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打下余南

“听到了吗?!那余南的毒瘴要没了!!”一名性急的武将难抑激动, 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跳。

“正是!如此说来,即便没有那风羽菲, 我大军亦可挥师南下,直捣黄龙!”另一人紧随其后, 眼中精光四射, 仿佛已看见凯旋之日陛下亲迎的荣光。

“我说呢, 区区一介女流,怎能坐上镇南将军之位,原不过是抢占了天时先机罢了。”一位蓄着短须的武将捋须摇头, 语气中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若换我等前往, 必能做得更为漂亮!”又一人不甘人后地附和, 声音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急切。

附和声中, 一位面相憨厚、平日寡言的武将挠了挠头,动作带着几分笨拙, 他耿直地接话道:“这话在理。女子嘛,本就该安守内宅, 相夫教子。跑到战场上抛头露面, 动刀动枪……这是咱们大丈夫的无能?”

这话说得实在不够聪明,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耿直。前半截还是市井茶寮里常听到的论调, 后半截却拐了个莫名其妙的弯, 把自己人也绕了进去。

这不明意味的话可把人激到了。

“你……”他身旁同僚脸色一变, 正欲驳斥,却被另一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了。那人朝那憨厚武将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压低声音劝道:“嘘嘘,少说两句吧。共事这些年, 你还不知他这儿……”

他顿了顿,用两根手指点了点鬓角,委婉道,“转得慢些?肚子里的墨水也有限,跟他说最后气的还是自己。罢了罢了,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大人有大量。”

那被拉住的武将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涌到喉头的话咽了回去,只甩了甩袖子,别过脸去,不再看那憨厚之人。

这番毫不避讳的议论飘来,黎昭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毕竟是已经投靠自己的下属,还是要维护一下名声的,他自认是个好上司。

这些武将虽口无遮拦,却胜在心思简单,用起来反倒比那些文臣顺手。只是敲打还是要敲打的,否则一个个都以为自己能上天。

“呵,诸位将军皆是沙场行家,自然深谙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道理。如今,这天时之变不过初现端倪。”

他略作停顿,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声音却清晰地入了方才议论武将的耳朵里。

“单单解决了天时,前路尚有陌生的丛林险地、盘根错节的部族人心这两重关隘。”

“哪位将军有此胆略与自信,愿主动请缨,领军深入那瘴疠虽减却依旧错综之地,并能妥善沟通当地土著,化阻力为助力?”

他侧身,目光平静地掠过一众武将的面庞,像一盆凉水缓缓浇过。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

“若真有此大才,本王很乐意给你们这个机会,立刻禀明陛下推荐你们前往,待未来毒瘴退却,和朝廷大军里应外合,一举荡平余南。届时论功行赏,首功之臣的爵位,想来陛下也不会吝啬。”

话音落下,方才还议论纷纷、颇有几分激昂的武将队列,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不少人眼神开始飘忽,或低头专注地研究起靴尖纹路——那靴子上的泥点今日看起来格外值得细究;或仰首凝望天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比毒瘴消散更值得关注的消息。

先前那股“若是我去必能做得更好”的豪言壮语,悄无声息地弱了下去,像炉膛里抽走了柴薪的火苗,只剩几缕青烟。

毕竟,那天幕说得分明,即便气候有变,待那余南的毒瘴真正消退到足以大军从容进退的程度,恐怕还需十数年光阴。十数年,足以让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熬成两鬓斑白的老卒。

如今请缨意味着要率先潜入那片依旧危机四伏、规则陌生的蛮荒之地,经年累月地与瘴疠周旋、与毒虫为伴、与语言不通的土著打交道。

一个弄不好,还不等毒瘴褪去身体就垮了。好男儿死在战场上是光荣,死在毒瘴下得不偿失,连个像样的墓碑都不好意思刻什么豪言壮语。

更何况,风羽菲在那余南经营多年,尚且需要借助朝廷之力,换了他们去,人生地不熟,连东南西北都未必辨得清,谈何建功立业?

黎昭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颇为满意。他本就不指望这些呈口舌之快的莽夫真能担此重任,不过是借机刹刹这股浮躁的风气罢了。真正能用的人,从来不是嘴上叫得最响的那几个。

天幕画面转为一女子沉思与远眺的侧影,背景是余南蜿蜒的山路与隐约的部族聚居地。那女子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看不清面容,却有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从画面中透出来。

【意识到等待多年的机会终于开始显现,风羽菲知道,单凭自己在余南暗中经营的力量,仍不足以撼动那庞然大物。

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一个能提供她所欠缺的硬实力的合作伙伴。

风羽菲又找上了以前的合作伙伴,也就是圣祖。于是一只南方的翎鸟飞越千山万水,向皇宫投诚。说:“嘿,兄弟。要不要再干一番大的。”圣祖说:“好啊好啊。”

当然开个小玩笑,历史真实的商谈,绝不会像民间话本里那般儿戏就能拍板。那必是经过深思熟虑、彼此试探的严肃过程。飞鸽传书,密使往来,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掂量,每一个承诺都要字斟句酌。

风羽菲的筹码很清晰:她深入了解余南错综复杂的地形、部族分布与内部矛盾,甚至凭借多年经营,能在一些关键部族中说得上话。这些不是一朝一夕能积累的东西,是用十年如一日的隐忍和血汗换来的。

事实上,风羽菲已经利用这些资源,给盘踞的叛军制造了不少麻烦,但她的目标远不止于此。她要的是彻底铲除仇敌。而那仇敌,是一个在余南经营多年、结构完整的小朝廷。】

天幕出现一张示意图,展示前朝余孽小朝廷的构成:以丞相为核心的旧官僚体系、军队、随迁家族等。密密麻麻的线条将各个部分连接在一起,俨然一个五脏俱全的微型王朝,其复杂程度远超在场多数人的想象。

曾亲身参与过当年最终围剿的老臣,望着那示意图忍不住激愤道:“唉!可恨!可恨啊!若非当年……若非当年被那该死的叛徒走漏了风声,这祸国殃民的妖相,早该伏诛授首!哪来今日余南这心腹大患!”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浑浊的老眼里泛着不甘的泪光。

另一位知晓内情的老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是啊,谁又能料到呢?一路尸山血海走过来的老兄弟,竟会在最后关头反水,人心难测啊。陛下当年为此,发了多大的火。那人如今怕是连坟头都寻不着了。”

这事儿黎昭听父皇说过,那人是最早追随父皇起兵的元老之一,曾在一场恶战中替父皇挡过致命的一箭,是过命的交情。

临到了跟头,却因不满父皇日益集中的权威,生出了平分天下的念头,暗中与前朝勾结。太子皇兄的伤就是那时候来的。

父皇这个人,有时极好面子,不容丝毫拂逆;有时却又似乎毫不在意,甚至会将这堪称疮疤的旧事,毫不避讳地召集所有皇子公主,当作一堂课来讲。

那年黎昭才十二岁,听父皇一字一句地讲述那个人的背叛,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刀一样深深刻进皇帝的记忆里。

他记得父皇当时平静甚至堪称冷酷的叙述,末了还下令:“都说说,你们怎么看?”

兄弟姐妹们战战兢兢地各抒己见,有人骂叛徒忘恩负义,有人叹人心易变。轮到黎昭时,他只说了四个字:“不可尽信。”

父皇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但黎昭知道,那个答案是对的。

因为最终父皇就为了告诉他们不要轻信任何人。皇家的信任,昂贵而稀薄。

【因为对余南那边虽统称叛军,但人着实不少。

前朝丞相也是个厉害人物,几乎带走了所有不愿屈膝新朝的前朝官员和家族,加上原有的军队,在余南深山中构建了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割据政权。

那些前朝旧臣宁可遁入瘴疠之地也不愿在新朝为官,其中固然有忠臣孝子,但更多的,是舍不得前朝给予的滔天权势。

根深蒂固,经过多年的发展,绝不是个人复仇之力能够彻底瓦解。三代人的经营,盘根错节的联姻,早已让那片深山里的势力像老树根系一样深深扎入泥土。

而圣祖这边,他的目标是收复河山,将余南纳入版图。难处在于,若想以较小代价、甚至兵不血刃地解决这个问题,尤其是要争取当地众多部族的归附而非敌对。

他就需要一个极其了解内情、且能在当地发挥影响力的桥梁与先锋。风羽菲是个很好的人选,两人自然又达成了合作。

圣祖既然应允了,就派了军队,授予风羽菲临机决断之权,让她放手干。起初,奉命辅佐的副将及将士们,还心不甘情不愿。

听命于一介女流,且是深入不毛之地,任谁都会踌躇。那些骄兵悍将私底下没少嘀咕,觉得朝廷是拿他们当弃子。

然而,这种疑虑很快便被事实击得粉碎。

风羽菲用兵深得因地制宜的精髓。她将多年来对余南每一处山隘、每一条暗流、每一片丛林的了解,与对当地部族习性的把握,融入了每一次作战安排。

她从不硬碰硬,也不拘泥于兵书上的条条框框,只挑对方最薄弱的时候下手,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在见识过风羽菲根据各地形,利用各自然优势,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地盘后,让最初不服的副将看得目瞪口呆,继而心服口服。那些曾经叫嚣着“女子岂能打仗”的人,后来比谁都听话。

将士们也乐得跟着她,伤亡少,战果丰,谁不想平平安安地建立功勋,凯旋回乡呢?

军心遂定,士气高涨。于是,在余南这片曾经令人望而生畏的土地上,进军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画面里动态地图展开,疆土一寸寸扩张,颜色从浅黄染成深红,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地向余南腹地蔓延。

那种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奔涌的血液,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前推进。

边境线不断向外推移,城池如星点般亮起,驿道贯通南北。每亮起一座城池,画面中便有一面小小的旗帜升起,猎猎作响。

那些曾经只在舆图上标注却从未真正属于大晟的土地,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片红色覆盖。

亲眼见证着代表大晟版图的色彩在地图上一点一点扩大,透过天幕依然强烈地冲击着每一个观者的心神。有些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有些人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壮丽的一幕。

“多么漂亮的色彩!”

不知是谁低低地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自豪,是震撼,或许还有几分面对这煌煌大势时,油然而生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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