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世家

“是吗?”

黎昭只淡淡反问了一句, 未置可否。他面上不显,心中已飞快盘算开来。

这谢家,反应是真快。上午出的事儿, 下午便让嫡系继承人登门。就是不知这是谢家独自的决断,还是几大世家暗中通气后, 推出来的探路石。

父皇本就不喜欢世家, 如今世家的势力也确实不如前朝大。但盘踞地方、侵占田亩之事, 天幕已将其中的脉络剖开。

可以预见,父皇日后对世家的压制只会更甚,但也不会专门为一场尚未发生的案件来向世家开刀。

明家经此一遭或许要与世家割席了。世家官员居高位的本就不多, 右相也不是吃素的, 未来的仕途只会更难。

如此算来, 世家感到压力, 试图从自己这个可能有隙可乘,尚未成长起来的皇子处寻找突破口, 倒也说得通。现在这谢家上门,想要的是他的态度, 更是想借此来投诚。

只是......回想起天幕所揭示的那些阴谋与明臻的结局, 黎昭心底一片冰冷。他们凭什么认为,自己会轻易对此有所松动?

见黎昭久久不语, 神情莫测, 谢大公子心中也难免忐忑。

想起父亲临行前再三叮嘱的务必坦诚, 以示决心,他暗暗吸了口气,将姿态放得更低,言辞清晰直白起来:

“殿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谢家愿献上一半田产地契, 并全力出资襄助黎明号宝船的建造,略尽绵薄之力,助殿下、亦助我大晟,开创煌煌盛世。”

一半的地契,这是要弃车保帅?只是不知,这一半的地契之中,有多少是谢家祖辈合法累积的产业,又有多少……是这些年来巧取豪夺、兼并而来的不义之田?

厅内烛火跳跃,映得满室珠光宝气四处流转,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盘算。

既然对方已摊开筹码,黎昭也不再虚与委蛇。他身体后靠,指尖在扶手上轻点。

“一半地契?谢家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好快的决断。谢公子想必清楚,天幕既已点破,未来丈量田亩、清算隐户,势在必行。本王倒是好奇,经此一番壮士断腕,谢家可还承受得起?”

谢大公子心头微凛,面上维持着恳切,“殿下明鉴。天幕所示,振聋发聩,我谢家上下无不警醒。”

“土地兼并之祸,已了然于心。谢家深受国恩,绝不敢做那蛀空国本的蠹虫!他日朝廷推行新政,清查田亩,谢家必定率先响应,敞开府库、厘清簿册,扫榻以迎王师。”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足够低。黎昭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直接切入核心:

“那么,谢家此番割舍,是想要什么?”

听到这近乎应允的问询,谢大公子心下一松,恭顺道,“这些薄礼,不过聊表寸心,不敢妄求。只是谢家枝繁叶茂,族中不乏懵懂稚子、无辜妇孺。只盼殿下念在些许微末功劳,来日若风云变动,能稍加庇护,予我谢氏一门一条安身立命的路。”

黎昭眸光微动,原来是知道势不可挡,怕被未来的清算彻底吞没,想预先在他这里买一张护身符,为家族保留一线生机。

“若本王说,仅是如此,还不够呢?” 黎昭的声音陡然转冷。

谢大公子呼吸一滞,抬头望去,他稳住心神,沉声道:“殿下但请明示。”

“我要你谢家现任家主,自请辞去一切官职,交出权柄。此后青灯古佛,静修祈福,再不问世事。本王觉得,大觉寺就不错。”

既然天幕未曾言明具体是哪几家、又是何人主谋。那么,便以现世的话事人为准。按年岁推算,若无意外,眼前这位谢大公子的父亲,正是那时仍在主事的人。

未发生的事,他确实不能莫须有定罪。但若对方“自愿”退隐去祈福,倒是个谁都挑不出错处的绝佳去处。这大觉寺是国寺,离京城也近,很方便管控。

而谢父在位一日,谢家便有余力阳奉阴违。令他退隐,更是斩断谢家与朝堂现任势力的最强纽带。

失去此任家主的谢家,在谢大公子尚未长成前,可以操作的地方就多了,来自家族内部的矛盾,比单纯接收地契,更能从根本上削弱一个世家。

“殿下,您——!” 谢大公子脸上的恭顺瞬间碎裂,被难以置信的惊怒取代,他甚至下意识上前了半步,话出口才惊觉失态。

“怎么?” 黎昭眉梢微挑,扫过对方失色的脸,“此事,谢公子做不得主?”

谢大公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垂下头,拱手克制道:“涉及父亲,兹事体大,非我这个小辈所能决断。需回禀家父,与族中长辈细细商议。”

黎昭不再看他,只随意挥了挥手,“那便等谢公子的好消息。”

谢大公子出了会客厅,来时那精心维持的从容气度,此刻已荡然无存。

黎昭独自坐在上首,烛火在他的眸中跳动。棋盘之上,又落下了一颗棋子。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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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书房内,一人影来回走动。

“怎么样?”谢父上前一步。

“父亲,瑞王实在欺人太甚!”谢大公子犹自愤愤,激动万分。

“怎么说,没同意?”谢父心下一沉。

“地契和造船的银子,他未明确拒绝,算是默许了。可他额外加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谢父眉头紧锁,“为父不是告诫过你,眼下这情况,钱财田亩皆是身外之物,务必赶在其他几家反应过来之前,将事情敲定!既然要做这第一个,就得拿出十二分的诚意!”

“父亲,不是钱财的事!”

谢大公子因屈辱而面色犹豫道,“瑞王说......他要您辞去官职,卸下权柄,然后去大觉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折辱,全然不把我谢家放在眼里。”

“他现在不过是个亲王,圣心未定,只要没登临高位,算什么未来圣祖?父亲,我们何必受这窝囊气,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住口!” 谢父低喝一声,像看一个不成器的傻子。

“愚蠢!瑞王若此刻被刺杀,你猜陛下第一个会怀疑谁?到时九族都可能为你这蠢念陪葬!你是想让谢家去给其他观望的世家当垫脚石吗?”

“为父说过多少次了?世家存续之道在未来,要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既然这两代人注定要低头,那就低得彻底些。难道真要鱼死网破到如天幕那般,族谱销毁、子孙流放,才甘心吗?一时的权位,比得上我百年世家的延续重要?”

“是,父亲教训的是。”

他仍不甘心,低声道:“那若将瑞王逼迫重臣辞官修行之事,暗中透露给陛下呢?就说他僭越跋扈,对陛下不敬。”

谢父几乎气结,“更是蠢上加蠢,陛下对世家是何态度,你心里没数?巴不得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个都识趣滚蛋!此事捅上去,必然乐意至极。”

谢父闭上眼,复又睁开,再无半分侥幸:“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明家那小子,在瑞王心中的分量。不能简单的拉拢或交易了。”

“父亲,那我们怎么办?难道您真的要如瑞王所说的那样?”

谢父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扭曲地映在墙壁上,“瑞王已开出价码,这事儿不能拖太久。明日,你便以我的名义,请其他几位家主过府。他既如此说了,恐怕不止针对我谢氏一家。要丢脸,也不能只我谢家独自丢。看看其他几家是何打算。”

他顿了顿,锐利地看向儿子,“还有,传我的话下去,近期所有族中子弟,行事都给我收敛些,夹起尾巴做人。尤其是那些往日不太干净的勾当,统统给我断了!绝不能让明家,抓到任何把柄!”

“是,明白。”谢大公子躬身应下。

——————

对于世家内部的反应,黎昭现下自是不知。

次日,大晟朝堂,文武百官分列,气氛比往日更为沉凝。

御史台几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官员率先出列,将矛头直指黎昭。

“陛下,醉仙草案骇人听闻,殿下既已知晓未来祸患,更应谨言慎行。然观昨日种种,臣恐其气盛,易为私情所扰,将来或有损社稷清明!”

因天幕武荫县的事弹劾他的也不少。明白人也有,所以为他说话的也不少。

皇帝掠过站在前排身姿挺拔,一派不在意的黎昭,眼中复杂难明,却并未在此时流露任何对昨日父子争执的情绪。

“够了。当下要务,乃是议定海关及东南诸事。瑞王,你昨日所奏,于殿上再述一遍。”

黎昭出列,拱手行礼,声音清晰地将加强海关管控、严查海外物种、设立检疫港等一一阐明。

他奏罢,朝堂再次陷入讨论。

“陛下,天幕既言那醉仙草原产东南小国,为绝后患,是否应暂时关闭东南海路?虽不免损失些海贸之利,然安危为重!”

立刻有人反对:“不可,禁海事关国策,骤然闭关,恐商贾怨怼,令周边藩国疑惧,有损我大晟声望。且天幕也说了,航海贸易乃未来盛世基石之一,怎能因噎废食?”

又一位官员出列建议:“陛下,东南海关干系重大,寻常吏员恐难当此重任。是否应钦派重臣,持节南下,全面巡视督查各口岸,整饬关防,以示朝廷重视,震慑宵小?”

此议一出,不少人点头附和。

皇帝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黎昭身上,意味不明地问:“瑞王,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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