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周新眠上门

玉茸正蹲在田埂边给雪绒草新芽松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背上一柄剑,剑鞘上没有灵玉装饰,只有皮革本身的暗哑光泽。

“周新眠?”玉茸把铲子插在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耳朵往院门方向转了转,“今天不是请教日,怎么来了。”

这段时间周新眠在兔妖族附近搭了间小木屋定居,偶尔会过来帮玉婆婆剥豆子,但平时都是上午来,傍晚从不打扰。

周新眠站在院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迈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粗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末端一截剑柄。

玉茸看到那个剑柄,耳朵极轻极轻地往下压了半寸。

他记得那柄剑,剑柄上刻着一道极细的云纹,是周新眠师父从不离身的佩剑。

“玉茸族长。”周新眠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晚辈今日来,是代师父来还债的。”

玉茸没有接话,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进院的路。

周新眠迈过门槛,走到廊台前,没有坐,直接在廊台下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玉茸的眉头拧起来,但他没有伸手去扶,不是不想扶,是他知道散修的规矩。

这一跪是替师父跪的,旁人扶了等于不让他还债。

周新眠把布包放在膝前,解开裹布,露出里面那柄断剑。

剑身从中间折断,断面平整,断口处还有极细的裂纹往剑脊蔓延。

他把断剑双手托起,举过头顶。

“师父临终前交代晚辈,说他欠您一条命,当年他来兔妖族采灵草被妖兽堵了,是您帮他解了围,他说这条命不还,到了那边也没法安心,他让晚辈把这柄断剑带来,这是他成名的佩剑,断了三十年,他说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了,只有这个,让晚辈替他磕一个头。”

说完他把断剑放在地上,双手按在石板上,额头重重地磕下去。

一声闷响,青石板上震起一小片极细的灰尘。

玉茸低头看着那柄断剑,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新眠的师父,那个背着破剑的散修老头,百年前来兔妖族采灵草被妖兽堵在悬崖边上,刚好碰上玉茸路过。

他帮老头解了围,老头说欠他一条命,他说不用。

老头说那把破剑还得陪自己再走一段路,等哪天它断了,就拿来当谢礼。

没想到真的断了,更没想到老头真把这话记了这么久。

他把断剑从地上拿起来,握着剑柄翻了个面,剑身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云游散修柳鹤鸣,佩剑三十七载。

他伸出手,把周新眠从地上拽起来。

力道不重,但很稳,刚好够把这个跪得笔直的年轻人从石板上拉起来。

“你师父不欠我什么。”

周新眠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嘴角抿得发白。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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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茸把断剑推回他怀里,剑柄抵在周新眠胸口,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你上次在仙门大会上站起来为我说话,就算已经还过了。”

周新眠抱着断剑,嘴唇抖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憋了太久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师父走的时候很安静,他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剑断了,是没来得及给您道一声谢,他说您当年帮他解围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散修的命也是命,就这一句,他记了大半辈子。”

散修一辈子没被人正眼看过,所以玉茸那句话对于周新眠的师父来说意义很不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风从萝卜田那头吹过来,灵草的花苞轻轻晃了晃,银白色的光落在周新眠肩头,也落在那柄断剑的断面上。

玉茸握着断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低头看着剑身上那行字,云游散修柳鹤鸣,佩剑三十七载。

字刻得不算好,有几处还刻歪了,一看就是那老头自己拿匕首划拉上去的。

他大概能想象那老头坐在山洞里,就着一盏油灯刻字的画面,刻完还自己欣赏了半天,第二天又背着这把破剑去不知名的山头云游了。

玉茸开口问。:“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最后那几天不大能说话了,走之前清醒了一阵,让我把他扶起来靠在窗边,说要看最后一眼天,外面下了点小雨,有只麻雀停在窗台上,他说师父这辈子收过三个徒弟,老大剑断了人走了,老二心术不正被逐出师门,就剩老三,也就是我,他看着那只麻雀说,以后下雨天不用来给我坟上倒酒,有鸟叫就行,说完就走了。”

周新眠把话说完,用力吸了口气。

“他没说错。你照顾他到最后一刻,比倒十缸酒都强。”

玉茸把断剑重新放回周新眠手里,剑柄朝外,断口对着自己:“这剑你留着,你师父当年用它走了大半辈子,它陪你的时间也比你师父长,它断的时候你在旁边,你师父也在旁边,它不是废物,是你师父留给你的念想。”

“可是师父说要拿来还债……”

“你师父当年跟我说他要拿这剑当谢礼的时候,它还没断,那时候他说等哪天它断了就拿来,他是以为断剑就没有用了,但断剑还能埋,你把它埋在萝卜田边,对着灵草,每天晒太阳,这不是还债,这是把念想存在一个能每天看到的地方。”

周新眠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剑身上“柳鹤鸣”三个字在灵草的微光里若隐若现。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把布包重新叠好搭在臂弯里,抱着断剑走到萝卜田边,在靠近灵草的雪绒草新芽旁蹲下,用手指在泥土上挖了个坑。

十指插进微凉的泥土,把土块一块一块挖出来放在旁边,把断剑小心地放进去。

剑柄朝上,剑尖朝下,正好对着灵草花苞的方向。

“师父,这里是兔妖族的萝卜田,旁边这棵是万年灵草,那棵是雪绒草,您以前最喜欢在灵草旁边打坐,这里很好,您在这儿,以后每天都能晒到太阳。”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风吹过来,萝卜田的叶子沙沙作响,灵草的花苞在暮色里又绽开了一小片花瓣。

苍何阙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玉茸旁边。

两人并肩站着,都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苍何阙先开了口:“当年我师父战死的时候,也只留了一把剑,那把剑现在在魔宫正殿挂着,每次出征前我都去看一眼,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想过把剑留给你。”

周新眠转过身面朝廊台,玉茸看见他眼眶还是红的,但肩膀已经不抖了。

“玉茸族长,魔尊前辈,晚辈想在兔妖族多待几年,不是还债,是想在这里练剑,帮婆婆剥豆子,顺便教小崽子们几招防身的剑法,师父说散修的剑不是用来争天下的,是用来护着该护的东西,晚辈想护着这里。”

玉茸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根凉透的胡萝卜往周新眠嘴里一塞,力道不重,刚好堵住他后面的话。

“先把萝卜吃了,吃完去厨房帮婆婆端菜,吃完饭带你认萝卜品种,不认识萝卜叫什么护着萝卜田。”

周新眠咬着胡萝卜,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嘴角是弯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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