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云大夫，你玩过牌吗？
周三上午。
动物医院的前台，传来隐约笑声。
雨过天晴，云骁正懒洋洋地，靠在前台桌边。
手里拿着根羽毛逗猫棒，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医院收养的那只橘猫，“大福”趴在他脚边。
圆滚滚的身子，随着逗猫棒的晃动左扑右扭，愣是没有抓到。
“大福今天，怎么这么黏你呀？云大夫。”
护士小林正在整理药柜，回头笑着打趣。
“是不是闻到你身上，有什么不一样的味道了？”
王大夫从旁边的诊室探出头，推了推眼镜。
“小林，你这问的什么问题。”
“我这不是好奇嘛！”
小林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
“王姐你发现没，云大夫最近……”
“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云骁听见了，没接话，只是嘴角止不住笑地咧开了。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T恤，领口确实有点大。
动作间，能看见锁骨和往下一点的胸膛轮廓。
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邋遢。
早上抓了点发蜡，额发自然垂落几缕。
看着比平时多了点……慵懒贵气的劲儿。
小田从前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云骁，看了几秒。
突然小声“啊”了一声，摸出手机就想打字。
“上班时间。”
云骁头也没抬，声音冷冷地甩过去。
小田手指一僵，讪讪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但眼睛还黏在云骁身上。
嘴里嘟嘟囔囔：“我就是觉得……”
“云大夫今天特别像那种，嗯，开屏的孔雀……！”
“什么孔雀？”王大夫没听清。
“我说大福缺水了！”小田赶紧改口。
云骁轻笑一声，手里的逗猫棒晃了个圈。
大福猛地扑过去，爪子勾住羽毛。
云骁顺势弯腰，揉了揉猫脑袋。
T恤下摆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紧实的腰线。
“云大夫。”
小田到底没忍住，眨巴着眼睛问。
“你下午，是不是要去参加座谈会呀？”
“穿这么……休闲吗？”
云骁动作顿了顿，刚要说话——
“啧。”
门口，传来一声带着惋惜的咂嘴声。
那声音不大，但足够打断前台的轻松气氛。
云骁直起身，转过头。
陈震岳斜倚在玻璃门边，没穿那些花哨的女装。
而是套了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外套。
内搭黑色领衫，头发用发胶抓出随意的纹理。
手臂上，还搭着一身西装。
他的眼睛，正看着云骁。
从头到脚，慢慢地舔了一遍。
“云大夫。”
陈震岳带着点调侃，但眼神里没笑。
“你就打算，穿这身去座谈会？”
云骁挑眉，右手叉腰歪向门外。
“你怎么又来了，跑得够勤的啊？”
陈震岳迈步走进来。
目光在云骁那件松垮的旧T恤上，停留片刻。
“下午的行业座谈会，来的可都是体面人。”
陈震岳说着，把手里的西装往云骁怀里一扔。
“换上。车在外面等着。”
云骁抱着西装，低头看了看——
浅灰色，单排扣，面料挺括。
配了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同色系的暗纹领带。
确实是体面的行头，还是他的尺码。
“你这什么意思。”云骁抬头，看向陈震岳。
陈震岳指尖敲打额头，似乎觉得云骁有些不识好歹。
“云大夫。”
他侧过头，附在云骁耳边，声音压低。
“有句话，我得多嘴一句。”
走廊的光从背后透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模糊的边。
“你以为我妈拦着你，是在害你？”
陈震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蠢死了。”
“她那是怕你卷进去，脱不了身。”
玻璃门很快被推开，陈震岳的身影消失在外面。
“车就停在马路对面，是跟我去，还是单独行动，你自己选。”
前台一片寂静。
大福“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云骁的裤脚。
云骁站在原地，抱着那套西装。
他想起陈馨的那几条微信，因为太过于莫名其妙。
云骁后来，甚至没有办法询问陈馨的用意。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云骁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周院长助理，发来的正式邀请函。
时间，地点，会议议程，一应俱全。
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
“云医生加油！”
“咱们的社区流浪动物救助，就靠你啦！”
云骁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上午十点二十。
座谈会是下午一点开始。
地点在城东那栋新盖的写字楼，车程半小时。
他还有不少时间，可以询问清楚。
想到这里，他把西装重新搭在手臂上。
转身，往休息室走。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街角，车窗贴着深色膜。
云骁拉开车门坐进去时，陈震岳正低头看手机。
车厢里，弥漫着清淡的木质香薰气味。
和动物医院那股子混杂的气息，截然不同。
“开车。”陈震岳对司机说。
直到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
视线转向云骁。
这一看，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浅灰色西装，妥帖地包裹着年轻人的身躯。
衬得肩线平直，腰身利落。
深蓝色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没系领带。
露出一小截脖颈，和粗壮的喉结。
头发大概随手理过，但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云骁坐得不算端正，甚至有点懒散地靠着椅背。
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
明明是一身正装，却硬是被他穿出几分落拓不羁的味道。
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整个人看着干净，挺拔，甚至有点……
扎眼！
陈震岳看了他几秒，忽然哼笑一声。
“行啊云大夫。”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人靠衣装。这么一捯饬，是挺像那么回事。”
云骁看向他。
脖颈随着转头的动作，拉出一条流畅的线条。
没入挺括的衬衫领口。
陈震岳的视线，在那截脖颈上停留，又向上移开。
“怎么。”
他身体往云骁那边倾了倾，压低了点声音。
“就不怕我真把你拐跑了？”
“穿得这么的……招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慢，尾音微微上扬。
云骁冷哼一声，推了他一把。
“你有什么可怕的。”
陈震岳又笑了，肩膀微微颤动。
他靠回自己那边的座椅，摇了摇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骁的目光落在陈震岳脸上，不闪不避，等着答案。
陈震岳迎着他的视线，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双总是带着点轻佻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什么明显的情绪。
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蛊惑，慢条斯理的：
“你让我亲一口，”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我就告诉你。”
在陈震岳嘴角那点笑意，尚未完全漾开之前——
云骁毫无预兆，干脆利落的一拳！
结结实实地，砸在陈震岳的右脸上。
“砰——！”
力道不轻，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经驯化的狠劲。
陈震岳猝不及防，被打得整个人向后。
他闷哼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云骁缓缓收回拳头。
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仿佛刚才那一拳，只是拂开了什么垃圾。
“现在，能说了么？”
陈震岳揉着脸颊，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才对嘛，云大夫，你这人挺有意思。”
“看着好说话，骨子里其实硬得很。”
他慢条斯理地，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
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
“云大夫，你玩过牌吗？”
“什么？”
“牌桌上有一种人，”陈震岳晃了晃水瓶，“看什么牌都想跟。”
“觉得下一把，一定能赢。”
“结果呢？底裤都输光。”
云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说，座谈会是个局？”
“局？”陈震岳笑了，“没那么低级。”
“这是生意，光明正大的生意。”
“有批文，有流程，有正规合同。”
“只不过——”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牌桌下面，还压着另一副牌。”
“你们那个周院长牵头，几个私立医院和生物公司合作。”
“搞了个什么，爱心医疗资源互助平台。”
陈震岳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名义上是共享医疗资源，给偏远地区捐设备，捐耗材。”
“实际上呢？”
他看向云骁，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耗材从哪里来？过期耗材翻新，捐赠耗材回流。”
“还有更绝的——”
他停住了，像是在等云骁自己接下去。
云骁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碎片：
周院长办公室里，那些精美的感谢锦旗。
医院宣传栏上，爱心企业的合影。
还有每次闲聊时，周院长总抱怨资金不够……
“血。”
云骁吐出这个字时，喉咙有些发干。
陈震岳没否认，只是靠回座椅里，又喝了口水。
“人血，动物血，反正都需要血。”
“正规渠道来的，非正规渠道来的。”
“混在一起，分装，贴标，发往那些监管够不着的地方。”
“价格嘛，是市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云骁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你们那个，流浪动物绝育计划……”
“如果被选上，成为爱心案例，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用说完，云骁已经懂了。
意味着，源源不断的动物——
流浪猫狗，被绝育，被爱心援助。
然后它们的血，会成为某种商品！
“你们那个周院长，很欣赏你。”
陈震岳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年轻，有想法，在业内开始有口碑。”
“最重要的是——干净。”
“你这种干干净净的年轻人站台，比什么广告都好用。”
车子拐过一个弯，窗外的街景向后飞掠。
云骁忽然想起李述安。
想起他那间，一尘不染的诊所。
“李述安知道。”云骁说，不是疑问句。
陈震岳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像在自嘲，又像在嘲弄别的什么。
“我小叔叔啊……”他拖长声音，“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得太多，所以现在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谁也别想踏进去，他也懒得管外面的事。”
云骁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自己刚实习时，在手术室里，第一次见到大出血的抢救。
血袋一袋袋送进来，温热的，救命的。
他也想起后来，听说过的一些传闻。
关于地下血站，关于违规采血。
关于那些，因为用了不干净的血制品，而感染的人和动物。
那时，他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很远。
他在动物医院，面对的只是猫猫狗狗。
最多是偶尔，帮忙救助野生动物。
那些人类的，庞大的，系统的黑暗，他以为与自己无关。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云骁转回头，看着陈震岳。
陈震岳敛了笑，神色认真了些。
“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妈拦不住你。”
“她那人，心软，总觉得能把你护在身后。”
“我小叔叔呢——”
他顿了顿，舌尖顶了顶腮帮。
“——他那个人，习惯了一个人扛事。”
“他越在意什么，越会把什么推得远远的，觉得自己能处理干净。”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沾，就沾不上的。”
陈震岳看向窗外，侧脸线条显得有些锋利。
“这个座谈会，你今天可以不去。”
“但既然有人盯上你了，就不会只问一次。”
“你的绝育计划，你的那些救助案例，都有可能让他们大做文章。”
他转回头，看着云骁。
“所以我，给你提个醒。”
“别冒头，别当典型，别让自己显得太有用。”
“至于那个座谈会——”
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一栋气派的写字楼前。
玻璃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陈震岳推开车门。
下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云骁一眼。
“进去坐坐，喝杯茶。”
“问什么都说，在研究中，在推进中，需要更多摸索。”
“然后找个理由，全身而退。”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实用的建议。”
云骁抬起眼，看向歪在车门边的陈震岳。
忽然皱紧了眉头。
“既然这里的水这么浑，这么脏，连李述安都选择躲开——”
“你为什么，愿意陪我一起来。”
“哈——”陈震岳眼睛一亮，甚至打了个响指。
仿佛在嘉奖云骁，转得不算太慢的脑子。
“今天这个座谈会，我本来就在邀请名单上。”
“我好像忘了自我介绍。”
“陈震岳，不巧，最近开的那几家连锁药店——就在鄙人名下。”
“顺便接上你，看看我小叔叔护着的宝贝疙瘩。”
“究竟，是什么成色。”
动物医院的前台，传来隐约笑声。
雨过天晴，云骁正懒洋洋地，靠在前台桌边。
手里拿着根羽毛逗猫棒，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医院收养的那只橘猫，“大福”趴在他脚边。
圆滚滚的身子，随着逗猫棒的晃动左扑右扭，愣是没有抓到。
“大福今天，怎么这么黏你呀？云大夫。”
护士小林正在整理药柜，回头笑着打趣。
“是不是闻到你身上，有什么不一样的味道了？”
王大夫从旁边的诊室探出头，推了推眼镜。
“小林，你这问的什么问题。”
“我这不是好奇嘛！”
小林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
“王姐你发现没，云大夫最近……”
“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云骁听见了，没接话，只是嘴角止不住笑地咧开了。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T恤，领口确实有点大。
动作间，能看见锁骨和往下一点的胸膛轮廓。
头发，也没像平时那样邋遢。
早上抓了点发蜡，额发自然垂落几缕。
看着比平时多了点……慵懒贵气的劲儿。
小田从前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云骁，看了几秒。
突然小声“啊”了一声，摸出手机就想打字。
“上班时间。”
云骁头也没抬，声音冷冷地甩过去。
小田手指一僵，讪讪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但眼睛还黏在云骁身上。
嘴里嘟嘟囔囔：“我就是觉得……”
“云大夫今天特别像那种，嗯，开屏的孔雀……！”
“什么孔雀？”王大夫没听清。
“我说大福缺水了！”小田赶紧改口。
云骁轻笑一声，手里的逗猫棒晃了个圈。
大福猛地扑过去，爪子勾住羽毛。
云骁顺势弯腰，揉了揉猫脑袋。
T恤下摆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紧实的腰线。
“云大夫。”
小田到底没忍住，眨巴着眼睛问。
“你下午，是不是要去参加座谈会呀？”
“穿这么……休闲吗？”
云骁动作顿了顿，刚要说话——
“啧。”
门口，传来一声带着惋惜的咂嘴声。
那声音不大，但足够打断前台的轻松气氛。
云骁直起身，转过头。
陈震岳斜倚在玻璃门边，没穿那些花哨的女装。
而是套了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外套。
内搭黑色领衫，头发用发胶抓出随意的纹理。
手臂上，还搭着一身西装。
他的眼睛，正看着云骁。
从头到脚，慢慢地舔了一遍。
“云大夫。”
陈震岳带着点调侃，但眼神里没笑。
“你就打算，穿这身去座谈会？”
云骁挑眉，右手叉腰歪向门外。
“你怎么又来了，跑得够勤的啊？”
陈震岳迈步走进来。
目光在云骁那件松垮的旧T恤上，停留片刻。
“下午的行业座谈会，来的可都是体面人。”
陈震岳说着，把手里的西装往云骁怀里一扔。
“换上。车在外面等着。”
云骁抱着西装，低头看了看——
浅灰色，单排扣，面料挺括。
配了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同色系的暗纹领带。
确实是体面的行头，还是他的尺码。
“你这什么意思。”云骁抬头，看向陈震岳。
陈震岳指尖敲打额头，似乎觉得云骁有些不识好歹。
“云大夫。”
他侧过头，附在云骁耳边，声音压低。
“有句话，我得多嘴一句。”
走廊的光从背后透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模糊的边。
“你以为我妈拦着你，是在害你？”
陈震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蠢死了。”
“她那是怕你卷进去，脱不了身。”
玻璃门很快被推开，陈震岳的身影消失在外面。
“车就停在马路对面，是跟我去，还是单独行动，你自己选。”
前台一片寂静。
大福“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云骁的裤脚。
云骁站在原地，抱着那套西装。
他想起陈馨的那几条微信，因为太过于莫名其妙。
云骁后来，甚至没有办法询问陈馨的用意。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云骁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周院长助理，发来的正式邀请函。
时间，地点，会议议程，一应俱全。
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
“云医生加油！”
“咱们的社区流浪动物救助，就靠你啦！”
云骁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上午十点二十。
座谈会是下午一点开始。
地点在城东那栋新盖的写字楼，车程半小时。
他还有不少时间，可以询问清楚。
想到这里，他把西装重新搭在手臂上。
转身，往休息室走。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街角，车窗贴着深色膜。
云骁拉开车门坐进去时，陈震岳正低头看手机。
车厢里，弥漫着清淡的木质香薰气味。
和动物医院那股子混杂的气息，截然不同。
“开车。”陈震岳对司机说。
直到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
视线转向云骁。
这一看，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浅灰色西装，妥帖地包裹着年轻人的身躯。
衬得肩线平直，腰身利落。
深蓝色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没系领带。
露出一小截脖颈，和粗壮的喉结。
头发大概随手理过，但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云骁坐得不算端正，甚至有点懒散地靠着椅背。
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
明明是一身正装，却硬是被他穿出几分落拓不羁的味道。
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整个人看着干净，挺拔，甚至有点……
扎眼！
陈震岳看了他几秒，忽然哼笑一声。
“行啊云大夫。”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人靠衣装。这么一捯饬，是挺像那么回事。”
云骁看向他。
脖颈随着转头的动作，拉出一条流畅的线条。
没入挺括的衬衫领口。
陈震岳的视线，在那截脖颈上停留，又向上移开。
“怎么。”
他身体往云骁那边倾了倾，压低了点声音。
“就不怕我真把你拐跑了？”
“穿得这么的……招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慢，尾音微微上扬。
云骁冷哼一声，推了他一把。
“你有什么可怕的。”
陈震岳又笑了，肩膀微微颤动。
他靠回自己那边的座椅，摇了摇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骁的目光落在陈震岳脸上，不闪不避，等着答案。
陈震岳迎着他的视线，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双总是带着点轻佻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什么明显的情绪。
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蛊惑，慢条斯理的：
“你让我亲一口，”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我就告诉你。”
在陈震岳嘴角那点笑意，尚未完全漾开之前——
云骁毫无预兆，干脆利落的一拳！
结结实实地，砸在陈震岳的右脸上。
“砰——！”
力道不轻，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经驯化的狠劲。
陈震岳猝不及防，被打得整个人向后。
他闷哼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云骁缓缓收回拳头。
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仿佛刚才那一拳，只是拂开了什么垃圾。
“现在，能说了么？”
陈震岳揉着脸颊，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才对嘛，云大夫，你这人挺有意思。”
“看着好说话，骨子里其实硬得很。”
他慢条斯理地，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
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
“云大夫，你玩过牌吗？”
“什么？”
“牌桌上有一种人，”陈震岳晃了晃水瓶，“看什么牌都想跟。”
“觉得下一把，一定能赢。”
“结果呢？底裤都输光。”
云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说，座谈会是个局？”
“局？”陈震岳笑了，“没那么低级。”
“这是生意，光明正大的生意。”
“有批文，有流程，有正规合同。”
“只不过——”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牌桌下面，还压着另一副牌。”
“你们那个周院长牵头，几个私立医院和生物公司合作。”
“搞了个什么，爱心医疗资源互助平台。”
陈震岳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名义上是共享医疗资源，给偏远地区捐设备，捐耗材。”
“实际上呢？”
他看向云骁，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耗材从哪里来？过期耗材翻新，捐赠耗材回流。”
“还有更绝的——”
他停住了，像是在等云骁自己接下去。
云骁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碎片：
周院长办公室里，那些精美的感谢锦旗。
医院宣传栏上，爱心企业的合影。
还有每次闲聊时，周院长总抱怨资金不够……
“血。”
云骁吐出这个字时，喉咙有些发干。
陈震岳没否认，只是靠回座椅里，又喝了口水。
“人血，动物血，反正都需要血。”
“正规渠道来的，非正规渠道来的。”
“混在一起，分装，贴标，发往那些监管够不着的地方。”
“价格嘛，是市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云骁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你们那个，流浪动物绝育计划……”
“如果被选上，成为爱心案例，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用说完，云骁已经懂了。
意味着，源源不断的动物——
流浪猫狗，被绝育，被爱心援助。
然后它们的血，会成为某种商品！
“你们那个周院长，很欣赏你。”
陈震岳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年轻，有想法，在业内开始有口碑。”
“最重要的是——干净。”
“你这种干干净净的年轻人站台，比什么广告都好用。”
车子拐过一个弯，窗外的街景向后飞掠。
云骁忽然想起李述安。
想起他那间，一尘不染的诊所。
“李述安知道。”云骁说，不是疑问句。
陈震岳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像在自嘲，又像在嘲弄别的什么。
“我小叔叔啊……”他拖长声音，“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得太多，所以现在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谁也别想踏进去，他也懒得管外面的事。”
云骁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自己刚实习时，在手术室里，第一次见到大出血的抢救。
血袋一袋袋送进来，温热的，救命的。
他也想起后来，听说过的一些传闻。
关于地下血站，关于违规采血。
关于那些，因为用了不干净的血制品，而感染的人和动物。
那时，他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很远。
他在动物医院，面对的只是猫猫狗狗。
最多是偶尔，帮忙救助野生动物。
那些人类的，庞大的，系统的黑暗，他以为与自己无关。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云骁转回头，看着陈震岳。
陈震岳敛了笑，神色认真了些。
“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妈拦不住你。”
“她那人，心软，总觉得能把你护在身后。”
“我小叔叔呢——”
他顿了顿，舌尖顶了顶腮帮。
“——他那个人，习惯了一个人扛事。”
“他越在意什么，越会把什么推得远远的，觉得自己能处理干净。”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沾，就沾不上的。”
陈震岳看向窗外，侧脸线条显得有些锋利。
“这个座谈会，你今天可以不去。”
“但既然有人盯上你了，就不会只问一次。”
“你的绝育计划，你的那些救助案例，都有可能让他们大做文章。”
他转回头，看着云骁。
“所以我，给你提个醒。”
“别冒头，别当典型，别让自己显得太有用。”
“至于那个座谈会——”
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一栋气派的写字楼前。
玻璃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陈震岳推开车门。
下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云骁一眼。
“进去坐坐，喝杯茶。”
“问什么都说，在研究中，在推进中，需要更多摸索。”
“然后找个理由，全身而退。”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实用的建议。”
云骁抬起眼，看向歪在车门边的陈震岳。
忽然皱紧了眉头。
“既然这里的水这么浑，这么脏，连李述安都选择躲开——”
“你为什么，愿意陪我一起来。”
“哈——”陈震岳眼睛一亮，甚至打了个响指。
仿佛在嘉奖云骁，转得不算太慢的脑子。
“今天这个座谈会，我本来就在邀请名单上。”
“我好像忘了自我介绍。”
“陈震岳，不巧，最近开的那几家连锁药店——就在鄙人名下。”
“顺便接上你，看看我小叔叔护着的宝贝疙瘩。”
“究竟，是什么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