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你懂不懂“在一起”的含义

手机,在掌心震动。

屏幕上,“李述安”三个字,像带着无形的热度。

烫得云骁,指尖一颤!

现在这副样子,他该接吗?

他不想让李述安看到,或者说,听到这样的自己。

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

在他面前,显得如此狼狈,失控,无能。

可李述安的名字,仍旧高悬于屏幕之上。

云骁终于划开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

甚至带上一丝惯常的,讨好的轻快。

“喂,哥哥?”

电话那头,很安静。

静得能听到一点,有规律的背景噪音。

像是……引擎怠速的声音?

李述安在车里?

“嗯。”

李述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一如既往的平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忙?”

“啊……是有点事。”

云骁下意识地侧过身。

避开旁边,陈震岳和小方投来的目光。

声音压低了些,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救助点这边……出了点,状况。”

“我们正在处理。”

“那个……晚上,晚上我可能没法……”

他顿了顿,那句“没法一起吃饭了”,在舌尖打了个转。

终究,没能轻松地说出口。

只变成干巴巴的:“没法按时回去了。”

“你先吃,别等我。”

他说完,等着李述安的反应。

或许是一句,简短的“知道了”。

或许是问他,是否需要帮忙。

或许,只是直接挂断。

但听筒里,只有那轻微的引擎声,和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李述安似乎几不可闻地。

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透过电波传来。

却像一片羽毛,扫过云骁紧绷的心弦。

“傻瓜。”

李述安的声音,低了一些。

似乎带着无奈。

又像是一种极深的,云骁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包容。

“我的小狗狗,什么时候才能懂得。”

“在一起的含义呢?”

云骁张张嘴,愣住了。

“在一起”的含义?

不是“我做饭,你回来吃”的安排。

不是“我允许你留宿”的恩赐。

甚至不是“你是我的”那种,宣告式的占有。

而是一种更沉静,更扎实的支撑——

是无论你在哪里,面对什么。

无论开心还是难过,狼狈或是光鲜。

我都在。

是困难可以分担,麻烦可以共担,狼狈可以共见。

云骁几乎要飙出泪来,连忙深呼吸忍住。

这就是,他不想告诉李述安的,真正原因。

他能撑住!

他必须撑住!!

然而一旦面对李述安,一旦听到李述安的声音。

那份坚持,就忽然间,狰狞着爬出脆弱。

云骁轻笑一声,勉强止住情绪,转移了话题。

“知道啦,知道啦。我懂的!”

“那哥哥你先忙——”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汽车喇叭声。

没等云骁想明白,李述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地址发我。二十分钟后见。”

“注意安全,做好防护,接触过不明物后及时消毒。”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传来,云骁还举着手机,有些发怔。

李述安最后那句话,像是嘱咐,又像是命令。

地址发他?他要过来?

还是……只是确认他的位置?

“云大夫?”

小方小心翼翼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那个……我们接下来?”

云骁猛地回神。

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将手机塞回口袋。

“陈少,照片同步给王大夫,发我一份。”

“小方,通知所有接触过,可疑食物和水的志愿者,暂时单独待着。”

“不要离开,也不要再接触其他动物。”

“等我们初步排查。”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和柔软,被彻底收敛。

只剩下属于兽医师云骁的,冷静与决断。

救援和调查,都必须争分夺秒。

时间在紧张救治中,飞快流逝。

接下来,是高度紧张,体力与精力,双重透支的鏖战。

初步检测结果,令人心沉——

从剩余狗粮,和井边采集的少量样本中。

快速检测板,都显示了对某些神经毒性物质,和重金属的阳性反应。

虽然具体成分和浓度,需要送实验室进一步分析。

但故意投毒的嫌疑,急剧上升。

云骁立刻报了警。

并配合赶来的民警封锁现场,固定证据。

同时,救援工作一刻未停。

阿托品,解磷定,镇静剂,输液,利尿,保肝……

所有可能的支持治疗,都在持续进行。

小田和小林两位姑娘,已经忙到脸色发白。

好在,她们是医院老员工。

经常参与这种,突发的高强度救治。

手下的动作,依旧稳定。

陈震岳经过前段时间,云骁的专门拉练。

也差不多,摸清了救助点的情况。

此刻,正跑前跑后。

帮着搬运药品器械,安抚情绪激动的志愿者。

不断有新的中毒动物,被陆续送来。

也不断有经过急救后,情况稳定的动物。

被转移到,相对干净的区域观察。

动物的惨叫声,志愿者的啜泣声,急救指令声,对讲机里的通话声……

交织成一片压抑,而忙碌的背景音。

云骁感觉自己,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在各种事务间,一刻不停的穿梭。

查看危重动物体征,调整用药方案。

与警方沟通情况,安抚志愿者情绪。

还要强忍着身体深处,一阵阵不合时宜的酸痛。

“小田!3号犬的安定再加5mg!”

“静脉推注,慢点!注意呼吸!”

他蹲在一只,仍在间歇性抽搐的德牧旁边。

头也不回地伸出手。

一只骨节分明,极其干净的手。

将一个,已经抽好药液的注射器。

稳稳地,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在救助点昏黄的灯光下,依然显得冷白。

与周围肮脏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云骁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

这双手……他太熟悉了。

熟悉它的温度,它的力度。

它抚摸过自己皮肤时,带来的战栗。

也熟悉它执刀,握笔,翻阅文献时的精准与稳定。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沿着那手臂,向上看去。

李述安不知何时,静默地站在了他身后。

他依旧穿着出门时,那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外面套了一件,看起来质地精良的黑色长款羊绒大衣。

在这充满尘土污物的杂乱院子里,显得如此突兀。

如此……不真实。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正落在云骁,沾着污迹和汗水的侧脸上。

没有皱眉,没有嫌弃。

甚至没有任何惊讶,或意外的表情。

只是平静地看着。

仿佛他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

云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时失声。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谁告诉他的?他……看到了多少?

“继续。”

李述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度。

他下巴微抬,示意云骁手中捏着的注射器。

“犬只的呼吸频率在下降,注意给氧。”

云骁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是了,德牧的情况还很危险。

他立刻摒弃所有杂念,专注地完成注射。

同时快速检查,动物的瞳孔和心率。

“小林!过来帮忙,准备插管,上呼吸机!”

李述安没有离开,他就安静地站在一旁。

偶尔在云骁需要什么,而暂时腾不开手时。

递上相应的器械,或药品。

他动作不疾不徐,精准到位。

即使只是传递物品,也带着手术般的严谨。

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副干净的医用手套戴上。

虽然并不直接接触动物,但那份无菌和专业的姿态。

无声地融入到这个,临时急救场的氛围中。

他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干扰任何救治。

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座沉静的山。

无声地,分担了焦灼。

陈震岳抱着一箱,新送来的生理盐水。

从院门外走进来。

看到李述安,明显也愣了一下。

脸上闪过惊讶,了然。

最后,变成复杂的玩味。

但他也没多说,只是冲李述安点了点头。

放下箱子,又去忙了。

时间在紧张的救治中,一点点流逝。

夜色渐深,冬夜的寒气弥漫开来。

警方完成了初步取证,带走了封存的证物和相关人员笔录。

中毒动物的病情,在大量药物和支持治疗下。

暂时被稳住。

最危险的几例,也脱离了即时生命危险。

但后续的恢复和排查工作,依然繁重。

云骁终于能直起腰,暂时喘口气。

高度紧张的神经,一旦松懈。

疲惫和不适,便如同潮水般涌上。

尤其是从中午开始,就粒米未进。

云骁的胃部,传来尖锐的抽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上腹部。

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述安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云骁按着胃部的手。

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

“低血糖?”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可能……有点。”

云骁咬着牙,不想示弱。

但胃部的绞痛,让他声音有些发虚。

李述安没再说话。

只是伸手,探入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口袋。

在云骁,以及恰好走过来的陈震岳,有些诧异的注视下。

他掏出来的,不是什么高端药剂,或急救用品。

而是——

一块用锡箔纸包着的,平平无奇的黑巧克力。

他将巧克力剥开一半,递到云骁面前。

“先吃这个。”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骁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块巧克力。

又抬头,看看李述安没什么表情的脸。

嘴角有些抽搐。

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陈震岳。

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忍不住似的。

低沉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些戏谑,但似乎又没什么恶意。

“啧,”他摇了摇头,语气调侃,“我说李述安。”

“你这……准备得,还挺齐全啊?”

李云骁的脸,瞬间爆红!

他简直不敢看陈震岳的表情,更不敢看李述安。

一把抓过那巧克力,胡乱塞进嘴里!

浓郁微苦的可可,在口腔化开。

带着一丝甜,迅速被身体吸收。

虽然不能完全缓解胃痛,但确实让那阵心悸,消退了不少。

李述安对陈震岳的调侃,恍若未闻。

只是等云骁吃完,又递过去一瓶。

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矿泉水。

“慢点喝。”

瓶盖已经被拧开。

他做这些时,态度极其自然。

仿佛在自家客厅,递一杯水一样寻常。

那种无视环境,无视他人,理所当然的照料。

让云骁的心口,又酸涩又柔软,涨得满满的。

后续的清理,观察,记录工作,依然繁重。

警方建议留下人值夜,密切观察动物情况。

同时,也是保护现场。

云骁自然不可能离开,小田和小林也主动要求留下。

陈震岳本来想陪,但被云骁赶回去了。

“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大忙了,回去休息。”

“明天,说不定还有事要你帮忙跑。”

他看得出来,陈震岳也累得够呛。

陈震岳看了看云骁。

又瞥了一眼,安静地站在不远处。

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李述安。

耸了耸肩,没再坚持。

“行,有事电话。走了。”

他摆摆手,发动那辆SUV,消失在夜色中。

深夜的救助点,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大部分志愿者,被劝回去休息。

只剩下云骁,小田,小林。

以及两名坚持留下的,老志愿者。

动物们,被安置在相对温暖干净的室内。

大部分在药物作用下,沉沉睡去。

只有偶尔几声,不安的呜咽。

李述安没有走。

他从车里,取来一张露营用的折叠椅。

放在临时充当观察室的房间门口,就那么坐着。

羊绒大衣搭在膝上,腿上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在处理工作,偶尔敲击键盘,或者查看手机。

安静得,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办公。

云骁几次劝他回去,说这里条件太差,又冷又乱。

李述安只是抬眼看他。

淡淡反问:“你需要休息的时候,哪里可以靠一下?”

云骁哑口无言。

这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下半夜,小田和小林实在撑不住。

在隔壁房间的纸壳箱子上,和衣睡着了。

云骁检查完最后一轮动物的体征,记录好数据。

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出来。

看到李述安合上了电脑,正抬手按着眉心。

昏黄的灯光下。

李述安的脸上,也透出一丝淡淡的倦意。

但坐姿依旧挺拔。

“哥哥……”云骁声音沙哑,带上点撒娇的意味。

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

疲惫,后怕,担忧,以及某种难以言喻,饱胀的情感。

在这一刻,几乎要将他淹没。

“对不起……”

“还有,谢谢!”

谢谢你来。谢谢你在。

谢谢你的巧克力。谢谢你的……在一起。

李述安垂眸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伸出手,手背碰了碰云骁脏兮兮的脸。

抬起指节,很轻地蹭掉了他睫毛上的灰尘。

“等着。”

他站起身,走向停在院外阴影里的车。

片刻后,手里多了一张防潮垫。

他将防潮垫,铺在旁边比较干燥的一块地面上。

“躺下,闭眼休息半小时。”

他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

“这里,有我看着。”

云骁想说自己不困。

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听话地挪到防潮垫上,却没有立刻躺下。

而是伸手,抓住防潮垫的边缘。

一点点将垫子,笨拙的拖拽着。

直到,垫子紧挨李述安坐着的折叠椅。

他才满意地蜷着身子,侧躺下去。

李述安看着他这一系列小动作,垂眸淡淡一笑。

将膝上,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递了过去。

云骁接过,带着清冽气息的温暖,瞬间将他包裹。

他把自己缩进大衣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安静了几秒,一只沾着尘土和消毒水气味的手。

从大衣下,悄悄探出来。

指尖先是试探地,碰了碰李述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

见对方没有反应,便得寸进尺般。

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李述安,熨帖笔挺的西裤裤脚。

他将那一小片布料,攥在手里。

仿佛这样,才算真正抓住了那份令人心安的支撑。

他仰起脸,望向李述安。

一双眼睛因为连日的疲惫,氤氲着水汽。

却又在昏暗的光线下,黑得发亮,毫无睡意。

就这么直直地,专注地,看着身旁的男人。

李述安自然察觉到了,裤脚那微不足道的牵扯力。

也感受到,那道毫不掩饰的凝视目光。

他没有低头,依旧目视前方。

看着室内那些在药物作用下,终于安睡的动物。

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

只是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膝头的手。

指尖微微蜷缩。

轻轻地,放在了云骁的头顶上。

夜风穿过破旧的棚屋缝隙,发出轻微的呜咽。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更显此地的寂静。

“睡。”李述安的声音很低。

带着不容抗拒的柔和力道,像在给不听话的小动物。

下最后的通牒。

云骁眨了眨眼。

非但没闭眼,反而将手里的裤脚,攥得更紧了些。

声音闷在大衣里,带着一点点鼻音。

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哥哥,你是……特意过来的吗?”

李述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垂眸。

对上云骁在黑暗里,亮得出奇的眼睛。

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沉默地笼罩着他。

片刻,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夜风的错觉。

他抬起手,带着几近无奈的纵容。

在云骁脏兮兮的头发上,很重地揉了一下。

“闭眼。”他重复道。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

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

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云骁一直紧绷的神经,和那强撑着的清醒。

终于在这一揉之下,寸寸松懈。

浓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将他彻底淹没……

他轻轻“嗯”了一声。

像终于得到安抚的幼兽,眷恋地蹭了蹭对方的掌心。

然后乖乖,闭上了眼睛。

李述安的手,在他发顶停留片刻。

直到感觉云骁的呼吸,逐渐平稳。

已然进入睡眠。

才缓缓收回。

他重新坐正身体,目光投向夜色深处。

椅子上,是他沉默的身影。

椅子下,是他蜷缩安睡的小狗。

无论今夜,还有多少未知的风浪。

无论明日,将要面对怎样的麻烦。

至少在此刻。

他们共同拥有,这片短暂的宁静。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模糊的手机铃声。

只听见小田,睡得迷迷糊糊的声音响起:

“您好……这里是动物医院……您有预约——”

“什么??!”

“投毒的人,抓、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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