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我……先走了?

周一早上七点十分,云骁被手机闹钟准时震醒。

他闭着眼,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按掉。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带着初夏特有的清透感。

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射进来。

他躺在床上,没立刻动。

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是:

昨晚十一点前睡的。

第二个念头是:

该起床了。

第三个,也是盘旋最久的一个念头是:

今天,要去还车厘子盒子。

他坐起身,抓了抓头发。

睡满七个小时的感觉很陌生,身体像是被重新校准过。

虽然仍有深层的疲惫,但那种透支般的虚浮感,减轻了很多。

左臂的伤口,只剩几道浅粉色的印子。

微微发痒。

他下床,走进狭小的浴室。

镜子里的人,眼底黑眼圈褪了不少。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李述安那句,“眼结膜轻微充血”。

他凑近镜子,扒开下眼睑看了看。

好像……是没那么红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快速洗漱完,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个透明保鲜盒。

里面,还剩下三颗车厘子。

深红色,饱满。

果肉紧实,清甜,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

他慢慢嚼着,看向窗外开始喧闹起来的旧街区。

这个时间,李述安在做什么?

大概已经起床,在同样整洁的厨房里,准备早餐。

或者正在晨跑?

云骁想象不出,他穿着运动服的样子。

总觉得那个人应该永远挺括,洁净,一丝不苟。

他吃完剩下的两颗,仔仔细细地清洗保鲜盒。

里外都用厨房纸,擦得一滴水珠不剩。

这才扣好锁扣。

盒子在他掌心,冰凉,光滑。

像一个被交接的信物。

上午的动物医院,忙得像打仗。

一只吞了玩具球的柯基,刚做完内窥镜。

前台就送来一只,被车撞了后腿的流浪猫。

云骁穿上手术服,戴上手套,走进处置室。

猫咪很瘦,大概只有几个月大。

右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出奇地安静。

只是睁着琥珀色的圆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股骨远端骨折,需要内固定。”

云骁检查完,对助理小田说。

“准备手术。先镇静。”

“云大夫,这猫凶吗?”

经历了上次的事情,小田助理有点紧张。

“不凶。”

云骁蹲在操作台边,目光与猫咪对视。

“但它在害怕。你动作慢点。”

他伸出手,将掌心摊开,放在猫咪能看见的地方。

几秒钟后,猫咪紧绷的身体,似乎松了一点点。

两只耳朵,已经不再完全贴着头皮。

云骁这才将手移到它头顶,轻轻摸了摸。

“一会儿就好了,忍一忍。”

他低声说,然后对小田点头。

“可以了。”

手术很顺利。

两个小时后,缝合最后一针,他舒了口气。

“术后镇痛和抗生素跟上。注意观察它的体温和食欲。”

他交代完,走出手术室,摘下帽子和口罩。

才感觉后背的手术服,已经湿了一片。

洗手时,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手术帽压塌了头发,脸色有些发红。

但眼睛很亮,是一种全神贯注后特有的锐利。

午饭是外卖,他坐在休息室里快速吃完。

下午预约不少,疫苗,体检,皮肤病复查。

期间陈馨发来信息,是几张滴滴在院子里撒欢的照片。

附言:【它好像又胖了,是不是该减肥了?】

云骁笑着回:【每天保证运动量,控制零食就行】

陈馨很快回了个【遵命,云医生!】。

后面,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下午四点。

送走最后一个预约客人,云骁看了眼时间。

他走回更衣室,从柜子里拿出保鲜盒。

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今天穿的,是新买的深蓝色棉质衬衫。

比之前那件灰色,更合身些。

他提前十分钟,抵达李述安的公寓楼下。

大堂保安似乎认得他了,这次连目光都没多停留。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里的男人,抱着个透明盒子。

站得笔直。

他按下门铃。

三秒后,门开了。

李述安站在门内。

他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没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屏幕上,似乎是某种复杂的曲线图。

他看了云骁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

云骁换鞋,走进客厅。

一切如旧,整洁,空旷,安静。

落地窗外,是下午偏西的阳光。

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蜜色。

滴滴从沙发上一跃而下,跑过来蹭他的腿。

“盒子。”云骁将保鲜盒,递过去。

李述安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

他走到中岛台,将盒子放在一旁。

从冰箱里,取出一个新的保鲜盒——

这次里面装的,是对半切开,去除了果核的芒果。

金黄色的果肉整齐排列,在透明盒子里像是艺术品。

“芒果。胡萝卜素和维生素A含量高,对黏膜修复有益。”

李述安将盒子递给云骁,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药品说明书。

“每天五块儿。饭后。”

“谢谢。”云骁接过。

盒子比车厘子那盒沉,带着冰箱的凉意。

“伤口的痒感,完全消失了吗?”

李述安问,目光落在他左臂。

“基本没了。只剩一点印子。”

“嗯。色素沉淀会随时间消退,注意防晒。”

李述安说完,转身走向沙发。

重新拿起平板电脑,目光落回屏幕上。

似乎不打算再交谈。

云骁站在原地。

怀里抱着那盒芒果,脚边蹭着热情的滴滴。

这就……结束了?

没有新的指令,没有关于“奖励”的只言片语。

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那我……先走了?”云骁听到自己说。

“嗯。”李述安头也没抬。

云骁走向玄关,换鞋。

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回动物医院的路上,云骁有点心不在焉。

他打开保鲜盒,捏起一块芒果放进嘴里。

果肉熟得恰到好处,香甜软糯,汁水充沛。

他慢慢嚼着,甜味在口腔里化开。

但心里那点莫名的失落感,却没消散。

傍晚,云骁刚结束一只老年犬的安乐死。

过程很安静,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一直摸着狗狗的头,哼着它小时候常听的童谣。

云骁推完最后一管药,看着监护仪上的曲线拉平。

摘下听诊器,对老太太轻轻点了点头。

老太太没哭,只是又摸了摸狗狗,已经不再起伏的侧腹。

低声说:“谢谢医生,它终于不疼了。”

云骁送走老太太,回到处置室。

助理小田,已经将遗体用干净的毯子裹好,准备送去火化。

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生命消逝后的寂静。

他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

一遍遍搓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红。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关掉水,用纸巾擦干,掏出手机。

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是云骁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口音。

“我们是家居配送的。”

“您订购的沙发到了,现在方便上门安装吗?”

云骁愣住:“沙发?什么沙发?”

“一张定制款单人沙发,收货人是您,送货地址是北路那个老小区。”

对方语气肯定。

“订单备注要求,今天傍晚七点后配送安装。”

“我们现在在您楼下,您看方便上来吗?”

云骁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方便。我二十分钟后到。”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好嘞,那我们在楼下等您。”

挂了电话,云骁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站了好一会儿。

处置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微的电流声。

窗外暮色四合,天空是混沌的蓝灰色。

他换下手术服,抓起背包。

跟值班同事打了声招呼,快步走出动物医院。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还有些发烫的脸上。

他骑上摩托车。

引擎的轰鸣声,暂时盖过了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沙发。李述安。定制。今天傍晚七点后。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碰撞出混乱的火花。

李述安,是怎么知道他地址的?

对了,他来过一次。

但他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什么时候定的沙发?为什么?

李述安甚至,没有问他“要不要”。

没有给他任何拒绝,或思考的余地。

他只是观测到了问题,以一种绝对高效冷静的方式,解决了它。

就像,他处理那颗坏掉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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