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的牙齿你做主

云骁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

即使是在草原上,他独自面对一头受伤的成年野狼时,也能保持呼吸平稳。

可现在,当他躺在这张可以调节角度的诊疗椅上。

却感觉心跳擂鼓,浑身不自在!

头顶上明晃晃的白光,刺得他几乎要流泪。

“身份证。”

声音从右上方传来,平静,没有起伏。

云骁慌忙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

指尖不小心擦过对方的手套——

是那种很薄的一次性乳胶手套,带着冰凉的触感。

“云骁。”那声音念出他的名字,停顿了大概半秒,“二十二岁?”

“是。”云骁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张嘴。”

指令来了。

云骁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张大了嘴。

下一刻,冰冷的金属口镜探了进来。

轻轻压住他的舌头。

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别动。”

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云骁立刻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被迫仰着头,视线里只有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晕。

医生微微倾身,白大褂领口上方,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脖颈。

云骁的视线不由得跟随那截脖颈,盯向医生。

医生戴着浅蓝色的医用口罩,护目镜后的眼睛低垂。

专注地看着他的口腔内部。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特别,是偏浅的褐色,在灯光下像冷却的琥珀。

“右下第二磨牙,深龋近髓。”

医生对旁边的助手说,声音平稳无波。

“邻面探诊敏感,冷测一过性敏感。”

“先拍个小牙片。”

助手应声离开,去准备仪器。

口镜暂时退了出去,云骁终于能闭上酸涩的嘴,悄悄咽了下口水。

他的目光,忍不住追着医生移动——

对方正转身在电脑上记录,背脊挺得很直。

白大褂下,是合身的浅灰色衬衫。

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

那双戴着薄手套的手,在键盘上敲击的动作精准而迅速。

“躺好。”医生没有回头,却好像知道他在看。

云骁立刻把自己摔回椅背,心跳如鼓。

拍片的过程很快。

医生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出的影像。

护目镜后的眉头,似乎微微蹙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云骁捕捉到了。

“龋坏很深,已经非常接近牙神经。”

医生转过转椅,正面看向他。

护目镜和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只留下那双冷静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

“有两种方案。”

“直接试保髓治疗,有失败可能,如果后续出现自发痛,还是要做根管。”

“或者,直接根管治疗。”

“但代价是这颗牙失去活髓,会变脆,后期需要做冠保护。”

他的语调是纯粹的医学术语,没有多余的情绪。

像在陈述一个零件的两种修复方案。

云骁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紧。

“我……听您的。”

医生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似乎审视了他两秒。

“你是患者,需要你自己选择。”

“我选……保髓。”云骁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只是不想这么快结束。

结束了,他就没理由再躺在这张椅子上了。

“可以。”

医生没有多劝,只是示意助手准备器械。

“但过程中如果出现不可忍受的疼痛,及时举手示意。”

“我们今天只是开髓、去腐、置药,下次复诊再看情况。”

“好。”

云骁重新躺下,手心有些出汗。

高速涡轮机尖锐的嗡鸣声,在耳畔响起。

云骁忍不住又绷紧了身体。

他闻到钻头磨削牙体时,那股微焦的气味。

“张嘴,到最大。”

医生的声音在噪音中,依然清晰。

“无论什么情况,头不能动。”

云骁拼命张大嘴,感觉到口镜和某种器械再次进入。

他看不见,只能感觉。

细微的震动从牙齿传递到颌骨,再到整个头颅。

不疼,但那种异物在口腔最深处作业的感觉,陌生而令人不安。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缩一下。

“我说了,别动。”

声音沉了一分,带着明确的命令意味。

云骁瞬间凝固,连眼球都不敢转。

他感觉到自己的犬齿,无意识地擦过了什么——

是医生抵在他颊侧的手指,隔着手套。

这个认知,让他耳根一热。

时间在嗡嗡声中流逝。

医生的话很少,只有简短的指令。

“漱口。”

云骁立刻偏头,将口杯接过来的水含漱,吐出。

水带着淡淡的血丝和碎屑。

“吐掉。再来。”

第二次漱口。

“现在,咬住这个棉卷。”

一根纤细的手指带着棉卷,准确地塞到他牙齿的咬合面上。

“用力咬,三分钟。计时开始。”

云骁乖乖咬紧。

口腔里,充满了药水的苦味。

他被迫保持着固定的姿势。

无法说话,无法吞咽。

只能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有些重的呼吸声。

和医生在操作台上,准备材料的细微声响。

他能感觉到,医生的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脸上。

云骁的心脏在那目光下,跳得更乱了。

三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时间到,吐掉。”医生示意。

云骁如蒙大赦,吐出已经浸湿的棉卷。

口腔得以闭合,他贪婪地吞咽了一下。

“现在,我要放暂时封的材料。”

医生重新靠近,手里拿着一个装着粉色糊剂的调拌刀。

“张嘴,保持。”

“无论味道多怪,不许吐,不许吞。”

“等我让你闭口再闭。”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云骁再次张嘴。

那团材料被精准地填塞进牙齿的洞窝,压紧。

味道果然很奇怪,一种刺鼻的化学气息。

他强忍着不适,一动不动。

“可以了,慢慢闭口,用对侧牙齿吃饭。”

“二十四小时内,避免用这边咀嚼。”

医生一边交代,一边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在冷白的肤色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此刻,那双手正拧开水龙头,抹上消毒洗手液。

进行一场非常彻底规范的,七步洗手法。

水流声,哗哗作响。

云骁坐起身,觉得有些虚脱。

他像刚刚经历了一场,严格无声的训导。

而他自己,竟可耻地对那种绝对指令,产生了依赖般的顺从。

“一周后复诊。”

医生洗好手,用纸巾擦干。

转过身,目光扫过他的病历。

“如果这期间出现剧烈自发痛,夜间痛,随时来急诊。”

“好,谢谢李医生。”

云骁看到他的胸牌:李述安 主治医师。

李述安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便转向电脑,开始记录这次的治疗过程。

他的侧脸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更加清冷,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干净。

云骁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慢吞吞地挪下诊疗椅,脚踩在地上时,还有点不真实感。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述安依然坐在那里,背脊笔直,专注地看着屏幕。

无影灯已经关了,他笼罩在诊室柔和的背景光里。

像一座孤独,完美运转的精密岛屿。

云骁逃也似的离开了诊室。

直到走进电梯,金属门闭合,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靠着电梯壁,闭上眼,喉结滚动。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动物医院同事发来的消息。

“云大夫,什么时候回来。”

“有个预约的绝育手术。”

云骁打字回复:“马上。”

按下发送键时,他的指尖有些麻。

他知道,一周后的复诊,他一定会来。

哪怕这颗牙再也不疼了,他也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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