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考试

考试在即, 京城里议论的氛围也节节高涨。

茶楼酒肆里,三五成群的学子聚在一处,高谈阔论, 唾沫横飞。街边卖茶汤的小摊上,也时常有人拍着桌子争论不休。

就连平日里只谈风月的说书先生, 这几日也改了行当, 专门讲起今年春闱的种种传闻。

“这届春闱可真是神仙打架。”一位青衫学子摇着折扇, 啧啧称奇。

“怎么说?”旁边的人立刻凑过来。

“且不说因那天幕预言科举大案在此届发生的缘故,单说这科举自检,可是头一回实行, 那必定是小心再小心的。”

青衫学子故作神秘, 示意众人靠近, “圣上钦点主考为礼部尚书郑大人, 那可是个顶顶的清流人士,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老顽固, 对谁都不假辞色。想来也是为了让众学子放心。”

“可不是嘛。”对面的人连连点头,“在知道这次春闱将会有舞弊时, 我的心都凉了半截, 都要收拾收拾回乡了。幸得陛下圣明,瑞王高义。”

“不过嘛, 郑大人虽好, 但要我说, 还是由瑞王殿下任主考官更安心,那可是圣祖啊。”

“说的也是。”旁边有人附和,“怎么就不是瑞王呢?”

“偏了偏了,”青衫学子敲了敲桌面,“说回神仙打架上。”

“哦哦, 对。”众人立刻竖起耳朵。

“你们可知,除了已经被天幕预言的明家公子,也就是未来的那位明相要参加,还有谁?”

“别卖关子了,快说!”

青衫学子端起茶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道:“就说江南那边的,素有才子之名的白瑾,十六岁便中了举人,文采风流,据说他的文章连翰林院的几位学士都赞不绝口。”

“还有那位有神童之名的陆文,十二岁便已通读经史,十四岁中举,今年不过十六,已是江南学子中公认的魁首。”

“我没记错的话,这神童如今应当只有十二岁吧?”有人惊呼。

“那是以讹传讹,”青衫学子摆摆手,“十二岁的是另一位,叫沈幼辞,湖州人氏,据说三岁能识字,五岁能作诗,今年确实才十二。”

“他父亲本是地方小吏,才调任进京,便带着这孩子一起来了,这次也要下场一试。”

“十二岁就参加会试?”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人家有真才实学,怕什么。”青衫学子不以为意,“还不止这些。京城这边,九步成诗的顾长林,写出《农赋》的李仲,献上《刑说》的韩伍以及翰林学士之孙,刑部尚书之子等等,你说这阵容,可不就是神仙打架?”

“兄台,”旁边有人瞪大了眼,“你说的这些写出《农赋》《刑说》的,不就是农家和法家的弟子?此前有听闻过他们的名字,这就来了?”

“想不到吧。”青衫学子得意地摇着扇子,“天幕中那场科举是否有他们,不得而知。但如今他们可是被天幕中的圣祖吸引,纷纷出山了。想必是为了给那座学宫添砖加瓦来的。”

“还有啊,”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这次应当也是大晟开国以来,官二代们上场最多的一次。”

“这又是为何?”

“动动脑子想想。”青衫学子用扇子敲了敲对方的脑袋,“若以后真要科举分流了,那不得加试?自然得趁早考喽。所以本来在观望的那些子弟,也纷纷下场了。”

众人恍然大悟,啧啧称奇。

“这一届,怕是要载入史册了。”

“可不是嘛。就是不知道,最后谁能拔得头筹。”

“这还用问?明家公子可是天幕认证的明相,连中三元的——”

“话不能这么说,科举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议论声此起彼伏,茶楼里热闹得像赶集。

雅间内,黎昭侧身倚在栏杆上,听着楼下那些高谈阔论,默默点了点头。

还真是神仙打架。

回头看向不动如山的人,他也不担心,神仙打架又如何,说他自大也好,滤镜厚也罢,他觉得明臻必然会是最俏的那个。

“怎么这副表情?”明臻抬眼,正好对上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什么表情?”黎昭理坐回去,支着下巴,“别打岔,问你个事儿。”

“嗯?愿闻其详。”

“右相大人和右相夫人会给你准备状元及第粥和定胜糕吗?”

明臻一愣。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略一思索,便摇了摇头:“以父亲和母亲的性子,大约是不信这些的。”

黎昭“哦”了一声,语气里那点子期待非但没落下去。

“那——”他往窗外努了努嘴,方才上来时,他瞧见街边有卖的,一对夫妻正笑着买了,热腾腾地捧在手里,“男朋友给你准备,怎么样?”

明臻端茶的手一顿,“阿昭要亲自做?”

黎昭老实道:“虽然很想,但我不会。”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以试试。到时候味道不好,你可不许嫌弃。”

明臻看着他,眼底漾开一片笑意,“我可得好好品鉴。”

——————

会试前夜,黎昭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这回还带上了自己做的吃食。

中间波折万千,主要在雕刻魁星点斗上耗尽了心力。那魁星手里的笔,细得像根针,一刀下去就断了;魁星的眉毛,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截,怎么看怎么像在翻白眼。

好在黎昭毕竟是美食大户出身,区区雕工,怎么能难倒他?熬到月上中天,总算有一盘像模像样的摆了出来。

废了的食材和王府的厨子:为我发声。

黎昭提着食盒,熟门熟路地摸到明臻的房门外。屋里烛光摇曳,把坐在窗边的人影投在窗纸上,轮廓清隽。

他清了清嗓子,伪装了假声,伸手敲门:“公子,您的夜宵——”

声音才落下,窗边的剪影便动了。几步来到门前,门开了,露出明臻那张在烛光下越发温润的脸。

他目光从黎昭脸上扫过,落在那身分外喜庆的红衣上,又瞥见他发尾还带着一丝没擦干的湿意,笑问道:“是正经的夜宵?”

黎昭把食盒往他眼前一举,径直跨进门去:“你想什么呢!当然是正经的夜宵!”顺手把人拉了进来,门在身后合上。

食盒打开,热气袅袅升起。

状元及第粥熬得浓稠软糯,米香混着肉香,上面还撒了几粒碧绿的葱花。定胜糕摆成梅花形,每一块上都刻着魁星点斗的纹样。虽说那魁星的五官有点歪,但胜在心意十足。旁边还搁着一根油条,两个煮鸡蛋,摆成个“100”的形状。

明臻看着这阵仗,“粥和糕我知道,这两样是……”

“我来介绍。”黎昭清了清嗓子,先指了指自己一身红衣,“鸿运当头。”又指了指那根油条和两个鸡蛋,“我们那边的考试,大多是百分制,这个就寓意满分。”

他手指又依次点过那碗粥和那盘糕:“这两个你不陌生,状元及第粥,定胜糕。都是好彩头。”

明臻看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夜宵,又看看对面那人一脸“快夸我”的表情,笑意漫过眉梢,“鸿运当头,状元及第,定胜,满分。”他一样一样数过去,“你这是把能想到的彩头,全搬来了。”

“那当然,这叫别人有的你也得有,排面拉满。”

黎昭把筷子递过去,自己也拖了把椅子坐到对面,托着腮看明臻。

明臻低头,舀了一勺粥,动作不紧不慢。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软糯,咸香适口。他点头:“味道不错。”

“就只是不错?”黎昭不满意。

“说错了,是很好。”明臻看了他一眼,“毕竟是你做的。”

黎昭琢磨了一下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决定不跟他计较。

定胜糕上的魁星虽然五官歪了点儿,但胜在寓意好。明臻拿起一块,端详片刻:“这是魁星?”

“对!”黎昭凑过来,指着那块糕,“你看,这是笔,这是斗,这是——算了你看出来就行。”

明臻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甜而不腻,红豆沙的馅料细腻绵密。他点头:“嗯,标志很显眼。”

“那是。”黎昭得意了一瞬,又老实交代,“其实厨子帮我修了修边。”

“修了多少?”

“……”黎昭别过脸,“大半。”

明臻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像是从心底漾出来的,在烛光里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黎昭看着他那张在灯火下格外温润的脸,这一下午跟那些面团较劲,值了。

油条和鸡蛋被分着吃了。黎昭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碎屑掉在桌上,明臻伸手替他拂了去。

窗外夜色沉静,偶有几声鸟鸣。屋内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一向不怎么吃夜宵的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这份彩头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最后一个定胜糕,黎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满意地看着空荡荡的食盒:“好了,这下万无一失。”

明臻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点糕屑,从袖中抽出帕子,替他擦了。

“嗯。凭着这份彩头自然万无一失。”

——————

三场考试,一共九天,一晃而过。

考场外人山人海。马车挤满了整条长街,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张翘首以盼的脸。仆从们踮着脚往里头张望,手里捧着食盒,生怕自家公子出来时饿着。

黎昭也在其中。他没坐马车,就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伸长脖子往考场方向看。眼尖地瞧见了明府的马车。风源正站在车旁,也是一脸焦急。

“参见殿下。”风源走过来行礼,姿态恭敬,却有些吞吞吐吐,“殿下,恕小人冒昧,您要不先回去,待公子出来后……”

“为什么?”黎昭回头看他,不解道。

风源还没来得及回答,黎昭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考场出口处,有人出来了。

是明臻。

贡院条件不好,众所周知。几天不见,明臻的衣裳也不免有些皱巴巴的,发丝未有散乱,张脸还是好看的,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忍了很久。

黎昭立刻迈步迎上去,可才走了几步,就被一声喝止。

“等等——!”

“阿昭,站在那里。别动!”

黎昭一愣,脚步硬生生刹住。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看四周,忍不住开了个玩笑:“这周围是有地雷吗?”

“没有。”明臻的声音有些哑,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先回王府。待我休整一番,再去找你。”

黎昭看着他那一身皱巴巴的衣裳,看着他蹙起的眉头,大概明白明臻主仆在想什么了。

风源刚才吞吞吐吐的,怕是早就知道自家公子考完试会是什么德性——洁癖犯了,不想让他看见这副模样。

黎昭看着明臻那副“我想洗澡我想换衣服谁也别靠近我”的表情,真难得。爱归爱,他还是不客气地笑了出来,这九天的考试把明臻的洁癖逼了出来。

黎昭的笑声还没收住,明臻已经受不了般快步转身走了。

步伐坚决,风源小跑着跟上,回头冲黎昭比了个口型,看不太清,大约是“殿下恕罪”之类的话。

黎昭站在原地,笑得肩膀直抖。

周围陆续有考生出来,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眉飞色舞,还有的直接瘫坐在台阶上,像被抽了骨头。仆从们蜂拥而上,递水的递水,披衣的披衣,场面乱成一锅粥。

黎昭靠在槐树下,目光追着明臻的背影,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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