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绒绒兔

苍何阙走回院子的时候,手里拎着奚弈的药箱。

药箱是奚弈亲手整理的,分了三层:第一层治擦伤,第二层化瘀膏,第三层备了一小瓶安神灵露。

军师的原话是:“尊上,您这趟去,大概率这些都得用上。”

苍何阙没接话,拎着药箱就走了。

他下巴上的淤青还没消,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凝固了,在唇边留下一条极细的暗红,衣摆后背蹭上的树皮碎屑还没来得及拍干净,几片枯叶渣粘在腰后。

玉茸还蹲在田埂边,萝卜苗已经被他重新种好,指尖沾着泥。

左耳那道血痕结了薄薄一层痂,暗红色,衬在银白绒毛上格外显眼。

他听见脚步声,耳朵先动了一下,耳尖往院门方向转了转,又弹回来,假装一直在专心致志地看萝卜苗。

“药拿来了。”苍何阙走到田埂边站定,目光落在玉茸耳尖的伤口上,眉头拧了起来。

玉茸仰头扫了他一眼。

这人下巴上顶着自己刚走出来的淤青,不先给自己上药,倒先惦记他耳朵上那道还没米粒长的口子。

玉茸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几分不自在:“你下巴不疼?”

“不疼。”

苍何阙在他面前蹲下来,打开药箱第一层,取出治擦伤的药膏,拧开瓶盖,用棉签蘸了一丁点。

苍何阙抬手往玉茸耳尖上凑:“别动。”

“我自己来。”

“你看不见伤口,别动。”苍何阙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棉签已经悬在玉茸耳尖上方半寸的位置,停在那里不动。

他不催,也不收手,就那么举着棉签等。

玉茸的嘴角往下压了压,但没在躲。

药膏是凉的,玉茸的耳朵不受控制的想要往后缩,但他忍住了,没往后躲,只是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苍何阙的动作很轻,轻到棉签上的棉花几乎是贴着皮肤扫过去,药膏薄薄地覆在血痂上。

他上药的时候呼吸都屏住了,像是怕呼出的气流再碰到那只耳朵。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是有意放慢了步子。

玉茸的耳朵蹭的一下竖起来,耳尖的伤口被扯到,疼得他嘶了一声。

苍何阙的手立刻顿住,棉签悬在半空中,他侧头看向院门口。

玉婆婆端着一个粗陶瓷碗站在廊下。

碗里的汤药还冒着热气,苦味顺着晚风一路飘到田埂边。

她的白头发梳的整齐,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身上的衣裳洗的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一双眼睛在苍何阙手上的棉签停了一瞬,又移到玉茸耳朵的伤口上,再移到苍何阙下巴的淤青上。

“婆婆。”玉茸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心虚,下意识想站起来。

“坐着。”玉婆婆走过来,把汤药碗往玉茸手里一塞,“喝了。”

玉茸低头看了看碗里黑乎乎的汤药,鼻尖皱起来,他抬头看了玉婆婆一眼,玉婆婆垂眼看他,脸上表情没什么表情。

得,赖不掉。

玉茸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整张脸皱成一团,耳朵紧紧压在脑袋两侧,舌头差点吐出来。

想放下碗,玉婆婆还站在他面前看着。

玉茸只能憋着气把剩下的全灌下去,喝完差点呕出来,他捂着嘴缓了好几秒。

玉婆婆接过空碗,这才把目光转向苍何阙。

苍何阙站起身,棉签还捏在手里,朝玉婆婆微微颔首。

“魔尊大人。”玉婆婆的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是客气还是疏远

一时间让玉茸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玉婆婆很少叫“大人”,她连妖界长老会的人来了都是直接叫名字的。

“婆婆叫我苍何阙就好。”苍何阙面上没什么变化,但玉茸注意到他捏棉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在紧张。

玉婆婆看了他片刻,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

面前这人就是被自家绒绒另眼相待的人,看着模样和脾气,倒的确是一等一的。

还不错。

片刻后她微微点头,没叫魔尊大人,也没叫苍何阙,只是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留下吃饭吧。”

苍何阙的指尖在药膏瓶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玉婆婆的背影,确认了一遍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留下吃饭。

他转头看玉茸,眼神里带着一个问号。

玉茸看着他那副“我该不该当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魔尊也没那么讨厌,看起来笨笨的。

“婆婆让你留下吃饭。”玉茸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嗯。”

“你很高兴?”

“没有。”

玉茸看着苍何阙那张永远没什么变化的脸上,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你嘴角翘起来了。”

他忽然觉得这人下巴上那块淤青也没那么碍眼。

“手放下来,药还没擦完。”

苍何阙重新蘸了药膏,这次玉茸没再往后缩,任他给自己上药。

苍何阙的动作还是和之前一样轻。

屋里,饭桌是张老梨花木的四方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发凉,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清炒萝卜苗,灵菇炖鸡,一碟酱菜,外加一大碗萝卜排骨汤。

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像是临时加了一个人的量。

玉婆婆坐在上首,玉茸坐在她左手边,苍何阙坐在对面。

饭桌不大,三个人坐下来,刚刚好,膝盖在桌下几乎能碰到,苍何阙的腿往后缩了半寸,给玉茸留出更多空间。

“吃吧。”玉婆婆拿起筷子。

苍何阙端着碗,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往盘子里伸。

他活了三千多年,在魔宫吃过无数顿饭,都是一个人坐在长桌前,牧初站在旁边汇报军务,奚弈偶尔蹭一顿夜宵。

像这样三个人围着一张梨花木小方桌,面前摆着冒着热气的家常菜,旁边坐着一只小兔子和一个话不多但眼神很厉害的老太太,这是头一回。

他觉得碗有点小,筷子有点轻,桌子有点矮,一切都和魔宫不一样。

但也没有哪里不舒服。

玉婆婆用公筷夹了块萝卜苗放进他碗里:“尝尝这个,自己种的。”

苍何阙夹起来吃了,萝卜苗嫩得在嘴里一抿就化,带着灵田特有的清甜:“好吃。”

不是客套,是真的好吃。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魔宫的好吃。”

玉婆婆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放在玉茸碗里。

玉茸在认真吃饭,他正埋头啃一块排骨,腮帮子鼓起来,吃相说不上斯文,嘴角蹭了一道酱汁。

“绒绒,慢点吃。”

苍何阙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玉茸。

茸茸。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两遍,玉茸的小名叫茸茸,真好听。

“茸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在座的两个人都听见了。

玉茸手里那块排骨差点掉进碗里。

他抬头瞪苍何阙,耳朵竖的笔直,但嘴里还塞着排骨,脸颊鼓鼓的根本没空说话,只能用那双绯红色的眼睛恶狠狠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苍何阙没被这个眼神吓退,他看着玉茸嘴里塞满排骨,嘴角沾着酱汁,耳朵高高竖起,耳根那一片正在肉眼可见速度变成浅粉色。

凶是真凶,好看也是真好看。

他甚至不舍得移开眼。

玉婆婆摇摇头:“是绒绒,绞丝旁那个,绒线的绒。”

“绒绒。”苍何阙又叫了一遍。

玉茸终于把排骨咽下去了。

他抓手边的空碗作势要砸过来,筷子在碗沿上当啷响了一声:“不许叫!”

苍何阙没躲,他注意到两件事,第一,玉茸说的是“不许叫”,不是“不许你叫”少了一个字,这之间的区别他很清楚。

说明玉茸并不排斥被他叫小名,他只是不好意思。

第二,玉茸只瞪他,没动手。

刚才在院子里吹耳朵的时候挨了一拳,这次叫小名却没挨打。

总结:可以叫。

玉婆婆夹了一筷子酱菜,头也没抬,像是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她养了八百多年的小兔子,她知道谁会让他炸毛,谁叫他炸完毛还会缩回来。

今天叫小名没挨打,明天叫小名也不会挨打。

苍何阙把碗放好,重新拿起筷子,给玉茸夹了一颗蘑菇放进他碗里。

玉茸瞪着碗里多出来的蘑菇,没夹回去,只是用筷子戳了两下,然后别别扭扭地塞进嘴里。

尾巴球在袍子底下轻轻抖了抖。

晚饭吃完,苍何阙帮忙收拾了碗筷,他把碗摞得整整齐齐端到灶台边。

玉婆婆没说话不用,只是看了他一眼,往灶台边指了指围裙的位置。

苍何阙系上围裙开始洗碗,围裙是碎花的。

玉茸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环胸,看着这个今天下午魔气翻涌一剑劈飞一群人的魔尊吸系着碎花围裙认认真真地洗碗。

玉茸觉得眼前这个画面应该被写进三界史书,题目他都想好了《魔界之主系碎花围裙洗碗实录》。

不过,估计写出来也没人信。

苍何阙洗完最后一个碗,用干布把碗擦了一遍,整齐码进碗柜,解开围裙,走到厨房门口。

玉茸还靠在门框上,挡住了半边去路。

苍何阙:“明天还来,带萝卜糕。”

“盐少放。”玉茸没有让路的意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耳朵从门框边戳出来。

“知道。”

玉茸这才往旁边挪了半步。

苍何阙从他身侧走过,身上还残留着洗洁精的气味,加上他身上独属于他的味道,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在玉茸鼻尖飘过。

苍何阙走到廊下,停住。

玉婆婆正站在廊下,夜风把她额前的白发吹得微微晃动,她看着苍何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苍何阙看懂了。

他郑重地朝玉婆婆行了一礼,转身推开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玉茸还靠在厨房门框上,低头抠门框上翘起来的一小块木刺,木刺被他抠得来回晃,就是不掉。

玉婆婆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片刻:“这个人还行。”

玉茸抠木刺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抠,声音闷闷的:“……还行什么还行。”

“给你夹菜,帮忙洗碗,被你打了也不躲,还叫你绒绒。”

木刺终于被抠掉了。

玉茸把木刺扔进旁边的簸箕里,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耳朵竖的笔直,耳根那层浅粉还没完全褪干净。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婆婆。”

“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叫他留下吃饭,还当我面叫我小名。”

玉婆婆没有回答。

但玉茸回头的时候,看见玉婆婆站在灶台边,嘴角往上弯着,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婆婆!”玉茸的耳朵蹭地竖起来。

玉婆婆慢悠悠地拿起干布去擦灶台,擦了两下,头也没回的说:“绒绒,尾巴藏好。”

玉茸猛地回头,尾巴球不知什么时候从袍子底下钻了出来,正在疯狂的晃动。

他一把按住尾巴球,加快脚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久。

尾巴球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没出息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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