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一个人喝不完

李述安说出那句话的三天后,周五傍晚。

云骁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

一只误食了玩具的边牧,被主人火急火燎送了过来。

洗完手,他靠在处置室冰凉的瓷砖墙上,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左臂的伤口,红肿基本消退。

剩下几道暗红色的痂,边缘微微发痒。

他记得李述安的指令,每天拍照。

第一天,他对着光线别扭地拍了好几张。

选了一张最清晰的,发过去。

附言:【换药了,好像好点了】

李述安隔了将近两小时,才回复。

只有一个字:【嗯】

第二天,云骁拍完照,犹豫了一下。

没发文字,只把照片传了过去。

这次,李述安回复得快了些。

依然是:【嗯】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云骁还没拍。

他忙得脚不沾地,伤口被手术服闷着,又出了汗。

这会儿才感觉到,隐约的刺痒。

他拖着步子回到更衣室,拿出手机。

对着已经不甚雅观的伤疤,随便拍了张。

光线昏暗,画面模糊。

他盯着照片看了两秒,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最终,还是按了删除。

算了,他想。

这么难看,估计又只能换回一个“嗯”。

而且,看起来确实在愈合。

他换上自己的旧T恤,抓起背包。

跟值班同事打了个招呼,走出了动物医院。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吹在汗湿的后颈上,让他打了个哆嗦。

手机在裤兜里,安静着。

回到租住的小区,老旧的楼房在夜色里显得灰扑扑的。

他爬上五楼,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推开门,一室冷清。

他按亮灯,把背包扔在唯一一张旧沙发上。

径直走进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半个馒头。

和一碗看起来,不怎么新鲜的炒青菜。

打算随便热热,凑合一顿。

就在他把食物塞进微波炉,按下启动键时,门铃响了。

“叮咚——”

突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云骁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谁会来找他?

房东?同事?

他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去。

楼道感应灯昏暗的光线下,站着李述安。

他穿着浅灰色衬衫,外面套着深色的西装马甲。

没打领带,手里拿着手机,正微微蹙眉看着屏幕。

他站在贴满小广告的老旧楼道里,身影挺拔。

气质干净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云骁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手忙脚乱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旧T恤。

沾着不明污渍的运动裤。

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又迅速扫了一眼屋内——

沙发上,胡乱堆着外套。

茶几上摆着没扔的外卖盒。

地上还有几本,翻开的兽医期刊。

一片狼藉!!

门铃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持久一些。

云骁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拉开了门。

“李医生?”

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李述安抬起眼,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他脸上。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仿佛深夜,出现在陌生男人家门口。

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的视线在云骁脸上,停留了一瞬。

很自然落在他的左臂上。

“你没发照片。”李述安开口。

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云骁喉咙发紧:“今天……有点忙,刚回来。”

“伤口好多了,真的!”

李述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几秒钟后,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示意云骁身后:“不请我进去?”

不是询问,是陈述。

仿佛他理所当然,应该被允许进入。

来检查他“失职患者”的恢复情况。

云骁侧身让开,动作有些僵硬:“……请进。地方有点乱。”

李述安迈步走了进来,带来一股清冽,瞬间冲淡了屋内陈旧的空气。

他站在门口,狭窄的玄关。

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一室一厅的小屋。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但出乎意料地不算太脏,充满了单身男人粗糙的生活痕迹。

他的视线落在沙发上,那几本摊开的《兽医外科学》和《小动物骨科手术图谱》。

然后转向云骁。

“坐。”李述安说。

自己则走向那张旧沙发。

将云骁随意搭在上面的外套拿开,整齐地叠放在一旁扶手。

他的坐姿依旧挺直,与环境形成奇异对比。

云骁关上门,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

感觉自己,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微波炉“叮”一声响了。

“我……热个饭。”

云骁逃也似的钻进厨房。

手忙脚乱地拿出滚烫的碗盘,烫得他嘶了一声。

“……嘶!操!”

他端着碗走出来,发现李述安的目光,正落在他手里的剩饭上——

半个干硬的馒头,一碗油渍凝固,菜叶发黄的炒青菜。

云骁耳根发热,把碗放到餐桌上:“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李述安回答,目光从饭菜移回他脸上,“你就吃这个?”

“随便吃点,不饿。”云骁含糊道。

拉过椅子坐下,却没什么胃口。

李述安静静看着他,没再就食物发表意见。

他站起身,走到云骁面前,朝他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是一个索取的姿态。

“袖子,卷起来。”他说。

语气和那天在诊室里,一模一样。

云骁放下筷子,手指僵硬地捏住T恤袖口,慢慢卷到肘部。

几天过去,伤口结的痂颜色变深。

边缘还有些微红,但在愈合中。

只是被汗水闷过,加上刚才不经意抓挠。

有一小处痂的边缘翘起,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李述安微微俯身,托起他的手臂,凑近仔细查看。

这个距离,云骁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

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李述安的手指稳定,微凉。

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

指腹极轻地,碰了碰那处翘起的痂边缘。

“痒?”他问,抬眼看向云骁。

云骁触电般颤了一下。

他喉结滚动:“……有点。”

“愈合期正常。不要抓。”

李述安直起身,从西装马甲内侧的口袋里,取出医用铝盒。

打开,里面是独立包装的无菌敷料。

“有新的渗出吗?疼痛加重?”

李述安撕开碘伏棉片的包装,仿佛在诊室问诊。

“没有,就是痒。也不怎么疼了。”

云骁老实回答。

李述安熟练地消毒,涂上一层透明药膏,贴上新的无菌敷料。

在贴完最后一条胶带后,李述安并没有立刻松开手。

他的拇指,隔着那层崭新的敷料。

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伤口最深处。

力道沉闷而清晰。

不疼,但存在感强得惊人。

仿佛在确认位置,又像在加深烙印。

云骁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抽气。

李述安抬起了眼。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是看着他,拇指仍稳稳地按在原处。

那几秒钟,被无限拉长。

云骁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仓皇倒映的轮廓。

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那不容置疑的按压力道。

然后,李述安才缓缓撤开手指,仿佛只是完成必要的医疗步骤。

“别碰水。”

他当时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平淡。

李述安处理完毕,将用过的棉片和包装纸仔细收好,放回铝盒。

将那管药膏,放在餐桌上。

“抗生素吃完为止。”

“……谢谢。”

云骁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窘迫,感激。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麻烦你跑一趟。其实……真的快好了。”

李述安擦完手,将消毒凝胶放回口袋。

目光再次扫过餐桌上,那碗不堪入目的剩菜。

“伤口愈合,需要营养和休息。”

他陈述,语气没什么变化。

但话语的内容,已经超出了纯粹的医疗建议。

“你最近的体重,掉了至少三公斤。”

云骁愕然。他自己都没称过。

李述安没等他回答,走到狭小的厨房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厨房台面还算干净。

但除了基本的油盐酱醋,几乎看不到像样的食材。

冰箱是老式单开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他转过身,看向云骁:“明天周六?”

“啊?嗯,周六。”

云骁还没从“体重掉三公斤”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明天下午三点。”

李述安拿起自己,叠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重新穿上,动作一丝不苟。

“到我家来。”

云骁彻底愣住了:“去……你家?!”

“嗯。”李述安已经走到门边。

手握上门把,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说出的话,却让云骁心跳骤停。

“陈馨和滴滴明天过来。”

“她炖了汤,说谢谢你。”

他顿了顿,在云骁茫然的目光中。

淡淡补充了一句,仿佛只是顺便一提:

“我一个人喝不完。”

门在李述安身后合上,将楼道里最后一点声响隔绝。

云骁僵在玄关,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呼吸在寂静中显得粗重。

屋内还残留着那缕冷香,与他自身的疲惫,剩饭的微馊气息混合。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左臂伤口,在李述安刚刚触碰过的皮肤下,隐隐发烫。

云骁沿着门板滑坐在地,寒意穿透薄裤渗进来。

他抬起左臂,仔细看着那个过于规整的包扎。

它束缚着伤口,也束缚着他的一部分。

一种混合着巨大羞耻,和隐秘战栗的情绪。

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头皮发麻。

李述安甚至,没有责怪他忘了拍照。

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是李述安发来的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地址定位,和精确到门牌号的地址。

附着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小字:“【分享位置】”

云骁盯着那个地图上的坐标,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回复点什么。

解释,道歉,或者只是说“收到”。

但最终,他只是点开那个地址。

看着地图放大,街景浮现,将那一片区域牢牢刻进脑海。

凌晨一点,他退出地图。

打开相机,再次对准左臂。

这次,他调整了角度,让灯光均匀地照亮包扎。

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拍照,发送。

他等待着。

这一次,不再心存侥幸。

只有全然缴械后,近乎自虐的服从。

几秒后,手机再次震动。

李述安的回复,只有几个字。

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份量。

彻底锚定了从此刻起,全新的无声规则:

【已阅。明日下午,测量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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