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情绪爆发

瑞王府前, 朱门洞开,车马络绎不绝,礼物唱名声此起彼伏, 几乎未曾断绝。作为天幕亲点的未来圣祖,今日又刚行加冠礼, 前来道贺的已不限于京中官员, 更有部分地方大员遣人快马加鞭送来厚礼, 以表心意。

宴会开席,王府内觥筹交错。年轻一辈的世家子弟们自然聚在一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 莫过于梅枫年那一圈。

即使一同玩耍的纨绔们已经知道了梅枫年是女子, 但她还是往常一样的打扮, 言谈举止与往日并无不同, 依旧妙语连珠,鬼主意层出不穷, 让这群伙伴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差别。

在最初的惊叹后,众人便又浑然忘我地玩闹在了一处。反而是一些平时自诩君子的人, 对她不假辞色, 颇多疏离。

就比如现在,那群人在梅枫年的蛊惑下, 给他来了个大合唱, 大部分人还是在能听的水平上的, 奈何其中有一位跑调而不自知的仁兄,凭借着一副洪亮嗓门,一举将所有人的歌声都拉到了呕哑嘲哳的水平,成功吸引了全场宾客的目光。

看着梅枫年比以往更为放松的状态,再看另一边梅祭酒对此放任的态度, 黎昭猜测他可能已经接受了女儿的不同与抱负,这下皆大欢喜。

但他们周遭那些更为持重的世家子弟可就遭殃了,脸皮厚些的尚能泰然处之,脸皮薄些的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以袖掩面。明臻应属于不为外物所动的那类,不过此刻他周围亦是围了不少花花绿绿的人。

他本就是世家子弟中的翘楚,如今又被天幕预告了未来宰相之位,更是炙手可热。黎昭瞧着他几次想往自己这边来,却屡屡被人截住,不得不停下脚步应付的样子,很是同情。

同情心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黎昭就觉得此情此景,正该由自己这位刚刚加冠的“王子”,亲自去那重重包围中,将另一位“王子”解救出来。

另一侧,众多大臣看似在把酒言欢,实则目光始终不离主位,对瑞王黎昭的一举一动都投以过分的关切。他们眼见瑞王与那群素日瞧不上眼的纨绔子弟言笑晏晏,心中焦急,恨不得立刻将自家子侄也推上前去混个脸熟。

待看到瑞王终于移步至自家子弟所在的圈子,正暗赞殿下处事公允、不厚此薄彼,却见他只是径直走向明臻,三言两语便将人带离。

众人心中刚升起的期盼又落了空,只得暗自叹息又少了个让后辈露脸的机会。他们身为朝中官员,终究拉不下脸面主动与尚未正式入朝的年轻晚辈攀谈结交。而且这宴席上太子露面了,太子一党的重要人物却没露面,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黎昭携明臻安然回到主座,将他安置在自己身侧。目睹此景的大臣们心下明了,也只能暗叹一句右相家的公子果然深谋远虑,早已占得先机。

中途有侍卫来报,“殿下,刚收到消息,京兆尹已加派人手在王府周边巡逻,称恐有齐王余孽生事。”

“嗯,王府的护卫也加强防护,别出了岔子。”黎昭这边刚吩咐完,那边梅枫年就走近潇洒举杯,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殿下,方才那出‘群英献唱’,可还合您心意?”

黎昭无奈扶额:“满意,满意到本王的耳朵都要炸了。你这次又是如何说动他们行此壮举的?”

“那自然是仰仗殿下的赫赫威名。”梅枫年笑得狡黠,“他们私下里将您往日的丰功伟绩细细盘点了一番,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我便顺势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让他们在您生辰宴上亲自献艺,既能显得纯良无害些,又能暗中展现自己的诚意,如此而已。”她双手一摊,满脸无辜,“这可怪不到我头上。”

明臻闻言举盏,“梅娘子驾驭人心之术,别出心裁,令人叹服。”

“这位便是明公子吧?久仰大名。”梅枫年转向明臻,眼中闪着感兴趣的光芒,“殿下时常提及您,令我神往已久。日后同为殿下效力,不必如此见外。若明公子不嫌弃,改天一起出来玩啊,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黎昭看着这一幕,打断道,“得了吧你,可别想着把我们家明臻也拐带到你的思维怪圈里去。”

梅枫年一笑,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殿下多虑了。您家明公子一看便是与您一般心志坚定、自有丘壑之人,岂是旁人轻易能拐带的?”

黎昭执起装着茶水的酒壶,为自己和明臻各斟了一杯,转而问道:“你之后,有何打算?”

梅枫年语气洒脱,“方才不是说了?自是等着为殿下效力。”

“不打算提前参加科考,早日崭露头角?”

“暂且不急。”她摇了摇头,“我听家父提及,陛下之前问过我的婚事,以此推测,圣意并非急于让我此刻便踏入朝堂。”

“进而想来,殿下所谋划的那座开明学宫,也非一时半刻便能落成。我的舞台,尚未到拉开帷幕之时。前路道阻且长,但我等得起。”

黎昭听罢,目光扫向远处那些不断向主座张望的官员子弟们,“既如此,劳你传个话给那边那群一个个伸着脖子翘首以待的人。告诉他们,本殿下又不是什么择人而噬的凶神恶煞,不必如此战战兢兢,和以前一样就行。”

梅枫年拱手,语气格外真诚道,“殿下自然不是恶人,您过往种种,都是在伸张正义。”

待她转身融入喧闹宴席,明臻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明晰点出:“殿下,学宫一事,待科举分流之策彻底推行之后,方是阻力最小、机会最佳之时。”

“我明白”。黎昭颔首,指尖轻抚杯沿,“到那时,已接受新式科举的学子对诸子杂学自不会过于抵触。只要民间不生波澜,朝堂之上会有诸子百家自辩,届时再加上梅枫年这个利器,此事便大有可为。即使辩不通,以雷霆手段办学宫,也不是不行。”

最后这句话出口,明臻恍然在他眉宇间窥见一缕未来圣祖、千古一帝的凛然气度。

宴席终在觥筹交错间步入尾声。黎昭起身离席,更衣整冠,准备奔赴下一场宫闱夜宴。

“明臻你是要留在王府,还是回去。”

话音未落,富贵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殿下,齐王妃到访。”

这着实出乎黎昭意料,他并未收到父皇释放齐王妃的任何风声。

“嗯?我这就去会客堂见二皇嫂。”

——

方踏入会客堂,一道身影便径直向他行下大礼。黎昭侧身避开,连忙道:“二皇嫂这是做什么?快,扶起来!”他示意随行侍女上前搀扶。

“不,殿下,请容我把话说完。”风羽菲执意道,“也不必再唤我二皇嫂了。陛下已准允我与齐王和离,如今我只是风羽菲,只是郡主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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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这个消息黎昭心中倒是挺开心的,“既如此,更不必行此大礼。不管如何,郡主还是我的侄女呢,先起来吧。”

她没有理会黎昭的言辞,“先前那场刺杀,是我一手谋划。”

她语速加快,似要将压在心底的话尽数倾吐,“殿下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才换得风羽菲今日自由。这句话若不说出来,实在心下难安。”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厉色一闪而过,“那时,我刚得知齐王便是杀害父母兄长的真凶以及这场人人艳羡的婚姻背后是如何龌龊不堪。”

“又恰逢天幕降临,预言殿下将为圣祖,陛下定然看重此事,后来又从王府打听到陛下当时对所有人的警告。于是便心生一计,准备了证据,想借刺杀之名构陷齐王,但没想到殿下居然将这件事按下去了。”

“不过......”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黎昭,接着道,“不过我与那伙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不成气候,只干绑架勒索的生意,所以我确定殿下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为一己私仇让殿下涉险,确实是我的过错。”

“我本已决意赌上性命报仇,谁知峰回路转,天幕竟将齐王罪孽昭告天下,使我大仇得报。”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天幕中是殿下帮忙复仇,天幕外也是殿下替我美言,风羽菲感激不尽。如今,能得用之处也只剩下荡平余南,因此望殿下不计前嫌,风羽菲必不负天幕之言,为大晟扫清叛党,在所不辞!”

听到这番话的黎昭总算明白了那些刺杀的人为什么是业余的了,原来自己不过是被当作了扳倒齐王的筏子。有些无妄之灾,但他也明白因果报应,这全是齐王的错!

“你先起身罢。”黎昭虚扶一把,没有风羽菲以为的恼怒之色。

“放你出狱是陛下的决断,他看重的是你能够收复余南的将帅之才,不必将这份恩情全记在本王身上。至于那场刺杀,还是本王第一次遇到,挺新奇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风羽菲,你自由了。”

“殿下宽宏,风羽菲拜谢。”她缓缓起身,眸光却依旧锐利如刀,“但在手刃所有余孽、彻底雪洗家仇之前,风羽菲的心,永远不得自由。”

随后她抱拳一礼,姿态飒爽,“陛下准许我先行前往京卫大营历练,组建新军,以待来日兵发余南。今日前来,一为向殿下坦诚当日真相,二为向殿下投诚。”

黎昭看着已初具女将风范的风羽菲,“本王收下你的投诚,望你早日达成所愿。”

“不负殿下所望。”

————

进宫的途中,黎昭在马车上整装的间隙,将方才与风羽菲的对话向明臻细细道来,末了不由感叹:“不愧是天幕所示,将来能凭战功封侯之人。”

明臻正为他整理冠带,闻言指尖微顿,沉静道:“她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有野心的人。坦诚刺杀真相,是为展现投诚的决心;强调复仇之志,一则确为真心,二则更是要向殿下表明,她绝不会因那前朝公主的身份而生异心。”

他仔细抚平黎昭衣领的褶皱,“将来为她封侯拜将的是圣祖,而非高祖。她自然清楚,该将这份忠心献与何人。”

黎昭闻言很赞同这番话,“有野心,又有能力,就是栋梁啊,大晟需要更多这样的人。希望天幕能多多挖掘,别总将目光只聚焦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看得人好不自在。”

明臻为他整理衣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眸色幽深,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比如......那位注定要与阿昭同穴而葬之人?”

“唉,先是庞迎,后是梅枫年,我就知道你迟早要提这共葬之人。”

黎昭侧过身来,双手抱胸,故意凑近了些,眼中闪着促狭的光,“明臻,你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莫非......是醋了?我以前可是听说好友之间也会吃醋的?”

明臻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若我当真醋了,阿昭要怎么办?”

“凉拌!”黎昭下意识想后退,却因衣领仍被对方虚虚攥着,没能挪动多远。他只好伸出食指在明臻眼前晃了晃,强自板起脸,端出义正辞严的架势,“你清醒一点!咱们才是兄弟,他们只是我的臣属。这办公室恋情要不得。不对,我是说这朝堂上下,最忌讳的便是公私不分,万一谈崩了影响公务!”

“我们不是兄弟。”明臻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黎昭鲜少听他如此直白地表露不满,看来这“共葬之人”的梗是真把他惹着了,他赶忙找补,语气笃定,“虽非血亲,却胜似兄弟!无论如何,下属怎能与咱们这么多年的相提并论?”

明臻攥着衣领的手有些无力的放下,眼神逐渐冷却,垂眸道,“你且去问问陛下,看他答不答应。”

“无妨!”黎昭浑不在意地摆手,眼珠一转,索性顺着他的话调侃,“我相信父皇定然乐意多一个你这般出众的‘儿子’,只怕右相大人舍不得将你这颗明珠拱手让人罢了。”

“殿下,明公子,明府到了。”马车外传来富贵的声音,打断了车厢内微妙的氛围。

这次,明臻破天荒地没有告辞,径直掀帘下车,头也不回地朝府门走去,这场对话无疾而终。

“殿下,”富贵探头进来,望着明臻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明公子……这瞧着像是有些不悦?”

黎昭望着那消失在朱门后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又掺杂着些许得意:“唉,这你就不懂了。有一个太过投契的好友,便是这般甜蜜的烦恼。”虽嘴上这么说着,但他有总觉得明臻方才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安......

“行吧,殿下您自个儿慢慢烦恼,”富贵缩回脑袋,催促马夫,“咱们可真要迟了,得赶紧点儿,您坐稳喽!”

最终,黎昭紧赶慢赶,堪堪在宫宴开席前抵达。灯火辉煌的殿宇中,见了兰贵妃,又得了一份精心备下的生辰礼。

面上虽维持着往常的样子,心底却因先前与明臻那场无疾而终的对话而纷扰难平,如同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就依着兰贵妃的先前嘱咐,他只露了一面,便以身体微恙为由提前离席。

他得回去,静下心来,好好思量一番该如何去哄显然动了真气的明公子。

然而,还不等黎昭思索出个所以然来,天幕就在次日降临了。

听着熟悉的一声轰隆,黎昭只觉得一阵无言。他这边尚未理清头绪,与明臻的和解之路还毫无进展,那位引发一切的导火索,便要经由这天幕昭告天下了?

“这都叫什么事啊……”他低声喟叹,也罢,他倒要亲眼看看,能让明臻那般在意,甚至引得自己此刻心烦意乱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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