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死亡本身,还不至于引爆所有

“还有梦在追/追到翅膀都破碎”

“粘起来再飞/天使说还有机会”

“有时犯规/有时防备”

“你却太轻狂又太落寞”

“失去的不过就是我”

“……”

两人约在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的清吧。

云骁刚一推门进入,便听见娓娓道来的老音乐。

他听着歌词,有些恍惚。

随即,便看到了朝他招手的陈震岳。

音乐声,恰到好处地盖过谈话。

卡座之间,也有足够的私密性。

他到的时候,陈震岳已经在了。

面前的桌上摊着个平板,屏幕上荧光闪烁。

“怎么才来?”

陈震岳头也不抬,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

“绕了两圈,怕有人跟。”

云骁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他点了杯冰水,没要酒。

陈震岳这才抬眼看他。

嗤笑一声:“就你这反跟踪技术。”

“真要有人跟,绕八十圈也甩不掉。”

话虽这么说,他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反而有些凝重。

“不过谨慎点没错。”

“我这边查到的越多,越觉得……”

“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还浑。”

他把平板,利落地转向云骁。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资料。

有截图,有文档,有关系图。

云骁一眼就看到了,小田帮忙搜集的那些陈年网络碎片。

十二年前,本地论坛的残存讨论帖,早已失效的新闻链接截图。

一些匿名爆料的只言片语。

时间,地点,关键人物,都被高亮标注。

虽然信息残缺不全,但拼凑起来。

已经能勾勒出一个,模糊却骇人的轮廓:

屏幕的冷光,照亮两人凝重的脸。

“你给我的那些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

“这是,我这边挖出来的。”

陈震岳声音压得很低。

指尖点着一份模糊的,股权结构图扫描件。

“当年那家给顺江一院,供应那批心脏瓣膜,和血管支架的康健医疗。”

“背后实际控股的,是一家在境外注册的离岸公司。”

“而这个离岸公司的,主要合伙人之一……”

他指尖滑动,调出另一张照片。

是一个笑容油腻的中年男人,在某个酒会上的剪影。

“是刘振邦的女婿,贾宏发。”

“这孙子现在在南边做建材,洗得挺白。”

“但当年,他就是个掮客。”

云骁盯着那张照片,又看向股权图。

心脏沉沉下坠:“所以,当年那台出事的手术,用的就是……”

“对。”陈震岳切换页面。

是一份陈旧的事故报告,摘要照片。

关键处打了码。

但“术中使用‘康健’牌XX型人工瓣膜后,出现罕见排异反应……术后并发多器官衰竭……患者死亡”等字样。

触目惊心!!!

“死亡本身,可能还不至于引爆所有。”

“要命的是这个——”

他又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份残破的论坛帖子截图。

和早已失效的,新闻链接存档。

“患者死在手术台上,甚至丢失了内脏。”

“患者家属,哭闹着要一个说法。”

“医院百口莫辩。”

“然后有内部流言说,术中取下的病变组织标本,在送去病理科的路上不见了。

“偷器官的谣言,就是这么起来的。”

“一下子就把普通的医疗事故,变成了能引爆所有人神经的恐怖故事。”

云骁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呢?!!”

“然后就是调查。”

陈震岳脸上,露出讽刺的冷笑。

调出另一份文档。

看起来像是某个,内部会议纪要的残页照片。

“事故调查组里,有刘振邦的人。”

“这份被小田,从某个早就关停的内部论坛数据库角落里,扒出来的东西显示。”

“最初的调查方向,是耗材质量和主刀医生操作。”

“但你看这里——”

他放大一处。

“笔迹和墨水颜色,与前后文有细微差异。”

“这几行,关于‘术前耗材质检流程存在疏漏,医务科监管不力’的结论,是后来加上的。”

“而原本指向耗材采购渠道,和手术记录中,某些参数异常的部分。”

“被删改了……!”

“他们篡改了调查记录?”

云骁声音发紧。

“把锅甩给了医务科?”

“不止是甩锅,是精心设计过的定罪。”

陈震岳眼神冰冷。

“我找了一个,以前在卫生系统,管过档案的叔叔喝酒。”

“他隐晦地提过一句。”

“当年顺江一院那事,最终的官方结论里。”

“核心责任就是,‘医务科在关键医疗器械入院审核,和术后医疗废物监管上,存在重大漏洞。”

“科长李显贤,负主要领导责任……!”

“而主刀医生,也就是刘振邦自己,只负次要责任。”

“耗材问题,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那个丢失标本的谣言,更是被定性为家属情绪激动下的误解。”

“你爷爷他……”云骁看向陈震岳。

陈震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我爷爷?他当然不服。”

“他那个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拿出自己记录的工作日志,指出调查报告中,前后矛盾的地方。”

“质疑那些所谓的证据。”

“但没人听他的。”

“院领导想要尽快平息风波,刘振邦那一派的人上下打点,统一口径。”

“家属的愤怒,需要有一个具体的罪人来承担。”

“一个玩忽职守,导致问题耗材流入,甚至可能涉及恐怖谣言的医务科长。”

“比一个可能只是,用了不合格耗材的副院长,要好用得多。”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边缘。

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时候还小,但我记得,家里那段时间的气氛。”

“我爷爷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些所谓的证据,一遍遍地说‘不对,不是这样的’。”

“可他的声音,出不了那间书房。”

云骁感到胸口发闷:“后来……就发生了医闹?”

陈震岳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眼神空茫了一瞬,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天……我本来在爷爷的办公室玩。”

“后来,我妈来接我。”

“她说爸爸今天有台重要的手术,让我别去打扰。”

“我们刚走到行政楼附近,就听到那边传来很吵的声音。”

“很多人……在吼叫,砸东西。”

他的语速,变慢了。

每个字都是从记忆的深水里,艰难地捞出来。

“我看到一群人,拿着棍子,冲进了楼里。”

“保安拦不住。妈妈吓坏了,紧紧抱着我。”

“想把我藏起来,又想去找爸爸和小叔。”

“然后……然后我就看到了小叔。”

陈震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从楼梯上平静地走下来,手里,还拿着患者的病历。”

“那些人……那些暴徒里,有人指着他喊‘那就是李家的儿子!’”

“他们猛地朝着我小叔,二话不说,冲了过去……!”

云骁屏住了呼吸。

“再后来,就是大片大片的血……”

他停住了,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云骁伸出手,想拍拍他。

手却停在半空,不知该如何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陈震岳才重新开口。

声音,已经恢复了冰冷。

但那冰冷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浓稠的恨意。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带的是刀。”

“我爸爸……被捅了好几刀。”

“送到抢救室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他最后……是看着小叔的方向的。”

卡座里一片死寂,只有背景音乐在无力地流淌。

“那你爷爷……”云骁的声音干涩。

“我爸爸的死,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震岳闭上眼睛,又睁开,里面一片赤红。

“在那之前,他至少还相信组织,相信清白终会昭雪。”

“可我爸爸死了,死得那么惨,那么冤枉……”

“爷爷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信仰,都碎了……!”

“在独自背负着冤屈,和丧子之痛数年之后。”

“调查组最后的结论下来,维持原判,他承担主要责任。”

“他什么都没有说。”

“几年以后,他在家里……吃了药。”

“留了一张纸条,就八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吐出那八个字:“清者自清,以死明志!”

云骁的心脏,像是被死死攥紧了!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能想象那个刚直的老人,在失去长子,蒙受奇冤,申诉无门后。

是怀着怎样的绝望和悲愤,走向了最终的结局。

而李述安……他不仅失去了父亲。

还亲眼目睹兄长,为了救自己而死。

那份创伤和愧疚……

“那李医生他……”

“我小叔,他本来是我爷爷最得意的儿子,我爸爸最引以为傲的弟弟。”

“他是心外科的天才,所有人都说他,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陈震岳的声音,带着一种钝痛。

“可我爸爸死后,他就再也没进过手术室。”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很久,不说话,不睡觉,就看着爸爸的照片。”

“再后来……他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还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是我妈……硬拉着他不断谈心,企图把他救回来。”

“再后来,等他勉强,能重新面对这个世界时。”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行……!”

“去学了,学了口腔医学。”

“他说……他拿不了手术刀了。”

“一拿起,就会想起我爸爸身上的血。”

“想起那些,本可以避免的……”

陈震岳猛地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

引来远处酒保一瞥。

他浑然不觉,胸口剧烈起伏着:“刘振邦……他毁了我爷爷,杀了我爸爸!”

“也毁了我小叔叔,本该有的人生!”

“可他呢?他靠着那件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没过几年反而升了官!”

“现在坐在副院长办公室里,人模狗样!”

“他那个女婿,靠着当年那笔黑心钱,现在也混得风生水起!”

“凭什么?!云骁,凭什么?!!!”

陈震岳双眼通红,目眦欲裂,泪水在里面打转。

却死死地,忍着没有掉下来!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是愤怒!

是十二年来,无处宣泄的仇恨……!

云骁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竭力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年轻人。

终于明白了他那份,与年龄不符的狠劲。

和隐藏在玩世不恭下,深沉的恨意……!

这不是简单的家族恩怨,这是血海深仇!

是人生,被彻底摧毁后的废墟。

“所以……”云骁的声音嘶哑。

他拿起面前,冰水已经化了大半的杯子。

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些年,你小叔他……”

陈震岳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眼神里的寒意更甚。

“他比我们想象的能忍,也比我们想象的……危险。”

“他不会放过刘振邦,还有那张网里的每一个人。”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可能都是在为最后那一下做准备。”

“而我们……”

他看向云骁,眼神复杂。

“我们一定要帮他!”

云骁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的心疼,也在胸腔里奔涌。

不仅仅是为了分担,更是为了告慰那含冤而死的灵魂。

为了抹去那萦绕不散的阴影,为了……

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陈震岳,我们需要挖得更深!”

云骁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们不能,再让李医生,扛着下一个十二年……!”

陈震岳与他对视着。

从云骁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火焰。

“那就挖!”陈震岳最终重重地点头。

那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计划继续。刘振邦,我们现在动不了。

“但他那个女婿贾宏发,就是个突破口。”

“这种靠着裙带关系上位,自以为是的二世祖,屁股底下肯定不干净。”

“就从他的公司,他的账,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癖好入手……”

就在这时——

“听起来,计划很周详。”

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

云骁和陈震岳的脊背,同时僵住!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倒流。

太熟悉了……!

清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悄无声息地贴上后颈。

精准地,刺破了这自以为隐秘的角落。

和他们之间,所有压低的讨论,汹涌的恨意。

孤注一掷的决心。

它并非,来自他们戒备的门口或过道。

而是从他们卡座侧后方——

那片被厚重窗帘,和盆栽阴影。

完全吞没的昏暗角落里!

不疾不徐地传来。

仿佛说话的人,已经在那里。

静静聆听了许久。

云骁捏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骨节泛出青白。

陈震岳搭在平板上指尖,快速颤了一下!

时间,连同酒吧里慵懒的背景音乐。

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只剩下那声音。

和声音的主人带来的,足以将空气凝滞的冰冷压力。

从那片阴影中,无声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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