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经济

【该怎么进一步发展经济?此时正值太平年, 朝局在握,圣祖决定微服私访,前往商路云集之地探一探。风雨湖畔的那位, 也就在这时登场了。】

主播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抖包袱的期待感。

【话说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圣祖泛舟游于风雨湖, 正赏着湖光山色, 忽闻一阵齐刷刷的拨动算盘之音——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圣祖心下惊奇:这是何人,竟于湖上拨弄算盘?

循着声音回望, 原是一艘画舫在不远处, 窗扉半开。舫上传来一个稚童的问询声:“先生, 我以后想出将入相, 为天下先,为百姓计。我想上学堂。可是阿爹阿娘说我这是妄想, 非得送我来学这算盘。拨弄这算盘有何用?经商又有何用?”】

天幕上浮现出那艘画舫的轮廓,窗内人影憧憧, 似有小儿端坐, 先生执算盘而立。

舫上的先生没有说出“商人子不得科考”那等扫兴之语,而是道:“经商拨弄算盘, 亦可为百姓计。经济二字, 本就是治理国家的重中之重。”

“百姓要吃饭, 粮从何来?”

孩子想了想:“农人所种。”

先生点头:“百姓要穿衣,布从何来?”

“织户所织。”

先生将几枚铜钱推到一边:“农人种粮,需犁头镰刀,铁从何来?织户织布,需纺车织机, 木从何来?造犁的铁匠、造纺车的木匠,他们自己又需不需要吃饭穿衣?”

孩子愣住了。

先生又将另几枚铜钱推过去:“这便是我等商人的用处了。你道那运河上的千帆万桨,载的是什么?是江南的米,关中的布,巴蜀的茶,塞北的皮。没有商人,这些东西只能在当地打转。富者囤积无用,贫者饿死冻死。”

他指了指远处湖畔的集镇,炊烟袅袅,人声隐约。

孩子低头看着盘中铜钱,若有所思。

“你虽不能科考,可你手中的算盘,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这,难道不是为百姓计?”

先生笑了笑,指着湖面往来的货船:“往大了说,国家若无商业,便如这一盘散钱,各过各的,成不了气候。有商业在,东边歉收,西边可补;南边多余,北边可济。你说,这算盘,是不是也在为国计?”

孩子抬起头,眼中茫然渐散,似有光亮透进来。

【在外听学的圣祖一笑,心想:这人有趣,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主播大手一挥,作势豪迈。

——

船舱里,黎昭的面部抽了抽。

“我要他的全部信息”?这是什么霸总文学?还“全部信息”,下一句是不是“今晚之前送到我桌上”?

他默默扶额,只觉得这天幕的文案风格越来越离谱了。

富贵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哈哈,开个玩笑。】

主播自己先笑了。

【待船舫靠岸,学堂放学。圣祖登上那艘画舫,邀那位先生一见。这一面,便是一见如故,聊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他们从商人聊到商业,从商业一步步聊到经济,从经济聊到国家治理。圣祖发现这人是个人才,当即要请他入朝为官。

可谁知这人竟以“自己是个商人子”为由,推拒了。

圣祖那叫一个遗憾啊,当场拍板:“先生放心,我必让你入朝为官。”

遂,圣祖为他废了商人子不得科考的条例,可这位先生后来也从未入朝为官。

这事儿传开之后,风雨湖畔便多了一段风流佳话。至于为什么成了风流佳话,而不是圣祖求贤若渴呢?

咳,这不是圣祖后宫空悬嘛,对他的幻想就多了起来。当时民间传言,有说他不能人道的,有说他喜欢男人的,还有说他喜欢的不是人。

当然,以上均为戏本传唱,肯定有艺术加工的成分,大家听个乐呵就行。】

黎昭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裂开了。

这都是什么东西?

什么叫不能人道?什么叫喜欢的不是人?

至于这个故事,肯定绝大多数都是胡编乱造的。

富贵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又不敢出声,肩膀抖得像筛糠。

黎昭缓缓转过头,微笑:“富贵,你的月俸,没有了。”

富贵捂住了嘴,立刻抗议道:“啊?殿下!又不是我说的,您这是迁怒!”

黎昭只是微笑,脸上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我就迁怒了,怎么着?

【据后世考证,这位先生就是著名的经济学大家——周舟。】

天幕上浮现出一幅画像:一个文士,面容清瘦,看着精明,手中握着一把算盘,身旁围着几个垂髫小儿。画中人噙着笑意,像是在看那些孩子,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此人一生好游历商路,与各地商人结交;也好开个学堂,教小孩儿拨算盘。他虽未入朝为官,但为大晟的经济发展进献了不少良策。

那些策论,至今还藏在博物馆中,署名皆是——布衣周舟。他也算是为数不多,圣祖承认的一个朋友。】

朋友……吗?

明臻垂眸,这两个字在喉间滚动。他当然知道,以阿昭的性子,断不会有什么。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另一回事。

毕竟这人从前也总说他们是挚友。

那两个字,他记了好些年。

后来才知道,自己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挚友。

明臻的手指摩挲过书页边缘,目光落在天幕上——周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一个活在另一个时空里的人。

可那人在阿昭身边出现过,在那个他缺席的时空里,他们聊过经济,论过治国,也许还一起在船头看过风雨湖的阴晴雨霁。

在他不在的那个时空……

风源觑见自家公子唇角抿成一条极淡的线。那表情说不上是不悦,也说不上是醋意。

——

船舱里,黎昭靠着窗,还不知道京城正有人在暗暗吃醋。

他在想另一件事。

废除商人子不得科考的律法——这确实是一个提高商人地位的办法。天幕上说圣祖了,那说明这条路走得通。可怎么走,走成什么样,里头有大学问。

商人重利,没有约束,逐利就会变成嗜血。压低收购价、哄抬卖出价、囤积居奇、以次充好……这些事,历朝历代都有,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是逐利的天性使然。

可话说回来,哪个阶层没有毛病?有好就有坏,不能一概而论。

读书人重名,钻营的能把圣贤书念成敲门砖;士绅重势,豪横的能把乡里变成自家后院;勋贵重权,跋扈的能把朝廷法度当儿戏。都需要约束权衡。

——

奉天殿前,鸦雀无声。

不是不想说话,是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听天幕将“废除商人子不得科考”说出来,居然有种石头落地的诡异安心感。

从第一回天幕开讲到现在,他们听了一桩又一桩圣祖的功绩:文治、武功、革新……桩桩件件,都是要动祖宗规矩的事。

商人子不得科考——这律法立了多少年了?三代不许科考,那是为了防止商人势力坐大,官商勾结可不是儿戏。另一方面,若世人都去经商逐利,谁来种田。

可天幕说,圣祖把它废了。

没人吭声。

现在他们不打算说什么,免得被打脸。且看看吧,看看这风,到底往哪个方向吹。

天幕也没让他们等太久,紧接着就揭秘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圣祖另一桩在当时堪称惊世骇俗的举措了。】

主播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大招。

【废除商人子不得科考的律法——这事儿,圣祖干了。但干了之后怎么收场,这里头大有文章。得扬其利,抑其权

圣祖说:商人子可以读书,可以科考,可以做官——但有一条,官员本人及其亲属,不得经商。

商人子可以凭本事考功名,但当官的,不能再回头去做生意。权就是权,钱就是钱,这两样东西,得分清楚。】

船舱里,黎昭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关键。

商人子能科考,是给他们多了一条向上的路。但官员不能经商,是堵死了一条腐败的路。手里有权,再手里有钱,那还得了?权钱勾结起来,什么规矩都能给你钻出洞来。

天幕上的画面继续流转,出现了一座气派的衙门,门口立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监管司。

【这是圣祖设立的新衙门——监管司。专管三件事:审核、监督、税收。】

画面切入衙门内部,只见一摞摞账册堆成小山,官吏们伏案核对,神情专注。

【审核——不是谁想做生意都能做的。商铺开张,要登记;货船出海,要报备;大宗交易,要立契。这些都得在监管司备案,不是要卡你,是要知道谁在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出了事,找得到人。

监督——收了货不给钱?收了钱不给货?以次充好?短斤缺两?这些事,监管司管。有人告,就查;查实了,就罚。罚到肉疼,下次就不敢了。

税收——这个最简单,也最复杂。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不该收的,一文不能多。税目清清楚楚,税率明明白白,贴在衙门口,谁都能看。】

黎昭听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

这是把商业往正规上引。不是打压,是把规矩立起来。有规矩,才有秩序;有秩序,才有长远。

【还有一个衙门,叫市场司。】

天幕上又出现一座衙门,比监管司小一些,门口排着队,都是些穿短褐的平民百姓,也有几个绸缎长衫的商人夹在其中。

【市场司管什么?管价格。】

这话一出,奉天殿前有人忍不住“咦”了一声。

价格还能管?

【你们别不信。圣祖当年就说过一句话:米价涨得太凶,穷人买不起,要饿死;米价跌得太狠,农人亏本,要破产。怎么办?划个线吧。

限定价格,直接设定最高限价与最低限价。必要时市场司会对商家进行约谈,警告其不得趁机涨价,会严厉打击囤积居奇和价格欺诈行为。】

天幕上浮现出几个数字,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栏杆。

【丰年粮贱,市场司出钱收粮,存在官仓里。这叫托底,不让粮价跌破农人的本钱。

歉年粮贵,市场司开仓放粮,平抑市价。这叫限高,不让粮价涨到百姓买不起。

其他东西也一样。布匹、盐铁、药材……凡是关乎民生的,都划个价钱的圈圈。在这个圈圈里,买卖双方自己谈;出了圈,市场司就要管。

市场司不跟商人抢生意,它只做一件事——让生意能做下去。价格稳了,农人敢种粮,织户敢织布,商人敢囤货。大家心里都有底,这买卖才能长久。】

主播的声音顿了顿,多了几分感慨。

【有人说圣祖重商抑农?不是的。圣祖搞经济,讲究的是一个“通”字——农商相通,官民相通,买卖相通。农人种出来的东西卖得出去,商人运来的东西买得进来,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国家有税银有底气。】

天幕上的光华渐渐柔和,那几座衙门的画面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孩童追着风筝跑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茶馆里坐着穿长衫的读书人,旁边桌上蹲着刚卸完货的脚夫,各喝各的茶,各聊各的天。

船舱里,黎昭望着那片柔和的光,半晌没有说话。

扬其利,抑其权。

——

奉天殿前,依旧鸦雀无声。可这回的沉默,跟上回不太一样。

监管司,市场司。

这些东西,听着像是从天而降的新鲜事物,可仔细一想,不过是把乱糟糟的事,理出个头绪来。让商人能做事,但做坏事要挨罚;让价格有规矩,但规矩不是死板板一条线,是个圈圈。

户部尚书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个市场司的画面,久久没有移开。他在想,如果大晟也有这么个地方,去年江南的粮价就不会涨得那么凶,前年北边的布匹也不会跌得那么惨。

工部尚书难得开了口:“那个监管司,听着像是管账的?”

“不止。”户部尚书收回目光,“是管规矩的。”

管规矩。这词儿新鲜,可又没那么新鲜。朝廷本来就管着天下万民的规矩。只是这回的规矩,不是什么“贱商”“低人一等”那种打压人的东西。

话音未落,队列里便有人忍不住了。

“听着倒是花团锦簇,”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皱着眉头,“可允许商人子科考一事,不妥,大大的不妥。”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商人重利轻义,难道要让这朝堂之上充满铜臭之味?”

“祖宗之法,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商人子入仕,这不是乱了纲常吗?”

“咱们也不是那等迂腐之人,百家子弟若真有出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商人子——绝不可行!”

“变的祖宗之法也不差这一个了。”

你一言我一语,声浪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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