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李述安，不该有软肋
“好了，进去吧。”
李述安歪头，吻了吻云骁的嘴角。
云骁乖乖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牵着手离开了这个安静的角落。
走廊里，人流明显增多。
咖啡的香气，混合着各种语言的低声交谈。
方才报告厅内，紧绷的学术气氛。
似乎被这短暂的休整，冲淡了些。
显露出社交场，惯有的浮华表象。
李述安牵着云骁，面色平静地融入人群。
朝主会场走去。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就在他们即将步入会场大门时，一个身影被人簇拥着。
从另一侧的，贵宾休息室方向走来。
正是刘振邦。
他身边，围着几位神情热切的中年学者。
似乎正就他刚才的报告，进行着探讨。
刘振邦含笑倾听，偶尔颔首。
姿态从容，是绝对的焦点。
两拨人，在入口处狭路相逢。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自动降低了分贝。
簇拥刘振邦的人，下意识让开些许。
目光在李述安和刘振邦之间，微妙地逡巡。
李述安下午那场，“跨界”却犀利的报告。
显然已在特定圈子内，引起了注意。
此刻两位主角的碰面，难免引人侧目。
李述安脚步未停。
甚至没有刻意改变方向。
只是略微收紧握着云骁的手。
准备如之前一般，视若无睹地擦肩而过。
“啊哈哈哈，李医生。”
刘振邦的笑声里，带着52度的酱香型。
他主动停下了脚步。
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
“刚才的报告，很有见地啊。”
“从口腔炎症角度，切入全身免疫环境。”
“观点新颖，发人深省。”
“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伸出手。
一副前辈嘉许后辈，不计前嫌的宽容姿态。
李述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刘振邦脸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没有恨意，也没有温度。
只是看着。
片刻。
他极其短暂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仿佛是一个礼貌的回应，却未达眼底。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
只是微微侧头：“刘副院长过誉。”
“一点粗浅研究，抛砖引玉罢了。”
他的手依旧牵着云骁，没有松开的意思。
刘振邦的手，在听到那个“副”字时，在空中顿了顿。
极其自然地收回。
仿佛只是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笑容丝毫未减：“小李医生太谦虚了。”
“哦，这位是……”
他的目光，顺势落在了云骁身上。
带着恰到好处的打量。
云骁心头一紧！
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李述安微微侧身，将云骁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语气平淡地介绍：“云骁，我的伴侣。”
“原来是云先生，果然一表人才。”
刘振邦笑着点头。
目光在云骁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温和依旧。
却让云骁，莫名感到一丝被穿透的不适。
随即，刘振邦重新看向李述安。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就在李述安准备再次迈步离开的瞬间。
刘振邦忽然，又上前了半步。
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正常的社交安全距离。
显得过于亲近，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刘振邦微微倾身，靠近李述安耳边。
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平缓。
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温和：
“你旁边这位先生，看着眼熟啊？”
李述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刘振邦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茶香。
拂在李述安耳畔，声音如毒蛇吐信。
丝丝缕缕，钻入耳膜：
“啊，想起来了。”
“前段时间，一个急诊手术。”
“脾脏破裂大出血，送来时已经快不行了。”
“家属哭得撕心裂肺，求我救命……”
“我记得，手术很成功。”
“我亲自给他做的手术，保住了他的。”
“一条狗命。”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李述安瞬间僵硬的侧脸。
然后，用更轻更缓。
却字字淬毒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过嘛……”
“小李医生，也曾经是外科医生。”
“自然了解。”
“手术台上，瞬息万变，情况紧急……”
“这个手术过程中，难免会有……”
“大意的时候。”
“你说……”
他的唇，几乎要贴上李述安的耳廓。
气息冰冷：
“我会不会在他体内……”
“不小心……留下点什么？”
话音落下，刘振邦从容地直起身。
脸，上依旧是那副儒雅温和，无可指摘的笑容。
他甚至对着李述安，点了点头。
又朝一旁，有些茫然的云骁笑了笑。
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友好耳语。
然后，他不再看李述安血色尽失的脸。
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
春风满面地，率先走进了会场。
周围的人流，重新涌动。
交谈声再起。
没有人注意到。
李述安站在原地。
仿佛被瞬间，抽空了全身的血液……！
他的身体，突然轻晃了一下！
左手猛地伸出！
一把死死地，按住了旁边的金属门框。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却压不住那从脊椎窜上，冻结四肢百骸的寒意。
“李医生？！”
云骁察觉到他的异样，猛地扶住了他！
只看到他，苍白如雪的侧脸。
“怎么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看向刘振邦离开的方向，又看看李述安。
满心疑惑，却只能压低声音。
刚才刘振邦靠近说话，他本想上前隔开。
然而那老狐狸行动极快，强硬隔开，反倒引人侧目。
所以云骁，并未听清具体内容。
更不明白为何，李述安反应如此剧烈。
李述安没有回答。
他按在门框上的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分明。
他揉了揉额角。
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骇人的猩红。
但他死死压住了。
用残存的，摇摇欲坠的理智。
将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毁灭冲动。
强行摁回了深渊。
“没事。”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松开撑着门框的手，那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用力握了握拳，试图止住那颤抖。
然后，重新握住云骁的手。
这一次，握得极紧。
紧到云骁，都觉得有些疼了。
“我们进去。”
李述安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或者说，是一种强行支撑起来的平稳。
后半程的会议。
云骁看李述安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地听着讲台上的报告。
但他能感觉到，那握着自己的手。
冰凉颤抖，且始终没有松开。
甚至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
李述安的目光，看似落在台上。
实则没有焦距。
眼底深处，翻涌着云骁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云骁心里不安极了……！
他频频侧目，看向李述安。
想问。
却又被李述安周身，那股生人勿近。
极度压抑的气场所阻。
只能紧紧回握他的手。
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
冗长的会议，终于在傍晚时分结束。
按照议程，晚上在酒店宴会厅，有一场行业交流晚宴。
不少人都打算前往。
李述安却在主持人，宣布散会的瞬间。
便拉着云骁起身。
毫不犹豫地，朝着与宴会厅相反的方向——
出口走去。他
的步伐很快，很急。
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仓促。
几乎是在半强迫地，带着云骁穿过散场的人群。
“李医生？晚上的聚餐……”
云骁小跑着跟上，忍不住问。
“不去。”
李述安打断他。
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他甚至没有看云骁，目光直视前方。
仿佛在跟什么无形的东西，赛跑。
他们一路沉默地，穿过酒店大堂。
来到停车场。
陈震岳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果然已经安静地停在约定的位置。
此时，陈震岳正靠在车边抽烟。
看到他们出来。
尤其是看到李述安，那异常难看的脸色，和急促的步伐。
立刻掐灭了烟，摁开了后座车门。
“怎么样？”
陈震岳压低声音问。
目光在李述安和云骁之间，飞快扫过。
最后，定格在李述安惨白如纸的脸上。
眉头紧紧皱起。
“出什么事了？会上不顺利？”
李述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云骁，轻轻推进车里。
自己随后坐入，关上车门。
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也仿佛，将他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抽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胸膛微微起伏。
那苍白的脸色，在昏暗的车内光线映衬下。
几乎透出一种灰败。
“小叔？！”
陈震岳坐进副驾，扭过头。
语气，带上了明显的焦灼。
“到底怎么了？”
“刘振邦那老东西，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云骁也急忙看向李述安。
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述安冰凉的手背、
“李述安，你说话！你别吓我……”
李述安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看陈震岳。
而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看向了身旁，满脸焦灼的云骁。
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
里面翻涌着铺天盖地的疼惜，珍重。
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后怕。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云骁的脸颊。
指尖却颤抖得厉害。
最终，只是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然后，他闭上了眼，喉结剧烈地滚动。
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医院。”
“啊？”
陈震岳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医院？！”
“小叔，你……你哪儿不舒服？”
他上下打量着李述安。
虽然脸色难看，但看起来不像是突发急病的样子。
云骁也懵了。
“去医院？为什么？”
“李述安，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刚才刘振邦，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了？！”
他猛地想起散场时，那诡异的一幕。
心脏骤然缩紧！
双手下意识地，用力握住了李述安的肩膀。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李述安！你说话！”
“那老帮菜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李述安被他晃得睁开眼。
看着云骁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眼睛。
那里面，澄澈干净。
对他即将面临的，源于过往的未知危险。
毫无所觉。
这无知无觉的纯净，像一把烧红的刀子。
狠狠捅进李述安的心脏……！
痛得他几乎痉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告诉云骁？
告诉他，他体内可能埋着一颗，来自不久前。
由仇人亲手种下的，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定时炸弹？
告诉他，他那次侥幸捡回的命。
可能从一开始，就带着恶毒的馈赠？
不，他说不出口。
那太残忍了。
他猛地抬手。
挥开了云骁抓着他肩膀的手。
李述安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前排还在发愣的陈震岳。
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
爆发出嘶哑，却骇人的低吼：
“去医院！！！”
这一声吼，充满了濒临失控的暴戾。
陈震岳和云骁，同时僵在当场。
被这从未在李述安身上，出现过的。
全然失态的低吼，彻底震住了。
陈震岳率先反应过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司机吼道：“开车！”
“去最近的医院！快！”
司机被这凝重的气氛，和李述安的可怖脸色吓到。
二话不说，猛地发动车子。
性能良好的轿车，低吼一声。
迅速驶离了酒店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
车内，一片死寂。
只有三个人压抑的，粗细不一的呼吸声。
李述安吼完那一嗓子，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颓然向后靠去，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云骁被他刚才那一下挥开，还僵在原地。
脸色也白了。
被李述安眼中，那浓烈的。
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痛苦，深深刺痛。
他呆呆地，看着李述安惨白的脸。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刘振邦那靠近耳语时。
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
和李述安，瞬间剧变的脸色……
一个模糊可怕的联想，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
悄然地，缠上了他的心头。
……
陈震岳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上。
一个面如死灰，紧闭双眼。
一个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两人。
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低声咒骂了一句。
拿出手机，开始快速查找和拨打电话。
车子朝着最近的。市中心医院疾驰而去。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
映在车窗上。
划过李述安紧闭的眼睑，和云骁茫然失措的脸。
光怪陆离，仿佛一场骤然失控的噩梦。
车子一路疾驰，闯过两个黄灯。
最终，停在市中心医院急诊大楼前。
陈震岳早已打通关系。
他们没去拥挤的急诊大厅，而是直接被引往VIP通道。
对接的，是一位姓赵的主任。
神色严肃。
显然陈震岳在电话里，已简略说明了情况的紧急。
李述安这一路上，都紧紧攥着云骁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
直到进了检查区，他才稍稍松开。
但目光，始终锁在云骁身上。
“全面检查。”
“血常规，生化全项，肿瘤标志物筛查。”
“腹部增强CT，重点看腹腔。”
“尤其是脾区及周围组织。”
李述安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条理。
只是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对赵主任交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影像我要立刻看原片。”
云骁直到被护士领着去抽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次体检的“不同寻常”。
那些检查项目，尤其是李述安特意强调的那两个区域。
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头的迷雾。
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可能性。
悄然涌上心头。
“李医生，是不是……”
在等待CT检查时。
他终于忍不住，抓住李述安冰凉的手指。
声音发颤。
“别怕。”李述安打断他。
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声音却低沉而坚定。
“只是检查。有我在。”
他重复着。
不知是在安慰云骁，还是在说服自己。
检查过程，高效得近乎冷酷。
李述安几乎寸步不离。
即便在操作间外等待时，他也死死盯着显示屏上。
陆续传回的，影像预览窗口。
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陈震岳在一旁，焦躁地踱步。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又被护士制止。
只能烦躁地抓头发。
当最后的增强CT影像，完整呈现在阅片灯上。
赵主任指着脾脏区域，清晰的影像。
用专业的语气，肯定说道：“脾脏形态正常。”
“术后改变。符合常规。”
“周围组织清晰，未见明确占位及异常结节。”
“腹腔淋巴结，无肿大。”
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述安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
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手掌重重地，撑在阅片桌边缘。
直到云骁扶住他的后背，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着头，肩背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然后，长长地。深深地。
仿佛用尽肺里，所有空气般。
吐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和几乎虚脱的释然。
一直紧盯着他的云骁，立刻上前一步。
将他带到旁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下。
“李述安，没事了，你看，没事了……”
他迭声说道。
声音也带着哽咽，不知是在安慰谁。
李述安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但那血色之下，是透支后的深深疲惫。
拒绝了赵主任，建议留院观察的好意。
陈震岳跳上车，吩咐司机，送他们回酒店。
回程的车上。
与来时的死寂紧绷不同，弥漫着一种虚脱后的安静。
李述安没有坐直，而是缓缓地，极其自然地。
侧过身，将头靠在了云骁肩膀上。
他闭着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太累了。
从决定来参加这场会议——
不，从更早的时候开始。
那根弦，就一直紧绷着。
会议上的对峙，刘振邦那诛心的低语。
以及刚刚过去那几个小时，炼狱般的等待和恐惧。
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云骁僵了一瞬。
随即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
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他抬起手，轻轻用手掌外侧。
小心地，托住李述安靠过来的脸颊。
形成一个稳固，又温柔的支撑。
防止他在车子颠簸时滑落。
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谨慎。
仿佛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
车内，只开着昏暗的阅读灯。
光影在李述安沉睡的侧脸上，缓缓流动。
云骁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掌心之上。
李述安那安静阖目的面容。
又缓缓下移，落在他即便在睡梦中。
也无意识搭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
那手指修长干净，此刻却透着无力。
前排。
一直默默关注着他们的陈震岳。
看着李述安，那全然依赖的姿态。
看着云骁，那小心翼翼，充满疼惜的守护动作。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
他猛地转回头，目视前方黑暗的街道。
狠狠地，低低地。
“操”了一声。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沉重到化不开的。
心疼和无力。
云骁听到了那声低咒，却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依旧流连在李述安疲惫的睡颜上。
指尖，传来他皮肤微凉的温度。
许久，他极轻地，近乎气音地。
呢喃了一句。
不知是说给，沉睡的李述安听。
还是说给自己听：
“李医生……不该有软肋的……”
话音飘散在车厢里，无人回应。
只有李述安安稳的呼吸声，轻轻拂在他的颈侧。
证明着此刻，短暂的安宁。
而守护着，这份安宁的云骁。
眼中却是一片沉静，近乎悲凉的了然。
他知道，有些东西。
从李述安选择将他，紧紧握住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不一样了。
铠甲，因此有了裂缝。
而执剑的手，也因此有了牵挂。
这究竟是谁的软肋，又是谁的铠甲。
早已纠缠不清，也无需分清。
李述安歪头，吻了吻云骁的嘴角。
云骁乖乖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牵着手离开了这个安静的角落。
走廊里，人流明显增多。
咖啡的香气，混合着各种语言的低声交谈。
方才报告厅内，紧绷的学术气氛。
似乎被这短暂的休整，冲淡了些。
显露出社交场，惯有的浮华表象。
李述安牵着云骁，面色平静地融入人群。
朝主会场走去。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就在他们即将步入会场大门时，一个身影被人簇拥着。
从另一侧的，贵宾休息室方向走来。
正是刘振邦。
他身边，围着几位神情热切的中年学者。
似乎正就他刚才的报告，进行着探讨。
刘振邦含笑倾听，偶尔颔首。
姿态从容，是绝对的焦点。
两拨人，在入口处狭路相逢。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自动降低了分贝。
簇拥刘振邦的人，下意识让开些许。
目光在李述安和刘振邦之间，微妙地逡巡。
李述安下午那场，“跨界”却犀利的报告。
显然已在特定圈子内，引起了注意。
此刻两位主角的碰面，难免引人侧目。
李述安脚步未停。
甚至没有刻意改变方向。
只是略微收紧握着云骁的手。
准备如之前一般，视若无睹地擦肩而过。
“啊哈哈哈，李医生。”
刘振邦的笑声里，带着52度的酱香型。
他主动停下了脚步。
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
“刚才的报告，很有见地啊。”
“从口腔炎症角度，切入全身免疫环境。”
“观点新颖，发人深省。”
“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伸出手。
一副前辈嘉许后辈，不计前嫌的宽容姿态。
李述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刘振邦脸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没有恨意，也没有温度。
只是看着。
片刻。
他极其短暂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仿佛是一个礼貌的回应，却未达眼底。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
只是微微侧头：“刘副院长过誉。”
“一点粗浅研究，抛砖引玉罢了。”
他的手依旧牵着云骁，没有松开的意思。
刘振邦的手，在听到那个“副”字时，在空中顿了顿。
极其自然地收回。
仿佛只是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笑容丝毫未减：“小李医生太谦虚了。”
“哦，这位是……”
他的目光，顺势落在了云骁身上。
带着恰到好处的打量。
云骁心头一紧！
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李述安微微侧身，将云骁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语气平淡地介绍：“云骁，我的伴侣。”
“原来是云先生，果然一表人才。”
刘振邦笑着点头。
目光在云骁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温和依旧。
却让云骁，莫名感到一丝被穿透的不适。
随即，刘振邦重新看向李述安。
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就在李述安准备再次迈步离开的瞬间。
刘振邦忽然，又上前了半步。
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正常的社交安全距离。
显得过于亲近，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刘振邦微微倾身，靠近李述安耳边。
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平缓。
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温和：
“你旁边这位先生，看着眼熟啊？”
李述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刘振邦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茶香。
拂在李述安耳畔，声音如毒蛇吐信。
丝丝缕缕，钻入耳膜：
“啊，想起来了。”
“前段时间，一个急诊手术。”
“脾脏破裂大出血，送来时已经快不行了。”
“家属哭得撕心裂肺，求我救命……”
“我记得，手术很成功。”
“我亲自给他做的手术，保住了他的。”
“一条狗命。”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李述安瞬间僵硬的侧脸。
然后，用更轻更缓。
却字字淬毒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过嘛……”
“小李医生，也曾经是外科医生。”
“自然了解。”
“手术台上，瞬息万变，情况紧急……”
“这个手术过程中，难免会有……”
“大意的时候。”
“你说……”
他的唇，几乎要贴上李述安的耳廓。
气息冰冷：
“我会不会在他体内……”
“不小心……留下点什么？”
话音落下，刘振邦从容地直起身。
脸，上依旧是那副儒雅温和，无可指摘的笑容。
他甚至对着李述安，点了点头。
又朝一旁，有些茫然的云骁笑了笑。
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友好耳语。
然后，他不再看李述安血色尽失的脸。
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
春风满面地，率先走进了会场。
周围的人流，重新涌动。
交谈声再起。
没有人注意到。
李述安站在原地。
仿佛被瞬间，抽空了全身的血液……！
他的身体，突然轻晃了一下！
左手猛地伸出！
一把死死地，按住了旁边的金属门框。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却压不住那从脊椎窜上，冻结四肢百骸的寒意。
“李医生？！”
云骁察觉到他的异样，猛地扶住了他！
只看到他，苍白如雪的侧脸。
“怎么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看向刘振邦离开的方向，又看看李述安。
满心疑惑，却只能压低声音。
刚才刘振邦靠近说话，他本想上前隔开。
然而那老狐狸行动极快，强硬隔开，反倒引人侧目。
所以云骁，并未听清具体内容。
更不明白为何，李述安反应如此剧烈。
李述安没有回答。
他按在门框上的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分明。
他揉了揉额角。
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骇人的猩红。
但他死死压住了。
用残存的，摇摇欲坠的理智。
将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毁灭冲动。
强行摁回了深渊。
“没事。”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松开撑着门框的手，那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用力握了握拳，试图止住那颤抖。
然后，重新握住云骁的手。
这一次，握得极紧。
紧到云骁，都觉得有些疼了。
“我们进去。”
李述安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或者说，是一种强行支撑起来的平稳。
后半程的会议。
云骁看李述安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地听着讲台上的报告。
但他能感觉到，那握着自己的手。
冰凉颤抖，且始终没有松开。
甚至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
李述安的目光，看似落在台上。
实则没有焦距。
眼底深处，翻涌着云骁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云骁心里不安极了……！
他频频侧目，看向李述安。
想问。
却又被李述安周身，那股生人勿近。
极度压抑的气场所阻。
只能紧紧回握他的手。
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
冗长的会议，终于在傍晚时分结束。
按照议程，晚上在酒店宴会厅，有一场行业交流晚宴。
不少人都打算前往。
李述安却在主持人，宣布散会的瞬间。
便拉着云骁起身。
毫不犹豫地，朝着与宴会厅相反的方向——
出口走去。他
的步伐很快，很急。
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仓促。
几乎是在半强迫地，带着云骁穿过散场的人群。
“李医生？晚上的聚餐……”
云骁小跑着跟上，忍不住问。
“不去。”
李述安打断他。
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他甚至没有看云骁，目光直视前方。
仿佛在跟什么无形的东西，赛跑。
他们一路沉默地，穿过酒店大堂。
来到停车场。
陈震岳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果然已经安静地停在约定的位置。
此时，陈震岳正靠在车边抽烟。
看到他们出来。
尤其是看到李述安，那异常难看的脸色，和急促的步伐。
立刻掐灭了烟，摁开了后座车门。
“怎么样？”
陈震岳压低声音问。
目光在李述安和云骁之间，飞快扫过。
最后，定格在李述安惨白如纸的脸上。
眉头紧紧皱起。
“出什么事了？会上不顺利？”
李述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云骁，轻轻推进车里。
自己随后坐入，关上车门。
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也仿佛，将他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抽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胸膛微微起伏。
那苍白的脸色，在昏暗的车内光线映衬下。
几乎透出一种灰败。
“小叔？！”
陈震岳坐进副驾，扭过头。
语气，带上了明显的焦灼。
“到底怎么了？”
“刘振邦那老东西，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云骁也急忙看向李述安。
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述安冰凉的手背、
“李述安，你说话！你别吓我……”
李述安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看陈震岳。
而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看向了身旁，满脸焦灼的云骁。
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
里面翻涌着铺天盖地的疼惜，珍重。
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后怕。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云骁的脸颊。
指尖却颤抖得厉害。
最终，只是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然后，他闭上了眼，喉结剧烈地滚动。
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医院。”
“啊？”
陈震岳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医院？！”
“小叔，你……你哪儿不舒服？”
他上下打量着李述安。
虽然脸色难看，但看起来不像是突发急病的样子。
云骁也懵了。
“去医院？为什么？”
“李述安，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刚才刘振邦，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了？！”
他猛地想起散场时，那诡异的一幕。
心脏骤然缩紧！
双手下意识地，用力握住了李述安的肩膀。
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李述安！你说话！”
“那老帮菜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李述安被他晃得睁开眼。
看着云骁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眼睛。
那里面，澄澈干净。
对他即将面临的，源于过往的未知危险。
毫无所觉。
这无知无觉的纯净，像一把烧红的刀子。
狠狠捅进李述安的心脏……！
痛得他几乎痉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告诉云骁？
告诉他，他体内可能埋着一颗，来自不久前。
由仇人亲手种下的，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定时炸弹？
告诉他，他那次侥幸捡回的命。
可能从一开始，就带着恶毒的馈赠？
不，他说不出口。
那太残忍了。
他猛地抬手。
挥开了云骁抓着他肩膀的手。
李述安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前排还在发愣的陈震岳。
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
爆发出嘶哑，却骇人的低吼：
“去医院！！！”
这一声吼，充满了濒临失控的暴戾。
陈震岳和云骁，同时僵在当场。
被这从未在李述安身上，出现过的。
全然失态的低吼，彻底震住了。
陈震岳率先反应过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司机吼道：“开车！”
“去最近的医院！快！”
司机被这凝重的气氛，和李述安的可怖脸色吓到。
二话不说，猛地发动车子。
性能良好的轿车，低吼一声。
迅速驶离了酒店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
车内，一片死寂。
只有三个人压抑的，粗细不一的呼吸声。
李述安吼完那一嗓子，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颓然向后靠去，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云骁被他刚才那一下挥开，还僵在原地。
脸色也白了。
被李述安眼中，那浓烈的。
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痛苦，深深刺痛。
他呆呆地，看着李述安惨白的脸。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刘振邦那靠近耳语时。
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
和李述安，瞬间剧变的脸色……
一个模糊可怕的联想，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
悄然地，缠上了他的心头。
……
陈震岳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上。
一个面如死灰，紧闭双眼。
一个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两人。
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低声咒骂了一句。
拿出手机，开始快速查找和拨打电话。
车子朝着最近的。市中心医院疾驰而去。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
映在车窗上。
划过李述安紧闭的眼睑，和云骁茫然失措的脸。
光怪陆离，仿佛一场骤然失控的噩梦。
车子一路疾驰，闯过两个黄灯。
最终，停在市中心医院急诊大楼前。
陈震岳早已打通关系。
他们没去拥挤的急诊大厅，而是直接被引往VIP通道。
对接的，是一位姓赵的主任。
神色严肃。
显然陈震岳在电话里，已简略说明了情况的紧急。
李述安这一路上，都紧紧攥着云骁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
直到进了检查区，他才稍稍松开。
但目光，始终锁在云骁身上。
“全面检查。”
“血常规，生化全项，肿瘤标志物筛查。”
“腹部增强CT，重点看腹腔。”
“尤其是脾区及周围组织。”
李述安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条理。
只是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对赵主任交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影像我要立刻看原片。”
云骁直到被护士领着去抽血，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次体检的“不同寻常”。
那些检查项目，尤其是李述安特意强调的那两个区域。
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头的迷雾。
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可能性。
悄然涌上心头。
“李医生，是不是……”
在等待CT检查时。
他终于忍不住，抓住李述安冰凉的手指。
声音发颤。
“别怕。”李述安打断他。
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声音却低沉而坚定。
“只是检查。有我在。”
他重复着。
不知是在安慰云骁，还是在说服自己。
检查过程，高效得近乎冷酷。
李述安几乎寸步不离。
即便在操作间外等待时，他也死死盯着显示屏上。
陆续传回的，影像预览窗口。
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陈震岳在一旁，焦躁地踱步。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又被护士制止。
只能烦躁地抓头发。
当最后的增强CT影像，完整呈现在阅片灯上。
赵主任指着脾脏区域，清晰的影像。
用专业的语气，肯定说道：“脾脏形态正常。”
“术后改变。符合常规。”
“周围组织清晰，未见明确占位及异常结节。”
“腹腔淋巴结，无肿大。”
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述安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
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手掌重重地，撑在阅片桌边缘。
直到云骁扶住他的后背，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着头，肩背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然后，长长地。深深地。
仿佛用尽肺里，所有空气般。
吐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和几乎虚脱的释然。
一直紧盯着他的云骁，立刻上前一步。
将他带到旁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下。
“李述安，没事了，你看，没事了……”
他迭声说道。
声音也带着哽咽，不知是在安慰谁。
李述安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但那血色之下，是透支后的深深疲惫。
拒绝了赵主任，建议留院观察的好意。
陈震岳跳上车，吩咐司机，送他们回酒店。
回程的车上。
与来时的死寂紧绷不同，弥漫着一种虚脱后的安静。
李述安没有坐直，而是缓缓地，极其自然地。
侧过身，将头靠在了云骁肩膀上。
他闭着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太累了。
从决定来参加这场会议——
不，从更早的时候开始。
那根弦，就一直紧绷着。
会议上的对峙，刘振邦那诛心的低语。
以及刚刚过去那几个小时，炼狱般的等待和恐惧。
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云骁僵了一瞬。
随即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
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他抬起手，轻轻用手掌外侧。
小心地，托住李述安靠过来的脸颊。
形成一个稳固，又温柔的支撑。
防止他在车子颠簸时滑落。
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谨慎。
仿佛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
车内，只开着昏暗的阅读灯。
光影在李述安沉睡的侧脸上，缓缓流动。
云骁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掌心之上。
李述安那安静阖目的面容。
又缓缓下移，落在他即便在睡梦中。
也无意识搭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
那手指修长干净，此刻却透着无力。
前排。
一直默默关注着他们的陈震岳。
看着李述安，那全然依赖的姿态。
看着云骁，那小心翼翼，充满疼惜的守护动作。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
他猛地转回头，目视前方黑暗的街道。
狠狠地，低低地。
“操”了一声。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沉重到化不开的。
心疼和无力。
云骁听到了那声低咒，却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依旧流连在李述安疲惫的睡颜上。
指尖，传来他皮肤微凉的温度。
许久，他极轻地，近乎气音地。
呢喃了一句。
不知是说给，沉睡的李述安听。
还是说给自己听：
“李医生……不该有软肋的……”
话音飘散在车厢里，无人回应。
只有李述安安稳的呼吸声，轻轻拂在他的颈侧。
证明着此刻，短暂的安宁。
而守护着，这份安宁的云骁。
眼中却是一片沉静，近乎悲凉的了然。
他知道，有些东西。
从李述安选择将他，紧紧握住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不一样了。
铠甲，因此有了裂缝。
而执剑的手，也因此有了牵挂。
这究竟是谁的软肋，又是谁的铠甲。
早已纠缠不清，也无需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