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魔尊的醋坛子翻了

玉茸第二天早上是被胡萝卜的味道熏醒的。

不是平时萝卜田里那股清甜的灵气,是更浓,更霸道的,铺天盖地的胡萝卜味。

他把被子从脸上扒拉下来,兔耳从枕头边缘竖起来,鼻尖动了动。

这个浓度,至少两车。

他套上外袍推开门,站在廊下不动。

院子里停着两辆马车,每辆都堆得满满当当。

不是昨天宋愉舟那种镶金嵌玉的礼盒,就是实打实的灵胡萝卜,每一根都有小臂那么长,通体莹白,灵气浓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荧光。

两车,极品,品相好得能让兔妖族所有种萝卜的老把式集体过来围观。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每根胡萝卜上都刻了字。

玉茸走下廊台,拿起一根胡萝卜。

萝卜表皮上被人用魔气刻了三个小字:苍何阙。

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入皮三分,比上次在萝卜田里刻那行字还要认真,显然是用控制到极细微的魔气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拿起另一根,同样的三个字。

再拿起一根,还是。

两车胡萝卜,少说上百根,每一根上都刻着同一个名字。

玉茸捏着那根胡萝卜,转头看向院门口。

苍何阙站在马车旁边,黑衣,长剑悬在腰间,双手负在身后,站姿笔直,表情沉稳,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玉茸注意到他的目光正紧紧追着自己的手,他拿起一根胡萝卜,苍何阙的眼神就跟着那根胡萝卜走,他放下,苍何阙的眼神也跟着放下。

“苍何阙。”玉茸举起手里那根胡萝卜,把刻字的那面朝向他,“这是什么。”

“胡萝卜。”

“我问的是上面的字。”

“我的名字。”

“每根都有。”

“嗯。刻了一晚上。”苍何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汇报军务差不多,只是手指在背后微微缩了一下。

玉茸把那根胡萝卜放回车上,又从另一辆车里随手捞了一根,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三个字。

这人昨晚没睡觉,坐在这里一根一根地刻自己的名字,刻了整整两车上百根灵胡萝卜。

“你刻这么多自己的名字干什么。”

“上次他只送了一篮灵果,我送两车。”苍何阙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补充道,“每根都有名字,吃的时候会看到,看到就会想到我。”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廊台上,妮妮抱着画本蹲在栏杆边,小爪子里攥着笔,眼睛瞪得溜圆。

她低头看看面前两车刻了字的胡萝卜,又转头看看厨房方向,玉婆婆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打好的豆浆,看了一眼马车上的胡萝卜,又看了一眼苍何阙,低头喝了一口豆浆,转身回厨房了。

妮妮竖起耳朵,清晰地听到婆婆转身时轻轻说了一句:“年轻人啊。”

奚弈靠在竹篱笆上,今天难得没拿扇子,他凌晨被苍何阙从被窝里挖起来验收这两车胡萝卜,困得眼角还挂着没揉掉的眼屎。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他看着玉茸把那根刻了字的胡萝卜翻来覆去地看,又看看自家尊上站在马车旁边那副假装淡定实则紧张得不行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开了口,语调拖得又懒又长:“尊上,这招太幼稚了,昨天有人送了拜师礼,今天您就送两车刻字胡萝卜,这不叫宣示主权,这叫跟小孩比谁作业写得快。”

他把最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尊上刻字时的满脸较劲和送走宋愉舟后那整夜不服气的眼神,怎么看都是在和宋愉舟家里那几座金山过不去。

苍何阙把目光从奚弈脸上收回来,平视前方:“有用就行。”

“您怎么知道有用。”

“他没有扔掉。”苍何阙抬了抬下巴,指向玉茸的手。

玉茸正把那根胡萝卜往厨房里拿。

他走到厨房门口,和端着豆浆出来的玉婆婆擦肩而过。

玉婆婆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根刻了字的胡萝卜,又看了一眼院子里两车刻字胡萝卜,语气平淡地说:“放左边筐里。”

说完她继续继续喝豆浆。

左边筐里已经放了好几根同样刻了字的胡萝卜,那是今天早饭用的量。

看样子,不止一根要进今天的饭桌。

奚弈看了看左边筐里那几根整整齐齐码着的刻字胡萝卜,又看了看自家尊上嘴角那道拼命往下压但依然顽强翘起来了一点的弧度,从袖子里抽出折扇展开扇了两下。

扇面上新写了两个字:没救。

当天中午,玉茸蹲在萝卜田边啃胡萝卜,没刻字的那种,刻字的都收进厨房了。

苍何阙在他旁边给灵草浇水,水瓢端得稳稳当当,嘴上还特意提了一句:“午饭吃的萝卜有没有看到字。”

玉茸咬着胡萝卜含糊地应了一声:“看到了,名字刻得有点歪。”

“哪根?我重新刻。”

“不用,歪就歪,能吃就行。”他把胡萝卜嚼完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去水缸边洗手的路上他背对着苍何阙,声音混在哗啦的水声里不易察觉地低了几分:“下次不用刻这么多,刻一根就够了,每天都要吃萝卜,每天都能看到。”

“刻一根不够。”苍何阙把水瓢搁回缸边,瓢沿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每天吃好几根,只刻一根,你吃其他的时候就看不到我了。”

玉茸正在水缸边洗手,听见这话指尖在水里停了一下。

他把手从凉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珠,转过身背靠水缸沿,双臂环胸,歪着头看他。

晨光落在苍何阙的侧脸上,把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难得一见的那点固执照得清清楚楚,他很认真。

“那你下次别在萝卜上刻名字了。”

苍何阙的眉心动了一下,幅度很轻,但玉茸认识他这么久,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他正在快速检索这句话里有没有拒绝的意味。

检索结果大概不太乐观,因为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半厘。

“你直接跟我说就行了。”玉茸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随意蹭了蹭,朝他走了两步,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说玉茸,你吃胡萝卜的时候要想到我,我就知道了,以后不用熬夜刻上百根萝卜,我又不是属萝卜的,不用每天啃上面你的名字才能想到你。”

苍何阙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圆润,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腕骨内侧还有昨天被萝卜叶子划的一道极浅的红印,已经快消了。

“那你怎么会想到我。”他问。

玉茸把手收回去,转身继续洗手。

水瓢舀起来的声音哗哗的,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起来比平时轻了几分:“你每天早上来送萝卜糕的时候,你把灵草浇完水把水瓢放回原处的时候,你进厨房系碎花围裙的时候,你吃完饭把碗摞得整整齐齐的时候,我不都看见了吗……看见就会想到你。”

水声停了。

他把水瓢搁回缸边,转过身,发现苍何阙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活像是一只闷声不响守着领地的大型犬,忽然被主人揉了揉脑袋。

“那你呢。”玉茸靠在缸沿上,兔耳从发间戳出来,耳尖微微往苍何阙的方向偏了偏。

“比你多。”

“多多少。”

“多了一项。”

“什么。”

“你说这些的时候。”苍何阙拿起水瓢往灵草根边走去,路过玉茸身边时脚步没停,但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我会想你以前不说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然后觉得你现在跟我说这么多,比萝卜糕值多了。”

玉茸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水缸沿上。

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扣住缸沿粗糙的石面。

他看着苍何阙蹲在灵草边上,认认真真地给那簇从灵草根旁挤出来的雪绒草新芽松土,黑衣下摆沾了一片草叶也没注意。

这个人在战场上能一剑劈开几千人的阵型,在魔界能压得住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在良胤面前能把话说得寸步不让。

但蹲在他的萝卜田里,只会一根一根地给胡萝卜刻名字,只会老老实实地回答,比你多一项。

他走过去,在苍何阙旁边蹲下来,从他手里抽走那根用来松土的小树枝,插在灵草旁边的泥土里。

把苍何阙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浇水的湿痕,虎口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前段时间练刻字时刻刀滑了留下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管奚弈配的药膏,用指尖蘸了一点,点在虎口那道旧疤上,轻轻抹开。

“以后不用在胡萝卜上刻字了,你的名字我已经记住了。”

苍何阙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口。

药膏是凉的,玉茸的指尖是温热的。他

反手握住玉茸的手腕,力道很轻,刚好够把那只手留在自己掌心里:“那刻在哪里。”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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