下。

打完喷嚏玉茸弯着腰,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花,鼻尖紧紧皱起,耳廓里那层细细的绒毛蓬了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个……萝卜糕……怎么有股……糊味……阿嚏……”

这一声没打出来,卡在了半路。

玉茸低头看了看自己发光的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苍何阙看见玉茸的耳朵尖端闪过一道淡金色的光。

淡金色的光芒已经吞没了玉茸整个人。

光不算刺眼,但铺天盖地。

苍何阙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到台阶边缘,身体微微后仰,等他稳住身形,再抬头的时候,廊台上已经没有玉茸了。

院子里蹲着一只兔子。

一只小山大的,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兔子。

两只长耳朵竖起来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高出半截,耳廓里透着一层浅粉,四条腿蜷缩在身子底下,前爪并拢放在身前,爪背覆着厚厚一层雪白的绒毛,瓜尖是淡粉色的,干干净净,没有沾一点泥土。

眼睛还是那双绯红色的眼睛,但放大了好几圈,此刻正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对他来说已经小的像一粒芝麻的盘子,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玉茸:“……”这一定是报复,他就知道这个混蛋没安什么好心。

他不喜欢变成本体,因为每次变完都会掉一身毛,要清理很久。

衣服还会破,他的衣服都很贵!

还要花灵石定制新衣服。

玉茸越想越气,看着那碗所谓的萝卜糕,气的想要一巴掌把它掀翻,但又念在这估计是那个混蛋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东西,于心不忍。

苍何阙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停止转动了。

他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这个秘密只有牧初知道,因为牧初曾经亲眼看见他在路边蹲下来摸一只野猫摸了半个时辰。

野猫都烦了,苍何阙还没烦,

而面前的玉茸,是他有生之年见过的最大坨,最蓬松,最毛茸茸的东西。

屁股后面圆滚滚的尾巴球,因为体型变大了而更加醒目,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苍何阙这辈子见过无数珍宝,魔界金库里成堆的灵石,万年才凝结一颗的魔龙内丹,上古遗迹里出土的神兵利器。

这些东西他看过就看过了,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值得心动。

但此刻他看着面前这座小山一样蓬松的兔毛,产生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冲动。

他想摸。

不能摸。

至少现在不能。

苍何阙在用全部的自制力按住自己的手。

玉茸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红衣小人。

从他现在这个高度看下去,苍何阙大概只有他爪子的一半大,但他的眼神让他觉得不对劲,那双素来沉稳的黑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玉茸见过战场上的苍何阙,见过被踹飞后故作淡定的苍何阙,见过送雪绒草时紧张到指节泛白的苍何阙,见过穿红衣送胡萝卜时故作镇定的苍何阙,但眼前这个苍何阙是一个全新的版本。

他看起来像是想扑上来。

玉茸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从苍何阙的视角来看,是一座毛茸茸的小山在平移。

巨大的兔爪抬起又落下,在地面上踩出一个大大的脚印。

玉茸觉得这天没法聊了。

他顶着这么一身毛站在院子里,连退两步都震得树叶子往下掉,而且下面那个人的眼神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玉茸闭上眼睛,试图调动灵力。

灵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被血脉反噬的残余酸痛绊了一下他昨天下午揍过人,经脉还没恢复好,变形的能力暂时锁住了。

玉茸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下。

耳朵闪过一道微弱的金光,然后——啪地一下灭了。

灵力不足,变不会去。

玉茸的兔耳朵耷拉了下来,耳尖垂到地上,整只兔子看起来生无可恋:“……变不回去了。”

苍何阙仰着头,替他分析:“灵力不够?”

“嗯。”玉茸低头瞪着苍何阙,那双巨大的绯红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控诉,“昨天揍你的时候消耗太多。”

苍何阙没有接这个话。

他的脑子里正在同时跑好几条线,第一条是会魔宫找奚弈查哪还有雪绒草,第二条是牧初那里还有一株备用的灵芝可以一起送过来,第三条是明天萝卜糕还得再精进一下,第四条是这兔子好可爱,第五条是他好想摸。

他把前三条往后挪了挪。

第四条和第五条占据了全部的思考资源。

玉茸在院子里趴了下来,原形的确比人形要舒服多了,经脉不用维持化形的灵力消耗,反噬的酸疼感也减轻了不少。

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长耳朵往后垂到背脊上,耳朵尖轻轻抖了抖。

苍何阙看着他这副样子,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行动。

他往前走了几步,手抬起来。

玉茸看着他靠近:“……”他想干什么。

手又往上抬了几寸。

玉茸皱眉:“……”他该不会是想……

手指碰到了他下巴底下那撮毛。

那一撮毛长在他下颚和脖子连接的地方,是他身上最软的地方,比耳朵尖还软,比尾巴球还软。

平时化形的时候根本摸不到,只有变回原形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苍何阙这个混蛋,一上来就摸这里。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

苍何阙的手指陷进那撮毛里,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兔子体温特有的温暖,软的不像话,每一根绒毛细的几乎没有存在感,但合在一起就形成了某种让人想一头扎进去再也别出来的触感。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玉茸的兔毛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他抬起了一只前爪。

那只前爪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爪心的肉垫是粉色的,软软的,但被这只爪子拍一下,和被一座山砸一下,本质上是一回事。

苍何阙站在兔子面前,仰着头,看着那只抬起来的,毛茸茸的,带着粉色肉垫的巨大前爪朝自己盖下来。

理智告诉他这一掌下去他的伤势会和第一天被踹飞三座山持平,但另一种更原始的,更不可控的冲动告诉他,这只爪子上的毛看起来比下巴底下那撮还要软。

爪子拍下来了。

苍何阙的脚离了地,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

飞出院墙,飞过老槐树的树梢,飞过玉茸每天早上浇水的萝卜田,砸进了远处一座山的山药里。

砸进了远处一座山的山腰里,碎石哗啦啦落下来,把他埋了半边身子。

苍何阙脑子里想的全是:嘿,真有劲。

烟尘散去之后,苍何阙仰面躺在新砸出来的坑里,红衣上全是灰,额前碎发散下来几缕,嘴角上还带着点点血渍。

他躺在那里,没有立刻爬起来。

真的好可爱,人形状态可爱,本体状态也可爱,不管什么样都可爱的要命。

“下次还要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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