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心疼

右相的思绪被拉回那个夜晚。

烛火摇曳的偏院,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规律得令人心悸。明臻只着单衣, 背脊绷得笔直,宛如风雪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冷汗浸湿了鬓发, 血色渐渐从单薄的衣衫下渗出, 他却连一声闷哼也无。

“老爷。”行刑人停手, 低声回禀。

“下去吧。”

明父挥手屏退左右,缓步走到儿子身前。昏暗光影里,明臻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唯有那双眼睛, 依旧固执。

“看来, 你是铁了心, 不改了。”

“是。”明臻的声音因疼痛带着轻颤,“请父亲成全。”

“成全?”右相的声音里压着怒意, 更深的却是难以言说的忧虑,“瑞王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药?你要知道, 伴君如伴虎, 就算是枕边人也不例外。那些誓言,承诺, 在权力面前是做不得数的。我是你的父亲, 我能害你吗?”

明臻喘息着, 目光却越过父亲,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高墙,望见王府那盏为他留的灯。

“父亲,殿下从未空谈承诺。未来如何, 由我们共同见证。”

他转回视线,落在父亲紧绷的脸上,“我知道父亲此番,意在试探陛下态度。何不换一换,从殿下这边入手?或许,您会得到一个更好的答案。”

……

“明大人?”

御医恭敬的声音将明父从回忆中拽回。眼前是灯火通明的正厅,瑞王黎昭就站在不远处。

“下官奉陛下之命,前来为明公子看诊。”御医再次躬身。

“有劳。”右相微微颔首,恢复了朝廷重臣的持重。

黎昭上前一步:“正巧,本王与太医同去。”

“殿下。”

他刚举步,便被身后的声音唤住。

黎昭驻足,回身望去。右相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在与那段回忆中的儿子对话,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殿下,”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似斟酌了千百遍,“老臣这个儿子,外人都说他温润如玉,通达明理,这不假。但另一方面,他自幼清高,恃才傲物。无论如何,为人父母者,总是希望他此生平安顺遂。”

厅内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微响。

黎昭转过身,面向这位突然流露出罕见软肋的帝国宰辅,郑重地回应:

“我与右相,祈愿相同。”

“我亦只愿明臻,平安顺遂。”他停顿了片刻,声音虽不响亮,却带着一种能穿透心防的沉静力量,“此心此念,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绝不会更改。只是有一点,右相说错了。”

黎昭目光清正地望向右相:“明臻确有才华,却从不以此傲物。或许您不知,有些时候,生出狂妄念想的是我,而能将那些念想稳稳接住、付诸现实的,从来都是明臻。”

这并非贬义,而是他作为穿越者不可避免的。他拥有超越时代的、甚至显得激进的想法和蓝图。

而天幕演至到现在,黎昭清楚的知道,能带来改革的或许是他,但让改革切实适应如今朝代的人只能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当世之人。

虽然他这一世也算是生长在大晟,但先入为主,想法终归不同,他是会忍不住去比较的。

————

黎昭随着太医,穿过明府的回廊。暮色下的相府,比平日更显肃静,落日的光晕将人影拉长,远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声,让这份寂静透出几分沉郁。

引路的仆役在一处僻静的偏院前停下,垂首禀道:“殿下,太医,公子就在里面静养。” 说罢,便躬身退到一旁,不再向前。

踏入明臻的院子,黎昭的心就落了下来。虽然心里知道这是明相放出的风声,但不看到人还是不放心的。

屋内药气弥漫,苦涩中夹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烛火不算明亮,只在内室床边亮着几盏,将倚靠在床头那人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朦胧。

明臻只穿着一袭素白单衣,外头松松披了件外袍,墨发未束,自由散落。他手中似是握着一卷书,但目光并未落在其上,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锋利。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脸来。看到黎昭的瞬间,那双总是沉静眼睛弯了起来,“阿昭。”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作势要起身,动作间却牵动了什么,眉心蹙了一下。

“别动。”黎昭几乎在他蹙眉的同一刻出声,快步走到床边,下意识想伸手扶他,在触及他衣袖前却又生生停住,转而按在了床沿。

“你哪里伤了......”他的目光迅速在明臻脸上扫过,那过于苍白的脸色让他心头发沉。

太医已上前,行了礼:“明公子,下官奉陛下之命前来看诊。还请公子静坐,容下官请脉。”

明臻依言将手腕伸出,搁在床边早已备好的脉枕上,“有劳。”

太医凝神诊脉,黎昭立在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明臻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窥见一丝真实。明臻却垂着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

片刻,太医移开手指,道:“公子脉象浮紧,弦而略数,乃外感风邪,内有郁热,兼之气血略有阻滞之象。且……”

他略一沉吟,目光谨慎地扫过明臻披着的外袍,“公子是否近日受过外伤?”

明臻还未答话,黎昭已先一步开口,语气听不出异样:“太医所言甚是。明公子前些时日……不慎受了些皮外伤。此番急症,想必与此也有干系。”

太医见状,便道:“如此,请公子稍侧其身,容下官一观伤处。”

明臻在黎昭看似平静却专注的凝视下,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他伸手,欲解开系带,却一下未能解开。

黎昭的视线紧紧追随着他的动作,在看到那微颤的指尖时,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帮忙。

外袍滑落,白色中衣贴在背上。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衣襟。烛光晃动,将那片背脊照亮——

黎昭的呼吸,在那一刻猛地窒住了。

只见那原本白皙的背脊上,纵横交错着数道骇人的青紫瘀痕,渗出的血珠虽已干涸凝结,但那暗红褐色的痕迹混合着大片深紫,显得格外刺目狰狞。伤处显然已被处理上药,但并未能完全掩盖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太医倒抽一口凉气,迅速瞥了一眼面色骤然冷下来的瑞王,不敢多言,连忙检查伤口。

而黎昭,只是站在那里。所有的声音,太医的低语,窗外隐约的风声,似乎都瞬间远去。他的眼中,只剩下那片触目惊心的伤。

每一道瘀痕,每一处破口,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在他的心口。愤怒、心疼、自责、暴戾……种种情绪如同狂潮般瞬间冲垮了他的堤防,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激得他气血翻腾。

他想起明臻离开王府时那轻描淡写的“来日方长”......

在自己为南下事务、为各方心思筹谋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明臻因为他受了伤。

他恨自己疏忽,他以为只是一场试探,他以为右相应和以前一样顶多是罚跪祠堂,怎么能下这样的手段。

太医很快检查完毕,手法娴熟地重新清理上药,又用细布妥善包扎好。

整个过程,明臻始终一声未吭,唯有在药粉触及伤口时,背脊肌肉会无法控制地骤然紧绷,显露出痛楚。

“公子伤势不轻,所幸未伤及筋骨。只是瘀血凝结,气血两亏,需按时换药,静养一段时日,切不可再劳累或受伤。”

太医包扎完毕,谨慎地嘱咐,开了内服外敷的方子,又对黎昭恭敬道:“殿下放心,下官定当悉心为明公子调理。陛下赐下的药材中,有几味正对此症,稍后下官便去配药。”

“有劳。”黎昭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干涩。他极力控制着,才让语调听起来平稳。“父皇那边,如实回禀明公子的病情,说是急症即可。”

太医是何等机敏之人,闻言立刻躬身:“下官明白。殿下若无其他吩咐,下官这就去备药。”

“去吧。”

太医提着药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屋内彻底陷入寂静。黎昭仍钉在原地,目光像是被烙铁烫过,死死锁在那重新被外袍遮盖、却依旧显得僵硬的背影上。烛火跳跃,将他绷紧的下颌线条映得锋利。

衣料的窸窣声轻响。明臻转过身,动作间带着一点滞涩。一场换药,让他额前的碎发浸湿了几缕,显然不如他表现的那般轻松。

明臻看向沉默伫立、周身气息沉郁的黎昭,伸出了手,将僵直的黎昭拉了下来。

“别盯了,坐。其实你知道的,这些都是有技巧,只是看着吓人而已。”他语气放松,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黎昭被他拉着弯下腰,却并未顺势坐稳,维持着一个有些僵硬的俯身姿态。

良久,那紧绷的喉结才上下滚动了一下,找回的声音干涩沙哑,“什么技巧能让人皮开肉绽?下次,我试试。”

“胡说。”明臻不赞同地蹙了下眉,“知道你心里难受。但别犯傻,难不成到时候我们两个互相上药?想想那场面,不太好看。”

黎昭想顺着他的话,扯动嘴角,如同往常那样配合着笑笑,或者回一句俏皮话。可面部肌肉僵硬,无论他如何努力,最终有嘴角苦涩的抽搐。

“他是你父亲,为什么......?”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拷问自己,“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随即他猛地摇头,“不,不怪你……是我,是我没发现。”

“哪有人上赶着背锅的。”明臻打断了他的自责,安抚似的摸了摸黎昭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得怜惜,“不怪你,与父亲也无关,是明家需要这一场戏。”

“对。”黎昭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痛点,“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我太弱了。”

这是近乎尖锐的自省。

“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明臻倾身,双手捧住黎昭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没有,黎昭从来不弱。”他清晰地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要南巡,你要赴那相亲宴,是你为前路付出的代价。而这伤,是我为我们的选择,需要承担的后果。阿昭,这没什么不同。”

黎昭却像是被“后果”二字彻底点燃。他猛地向前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紊乱的呼吸。他泛着红血丝的眼睛紧紧锁住明臻,“这是你承担的后果?明臻,你……”

他想吼,想质问,想将眼前这个人紧紧抱住,又想冲出去找右相问个明白。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为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得他眼眶发热。

他猛地别开脸,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失控,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在他面前。

再转回头时,他眼中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大半,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疼。他慢慢在床沿坐下,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伸出手,悬在半空,想碰触那被外袍遮掩的伤处,却又不敢落下。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还好。”他轻声说,“比小时候练武挨师傅的戒尺,还是要轻一些的。”

黎昭却笑不出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不再试图去碰那伤口,而是握住了明臻放在身侧的手,“没有下次了。”

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如同立誓,“明臻,你听着。这种事,绝不会再有下次。无论是谁,以何种理由,都不行。我不希望你受伤,也看不得你受伤。”

他怕命运重演。

一看到那些伤痕,天幕中那些冰冷残酷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闪现——断裂的剑,染血的鸽子,还有眼前这人可能彻底消失的未来。

这恐惧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但他把后面的话死死咽了回去。不能再说了,不能再让这个伤痕累累的人,反过来耗费心神安抚他的恐慌。

明臻静静听着,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对方完全抑制的后怕。

“嗯。”他应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安定力量,“不会了,我保证。”

他看着黎昭略显疲惫的眉眼,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而酸涩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再多言,只是将头向后,靠向柔软的枕垫,长睫垂下,“我有些累了。要陪我歇一会儿么?”

“那就休息。”黎昭立刻道,小心地扶着他慢慢躺下,替他掖好被角。他就坐在床边,也没有动作的意思,只是依旧握着明臻的手。

看着他笨拙却轻柔的的动作,明臻轻笑,“阿昭不上来?”

黎昭立刻摇头,目光落在对方被衣物遮掩的背部,“不了。我睡相不太安稳,怕碰到你伤口。”

明臻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拍了拍身旁空出的位置,“不会的,我想你陪着我。”

黎昭一怔。他太了解明臻了。往常的明臻,内敛而克制,鲜少会用这样直接的方式表达需求。此刻这句话,与其说是明臻需要陪伴,不如说是他看穿了这时候不安的,想待在他身边的是自己。

沉默在温暖的空气中流淌。烛火“噼啪”轻响。

最终,黎昭“嗯”了一声,脱去外袍和鞋袜,然后以谨慎的姿势,在明臻身侧的空处小心躺下。他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心里想着,只等明臻睡熟,他便起身。

他不再说话,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耳边是身侧之人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声。

或许是真的心力交瘁,或许是这样近在咫尺的气息太过熟悉安心,那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懈下来,浓重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抵抗了片刻,眼皮渐渐沉重,呼吸也不知何时,与身旁的节奏悄然同步,变得深长而安稳。

确认身畔的呼吸终于彻底沉入睡眠的悠长,一直阖眼假寐的明臻,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借着帐外残存的、朦胧的烛光,细细描摹黎昭沉睡的容颜。那紧锁的眉宇终于松开了些许,只是唇线依旧抿得有些紧,即便在梦中,似乎也未能全然放松。

明臻撑起一点身子,他俯下身,微凉的唇,如同蝴蝶栖息般,极其轻柔地落在黎昭微蹙的眉间。

“好好睡。”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将这句未能说出口的安抚,烙印在对方的梦境边缘。然后,他才放任自己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交握的手不曾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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