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危机?

胡闹一通, 黎昭心情好了不少。想起十一今日种种,道:“怪不得这小子今日非得赖在府里不走,原是想同我道别。”

夜风从微敞的窗隙间悄然潜入, 携来庭院中的微凉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报更的鼓声。

“时候不早了。”明臻站起身, 衣袍拂动, 带起细微的风, “你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

被他这么一提醒,黎昭确实又感到倦意涌上。然而, 还夹杂着些别的……黎昭垂着眼, 目光落在明臻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

他心念一动,几乎没怎么思考, 便伸出手,用小指轻快地勾了一下明臻的指尖。

动作细微得如同蝴蝶振翅, 一触即离, “留在王府吗?”

明臻向外走的动作一滞,轻笑, 俯身凑到黎昭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 像是一个轻柔的吻,“歇一歇吧,来日方长。”

说罢,他直起身不再停留,衣袂翩然, 背影很快融入朦胧的灯火之外。

黎昭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手指还残留着方才一触即离的微温触感。

“来日方长……”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明臻说这话时,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分明带着某种克制的缱绻。

他倒不是真的存了什么旖旎心思——好吧,夜深人静,心上人在侧,生出几分念想也是人之常情。

但更多的,他只是贪恋那份安心。自打天幕异象以来,风波接踵而至,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唯有明臻在时,他才能真正松一口气。

明臻那背影融入灯火的画面挥之不去,衣袂翩然间,总让人觉得……像是在刻意避让什么。黎昭皱了皱眉,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唉,要独守空房了——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枕上似乎还残留着明臻身上淡淡的松韵气息,若有若无。黎昭猛地坐起身,抓了抓头发,忍不住小声嘟囔:“说什么歇一歇,倒叫我怎么歇……”

窗外更鼓又敲过一巡,他终于还是躺了回去,阖上眼,梦里影影绰绰,却全是那人俯身耳语时姿态。

——————

明府,正堂。

夜色已深,堂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右相独自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肃。

他身侧的几案上,一反常态地未曾摆放书卷公文,而是整齐罗列着数样物件:数罐贴着御贡标签、品相极佳的名贵茶叶,几套胎质细腻、釉色温润的官窑茶具。

每一样,都眼熟得很。

明臻平稳地步入正堂,目光扫过几案,脚步微顿,随即敛目,向端坐的父亲躬身:“父亲。”

明父并未应声,也未让他起身。他缓缓站起,踱步至明臻身前,“原来,你还记得明府的大门,朝向哪边。”

明臻维持着行礼的姿态,“家门朝向,自是不敢忘。”

“好,好一个不敢忘。” 明阁老冷笑一声,拂袖指向那几案上的物件,“那你告诉为父,凤影,天命,还有前些时日瑞王府流水般送来的这些——你,作何解释?”

他每说一样,手指便重重一点。

明臻缓缓直起身,脸上并无惊惶,也无愧疚,只有一片坦然。

“儿子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明父眼中怒意陡然升腾,“明臻!你自幼聪敏,你知道你与瑞王如今所为,是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明父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你知道如今陛下对瑞王寄予何等厚望?储位虽未明言,但圣心所向,朝野谁人看不出一二?”

“我知道。”

“那你知道你是我明家唯一的嫡子,是我明氏一门的未来吗?!” 明父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肩上担着明氏清誉,百年门楣!你如今……你如今这算什么?!”

明臻的目光终于波动了一瞬,他喉结滚动,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却依旧清晰:“对不起,父亲。我……知道。但我知父亲与族中未完全断绝往来,族中枝叶繁茂,届时儿子会有打算,不会让明家从此断绝。”

“一句‘知道’,一句‘对不起’?” 明父怒极反笑,充满了无力,“你既知道,可曾想过未来?若瑞王当真主掌天下,你与他这般纠缠不清,朝野上下,会如何看你?”

“佞幸!弄臣!以色侍君,祸乱朝纲!这些污名,难道你要背负着,让我明家列祖列宗蒙羞,让后世子孙抬不起头吗?!”

明臻抬起眼,缓缓摇头,“父亲,那些虚名,非我所惧,我只做我该做的。”

“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明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手指都在颤抖。最后一丝试图以理规劝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猛地后退一步,不再看明臻:“来人!”

脚步声迅疾响起,数名身着劲装、显然是府中精锐护卫的家仆应声而入,垂手肃立。

明父背对着明臻,“将公子拿下,家法三十棍。关入偏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放他出府半步!”

护卫们略一迟疑,看向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公子,又看向面沉似水的老爷,终究不敢违逆,上前一步,“公子,得罪了。”

明臻站在原地,并未反抗,也没有再看那些护卫一眼。他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背影,望向堂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他被两名护卫一左一右“请”住臂膀,带离了灯火通明的正堂。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深处。

明父独自站在空荡的厅堂中央,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方才挺直的背脊佝偻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几案上那些刺目的物件,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沉痛、又无可奈何的叹息。

静默在堂中持续了片刻,直到明父脸上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强行压下,“来人。” 他开口。

一名心腹老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躬身听命:“老爷。”

明父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物件上:“两天后,将消息递出去。”

老仆微微一顿,确认道:“老爷,是按之前商议?”

“是。” 明父老颔首,补充道,“就说明府公子突染急症,需闭门静养,谢绝一切访客。其余不必多言,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是,老奴明白。” 老仆领命,躬身退下,迅速去安排。

消息很快便会以隐晦的方式,传递到该知道的人耳中。

——————

“殿下,南行的一应物件筹备清单在此,可还有需要添补的?” 富贵躬身递上一份详细的册子。

黎昭正仔细审阅着另一份随行人员的名录,闻言只略抬眼:“你办事一向稳妥,多添些路上可能用到的药材防患于未然便是,其余你看着安排。”

富贵应声退下不久,又有侍从来报:“殿下,庞迎先生在外求见。”

黎昭将手中的名册轻轻合拢,置于案上。前几日确收到了庞迎即将返京的书信,他颔首道:“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道身影先后步入。

“参见殿下。”

“民女参见殿下。”

一男一女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黎昭略带讶异地抬眼望去,只见庞迎身侧,跟着一位面色略显病态的女子。他目光在女子与庞迎之间一转,心下顿时了然,唇角不由浮起笑意:

“都起来吧。”他看向庞迎,打趣道:“庞迎,想必这位便是你朝思暮想的未婚妻了,清秀佳丽,怪不得念念不忘。”

庞迎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赧然,连忙拱手:“殿下明鉴。”

他侧身看向身旁女子,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关切与疼惜,转向黎昭时,诚恳中带着后怕道,“此番回京,实在放心不下她,故而斗胆携她一同前来拜见殿下。”

那女子下拜,虽带病容,言谈却清晰有度:“殿下谬赞。民女崔付蓉,与庞迎自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两家亦是世交,结了娃娃亲,本待他高中,便是完婚之时。”

她声音渐低,染上害怕,“谁知天降横祸,庞家一场大火,他自此也音讯全无。民女苦寻真相不得,心碎神伤之下,这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

“若非后来从天幕中惊闻他的消息,得知他尚在人间,且追随殿下身侧,民女怕是早已支撑不住,等不到他归来之日了。”

她眼中含着真切的水光与感激,“如今我二人能破镜重圆,全赖殿下仁德,收留庇护庞迎,更令他得以报仇雪恨。殿下于我二人,恩同再造。民女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庞迎亦深深一揖,恳切道:“是,殿下,若不是及时赶回,付蓉她.....。此恩此德,庞迎没齿难忘。”

“快起来,都起来。”黎昭抬手虚扶,“这是天大的喜事,莫要再拜来拜去了。崔姑娘等你这些年,实属不易。如此情深义重,庞迎,你万不可辜负人家。”

他笑道,“佳期可曾定下?何时办喜酒,一定要记得来请我喝一杯。”

庞迎与崔付蓉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憧憬。庞迎再次郑重行礼:“是!多谢殿下关怀!届时必当恭请殿下,请殿下为我们证婚。”

黎昭含笑点头,有情人终成眷属,甚好,“嗯,一定。路途辛苦,庞迎,你先带崔姑娘下去好生安顿,歇息一番。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府里。”

“是,多谢殿下体恤。”

恰在此时,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富贵匆匆闯入,甚至来不及等侍从通传,气息微喘:“殿下!殿下!不好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