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情绪再次反转

世家官员们一个个脸拉得老长了, 在听到发问的瞬间,他们就知道天幕中的自己必然是反对的一员,这件事不可能善了。

【大晟官员的俸禄体系中有一项叫做职分田, 在任职期间他们可以拥有职分田的收益,离任或去世后就要归还朝廷。

这个制度最初是高祖为了缓解建国初期财政压力想出来的法子, 后来国库丰盈了, 当然也增添了其他福利。

重点来了!只有职分田才是官员们合法免税的部分。可有些官员呢, 偷偷从农民手中搞来的地是登记在册需要正常纳税的部分,他们却利用职权少交税甚至不交税。

这种情况下就造成了幽灵税,理论上存在, 但实际上是一笔永远收不上来的死账。

朝廷哪知道这些猫腻?或者说这是掩耳盗铃。朝廷税收指标就摆在那里, 地方官为了完成定额, 只能把缺少的部分转嫁到那些老老实实种地的自耕农身上。

结果可想而知, 地方税赋会越来越重,百姓会越来越苦。这就是为什么总有农民活不下去要卖地, 如此一来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从短期和账面来看,朝廷似乎收到了足额的税收;但从长期和实质来看, 王朝正在走向崩溃。说个极端的, 当最后一个自耕农成为流民时,也就是王朝的军事, 财政和社会秩序彻底崩盘的时刻。

反过来看, 对那些侵占田地的官员来说, 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而清算土地就是来打破这个循环的手段,不管这田在谁手中,都要把税给吐出来。】

话音未落,朝堂上已是一片骚动。

“这分明是要断我等生路!”

被身旁的其他人听到后,连忙示意, 让他噤声。

几位掌管财政的老臣更是额角见汗,经天幕一点拨,他们就发现幽灵税确有其事。近两年各地报上来的税赋账目确实有蹊跷,但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在哪儿,这是他们的失职。

【矛盾就来了,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已经尝到了土地兼并好处的官员们怎么可能让这项政策顺利推行。在涉及阶级利益的事情上,他们向来是拧成一股绳的。

推广良种会让佃户流失,清算土地会让他们缴纳更多的赋税,这就是反对的根源所在!】

这番剖析如利剑般直指要害,有官员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与周围同僚对视。一时间,殿内只闻压抑的呼吸声。

皇帝的一声冷笑,打破了凝滞的氛围,“呵,真是朕的好爱卿,平日里将心系黎民、体恤百姓挂在嘴边,原来就是这么个体恤法?嗯?”

“臣等惶恐,陛下明鉴!”本就齐刷刷跪倒的满朝文武,头放的更低了。

“户部,你们可有话要说?”

“陛下恕罪,臣等失职。”几位侍郎压根不敢抬头。

“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治罪!”户部尚书要心疼死了,那都是能充盈国库的银钱啊!他没日没夜地为钱粮发愁,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蛀空税基,可恨至极!

【那些贪得无厌的官员凑在一起能做什么?下作手段可多了去了,最直接的就是散布谣言,说什么良种都是骗人的,丈量土地是为了增加赋税,是朝廷为了敛财的。

更狠的干脆勾结地方势力,煽动百姓暴动,意图逼停这次改革。

还有一帮人自作聪明,觉得肯定是圣上被蒙蔽了,不然怎么又想着改祖制了,就可劲儿的给圣祖上眼药说明相的坏话。对此主播只想说,歇歇吧,他们是一伙的。】

朝堂中几个官员身形微僵,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

【我们现在知道这些才是利民的好事,但在信息不发达的古代,平头百姓是很容易被蒙骗的。皇权不下乡就是这么个理,皇权可以管制大官,但对于小地方来说皇权还不如乡绅村长好使。

他们不反抗还好,一反抗机会就来了。明相直接一手拿着证据,一手拿着圣祖御赐的尚方宝剑,先斩后奏,把蹦得最欢的给抄家了,罪名就是煽动民心,意图谋反。

铁血震慑之后,由明相亲自挑选改革派的干吏,绕开六部成立了一个土地司,专门用来做良种推广与土地清算之事。

圣祖更是赋予土地司五品以下阻挠改革者可当场免职,高官显贵亦可直接弹劾停职的权力。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清了,圣祖就是改革最坚实的后盾!】

“好,好一招釜底抽薪!”

“早该让这些蛀虫尝尝王法的厉害!”六部官员神情各异。

忽然,黎昭听到了“咕咚”一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某位侍郎竟晕厥过去了,看来这位侍郎的心理素质不太行。

【针对躁动的民心,圣祖以皇帝的名义发布诏书,将推广良种、开垦新田、丈量土地的目的公之于众。

明确规定良种如何分发、新田如何登记、土地如何丈量,让底层官员没有钻空子的余地,也让百姓心中有数。

保证将新垦土地和清查出的隐田,优先分配给无地少地的农民,并登记造册,颁发新的地契,这一招让这一政策迅速赢得了民心。

在此期间,发挥大用的就是开明学宫的学子了。圣祖直接将宣发诏书与良种推广事宜交给了他们,让农家的学子领着其他的有意向的学子组队带着良种下乡,当作实习,干得好的直接授予官职。

让他们互相监督地方的土地清算,发现瞒报者给予厚赏。瞒报的官员没收田产,直接抄家罢官。

同时将改革成效与官员的升迁、俸禄直接挂钩。对超额完成任务的官员,不吝赏赐,破格提拔,典型的跟着改革走有肉吃。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改革终于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皇帝欣慰地看着黎昭,对官员威逼利诱,在民间拉拢民心。清楚知道地方吏员的欺上瞒下,引入百家之人去监督,不得不承认,真是好手段。

与宫中的压抑不同,官道上却是另一番景象。各家子弟,尤其是农家雀跃异常。

背着行囊的农家子弟们步履轻快,有个少年激动地扯着同伴的衣袖,“听见没?带着良种下乡,干得好就能授官!这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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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年长一点的想起现实,叹息着摇头,“唉,可惜学宫还没有着落,黎明号也未启程。”

走在旁边的青衣道士拂尘轻扬,朗声一笑,“哈哈,小友何必担忧,未来自有缘法。你我不正走在通往未来的路上。”他腰间悬着的葫芦与罗盘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年长者拱手,“道长教训的是。”

少年眼睛一亮:“道长也是往京城去?不如结伴同行!”

乡野间——

老农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刚掏出来的地契,“对不住老爷,这地我不卖了,要等圣祖的良种。”他混浊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他听懂了仙女的意思,这地不能卖。

膀大腰圆,身着绸衫的地主冷声道,“哼,你可想清楚了!这价钱可够你全家吃五年白面。那劳什子良种,怕是你孙子都等不到!”

不远处,几个刚签了卖地契的瘫坐在田埂上,有人突然抡起拳头砸向自己的脑袋,“我的地啊,我怎么就这么糊涂!仙女怎么不早点来!”

————

【其实从总体来看,圣祖这个时候是推行土地改革的最佳时机。一方面是因为当下土地兼还不成气候,吏治相对清明。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航海贸易已开始带来了巨大的利润。

天启七年,这个时候官员们的俸禄已经很可观了,只要不贪得无厌,正常情况下去缴纳职分田赋税是绰绰有余的。毕竟圣祖也不是周扒皮,既想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本来还在担心自己交不上税的清官们眼前一亮,“这得是多少利润啊!现在我们的俸禄仅仅可以糊住温饱。”

“是啊,若真如天幕所言,日后俸禄足以缴纳田赋......”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官袍的老臣低声探讨,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倒也不失为两全之策。”

【在以农业为本的古代社会,置办田产是最稳妥的财富积累方式。官僚商贾的余财除了购买土地外,缺乏其他有吸引力的出路。

但现在不一样了,航海贸易的开启让他们把目光投向了远方,财富有了转嫁的投资出路。

再加上朝廷鼓励工商业的政策,让经济实现了正向的循环。当向外投资的回报率高于地租时,官僚、商人的财富自然地会从土地转向贸易。

本该是三赢的,奈何长期以来的思想是很难转变的,更有世家的胃口过大,毕竟财富积累也不容易,把田产再吐出去对他们来说可是大出血,一旦缓不过来世家就不再是世家了。

他们就把目标放在了出头人身上。简单的以为只要带头者出事了,这项政策就推行不下去。】

黎昭心中一紧,猛地看向几位世家官员所在的位置,指节在袖中悄然收拢,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们竟敢将主意打到明臻头上!

随后转念一想,明臻不会有事的,他未来是丞相,更是有武艺傍身,肯定不会有事的。倒是这些世家们,看来还是得削弱。

【天启九年春,土地清算过半,明丞相持天子圣谕,组了个巡视小组,开始全国微服督察。

随行史官记载:临行前圣祖赠明相一只雪羽信鸽,明相视若珍宝,从不假手他人,连喂食都是亲力亲为的。

最妙的是,明相每隔三日必往京中传书。曾有随员好奇打探,是否发现什么重大案情,明相只含笑说是沿途趣闻。史官最后感慨:君臣相得,莫过如此。

但咱们细品,这信鸽是圣祖亲赠,收信人自然也是圣祖。三日一封信的频率可不低,搁正常帝相之间哪有这么黏糊的,要主播说啊,这哪是汇报沿途趣闻,分明是——】

天幕恰到好处地插入鸽哨清音,传来了低沉的朗读声。

【“又见月圆,可共赏之?”、“三日后抵岸,一切安好,勿念。”、“晨起见窗前茉莉花开,不知京城如何?”、“安好,五日后归。”

啧啧,这些文字怎么品都觉得暧昧,所以黎明cp绝对是真的!在此感谢我的幕后指导不知道从哪里扒出来信,他可是晟朝的忠实粉丝,所以不会是假的。】

满朝文武正沉浸在土地改革中,唯有几个年轻官员偷偷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黎昭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下意识去端茶盏,却碰倒了案上毛笔。都怪这主播太夸张了,三日一封怎么了,关系好不行吗?还有,这朗读声听起来怪怪的,哪里找来的人?

【天启九年冬,圣祖于宫中备宴席,迎接巡查组回归。可惜的是,明相一行于京郊遇伏,那个信中说五日后归来的人,再未归来。】

“啪嚓——”在一片寂静中,茶盏的碎裂声清晰可闻,众人的目光投向失态的瑞王,只见他脸色煞白,连指尖被热茶烫红都浑然不觉。

天幕在说什么胡话?明臻......未归?遇伏?他怎么听不懂呢?心跳迅速冻结,呼吸停滞,黎昭只觉眼前一片空白,明臻在哪?脑子转了几秒才找到答案,哦,明臻应该在明府,他得去明府找他。

一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抬步就要往外走。

离黎昭最近的福王率先发现了不对,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衣袖,小声道,“皇兄,你要干什么,朝会还未结束!”

黎昭这才恍然回神,眼前好多人啊,都在看他。他转身朝着御座仓促行礼,“父皇恕罪,儿臣先行一步。”不等皇帝回答就转身疾走,绛红王袍在殿门划出一道凌乱的弧度。

“唉,这......”大臣们错愕地看向御座。

皇帝望着儿子失态的背影,沉默片刻后朗声道:“无妨,朕当年与诸位将军征战沙场时,若听闻挚友遇险,怕是要直接纵马出营。”

他看向台下神色各异的臣子,语气带着几分追忆:“此乃赤子之心。”

群臣连忙附和,“是,陛下圣明,殿下重情重义!”

而在宫道上,侍卫们只见一道红影掠过,待要行礼时人早已远去,这是宫人们第一次见到瑞王如此失态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写得我梦回上历史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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