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牙印

牧初发现尊上不在寝殿。

他按照惯例来送当天的第一批军报,推开寝殿门,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棱角分明,连枕头上的凹痕都没有。

窗户关着,茶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剑架上少了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牧初端着军报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站了片刻,转身去了军机阁。

奚弈正趴在桌子上打盹,面前摊着半份没批完的厨房重建预算,笔还握在手里,墨迹已经干了。

他被牧初推醒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含糊地说了句:“是不是良胤那老头又来了。”

“尊上不在寝殿。”

奚弈缓缓把脸从案上抬起来,额头上还有衣服褶子留下来的痕迹:“昨晚雷那么大,他不在寝殿,还能在哪。”

奚弈把笔搁下,揉了揉额头上的痕迹。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把那个答案说出口。

兔妖族。

望月崖之后尊上往那边跑得更勤了,但半夜翻山还是头一回。

“我去看看。”牧初转身往外走。

“等等。”奚弈从抽屉里翻出两小管药膏,扔给他,“带上,万一淋了雨受了凉,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被揍了。”奚弈说完重新趴回桌上,把外袍往头上一蒙。

牧初把药膏揣进袖子里,去马厩牵了马。

雨后的山道泥泞难行,马蹄踩在湿滑的碎石上打了好几次滑,但他骑得比平时慢,不是路不好走,是他不太确定到了之后会看到什么。

尊上昨晚走的时候留了条,写的是“去兔妖族巡逻”。

巡逻。

谁家巡逻不带佩刀,不通知护卫队,半夜下着暴雨一个人翻山越岭。

但这不在他职责范围之内。

他的职责是准时把军报送达,而不是帮尊上翻窗把风。

他在兔妖族院门外那棵老松树下勒住缰绳。

天色已经大亮,萝卜田里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灵草的花苞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院门还关着,厨房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空气里飘着萝卜糕的米香。

院门开了。

苍何阙从里面走出来,衣摆上沾了好几片萝卜田的泥点,袖口有一小块被水浸过的深色痕迹。

头发束得还算整齐,但额前碎发比平时多了几缕散下来。

整体状态良好,没有新伤,脚步平稳,呼吸正常。

牧初看见了他脖子上有一个牙印。

位置在左侧脖颈,衣领遮不住的地方,是一小圈极浅的牙印。

不深,没有破皮,但印子很新鲜,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大小不大,和兔妖的齿列吻合。

玉茸族长。

牧初的瞳孔在那个牙印上停了一瞬。

牧初:“……”他得回去告诉奚弈。

他非常不自然地把目光从苍何阙的脖子上移开。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从怀里掏出当天的军报,动作平稳,表情沉稳,和平时汇报军务没有任何区别。

“尊上,昨晚魔界巡逻记录一切正常,边境无事,厨房灶台修好了。”

“嗯。”苍何阙接过军报翻了两页。

牧初站在老松树下,目光越过苍何阙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那扇半开半掩的窗户上,窗台上有两个极浅的泥印,是靴子踩上去的痕迹。

窗栓是新换的,旧的那个昨晚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挑开了。

昨晚雷那么大,有人翻山越岭翻墙翻窗,就为了陪一只怕打雷的兔子。

然后被咬了一口。

然后面带微笑。

“今早的萝卜糕蒸好了,你吃吗。”苍何阙把军报翻完递回来。

“属下用过早膳了。”牧初接过军报,从怀里掏出那管奚弈给的药膏,放在老松树下的石墩上。

那应该就是奚弈之前说的情趣,用不到这药膏。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细毛笔,翻开军报,在今天的日期下方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行字:

尊上今日疑似遭受家暴(颈部齿痕一处),但情绪稳定,面带微笑。暂不处理。

写完他合上军报,夹好笔。

目光扫过院子里正在廊台上给雪绒草新芽松土的苍何阙,尊上的衣领不知什么时候往上拢了拢,挡住了那个牙印,但挡不住嘴角那个可疑的弧度。

他重新上马,调转马头往魔宫方向而去。

回到军机阁,奚弈已经醒了,正端着一杯新泡的热茶靠在椅背上。

牧初把军报放在桌子上,他放下茶杯翻开,目光在最新那行字上停住。

奚弈抬起头,看着牧初,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弯:“牙印?”

“嗯。”

“脖子上。”

“嗯。”

“玉茸族长咬的,昨晚雷那么大,尊上翻山越岭去陪他,今天早上被咬了一口,心情很好地在那儿浇萝卜。”奚弈把军报合上,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热茶,茶差点呛进气管。

他咳了两声,把军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军报推回给牧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狭长的眼睛眯起来,嘴角那道弧度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你说,”奚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那个牙印是在脖子上。”

“嗯。”

“衣领遮不住的位置。”

“嗯。”

“尊上从院门走出来的时候衣领是拉上去的还是放下来的。”

牧初沉默了一息。

他在战场上能在瞬息之间判断敌军阵型的薄弱点,但此刻他觉得奚弈这个问题比任何战术推演都更难回答:“放下来的,后来往上拢了拢。”

奚弈把茶杯搁在案上,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底下,眼尾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几分。

“所以尊上走出来的时候是故意把牙印露在外面的,让我们看到,让所有人看到,然后才往上拢。”他停了停,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精妙的战术,“牧将军,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宣示主权,不是玉茸族长宣示主权……是我们尊上在宣示主权,他被咬了,但他觉得这个牙印值得被看到。”奚弈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追兔子追了大半年,从挨揍到被咬,尊上这恋爱谈得跟打仗似的。”

牧初站在桌前,他看着奚弈靠在椅背上那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表情,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或者被揍了,你猜到会有牙印。”

“我没猜到牙印,我猜的是可能会有别的伤,比如被踹下床之类的。”奚弈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不过牙印比被踹下床好,前者是警告,后者是驱逐,尊上还站在院子里浇萝卜,说明昨晚没被赶出去,不但没被赶出去,今早还吃了萝卜糕。”

“你怎么知道吃了萝卜糕。”

“你说厨房烟囱冒着烟,玉茸族长不会自己做,只可能是尊上在蒸,蒸好了端进去,两个人在屋里吃了,吃完尊上出来,脖子上多了个牙印。”奚弈摊了摊手,像是在做完一道极其简单的推理题之后等待评分,“时间线完全吻合。”

牧初没有说话。

军师的分析一如既往地精准,但他不太想承认自己也在脑子里推过同样的时间线。

奚弈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牧初面前。

竹青色的薄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瘦却结实的小臂。

他比牧初矮了小半个头,微微仰起脸才能平视对方的眼睛,但这个角度丝毫不影响他脸上那股从容的调侃劲:“牧将军,你今天早上看到那个牙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记录。”

“记录之前。”

“……确认伤势。”

“确认伤势之后。”

牧初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起今早苍何阙从院门走出来时那个嘴角的弧度,想起自己把目光从牙印上移开的速度比避开暗箭还快,想起奚弈给的药膏还搁在老松树下的石墩上,治擦伤那管,不是治咬伤的。

他不知道治咬伤该用什么药。

魔界军医没教过这个。

牧初:“没什么。”

奚弈的眼尾又弯起来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从牧初袖口上拈下一小片山道上的碎叶,动作很轻,指尖在袖口边缘停了一瞬:“你说没什么的时候,眼睛往右偏了,牧将军,你说谎的水平比尊上强点,但强得有限。”

牧初低头看着奚弈指间那片碎叶。

军师的手指很白,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和他常年握刀的位置不一样。

他把那片碎叶从奚弈手里拿回来,搁在案上,语气平稳:“我去写今天的巡逻安排,尊上说今晚不用巡夜。”

“今晚不用?那明天早上……”

“他说今晚不用。”牧初重复了一遍,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奚弈歪着头目送牧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刚才从牧初袖子上拈下来的那片碎叶已经被牧初拿回去了,搁在桌子上,小小的。

奚弈把折扇抽出来,展开又合上,扇骨在掌心里敲了两下。

嘴上自言自语:“尊上追兔子好歹知道送胡萝卜,有些人连送片叶子都不会……”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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