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个小剧场(非主线) 绢人娃娃1

黎昭正在愤愤地批阅奏折。

这个已阅, 这个驳回,这个——谁啊,字这么多?明明都说过了不需要问安, 不需要长篇大论,就是不听!

他翻到封面看了一眼:礼部。

又是礼部。

黎昭咬牙切齿地搁下笔, 在批注里写下八个字:奏疏冗长, 下不为例。写完犹不解气, 又补了一句:明日开始,礼部全员参加精简奏折培训,学不会者, 加值。

来, 互相折磨吧。

窗外的蝉鸣叫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 没完没了, 像极了那些翻来覆去只讲一件事的奏折。黎昭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正烈, 热浪蒸腾,整个京城都像被扣在蒸笼里。

而他, 堂堂瑞王殿下, 此刻正独自坐在这蒸笼里,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

一想到他老爹带着一大家子去避暑了, 就把他留下来处理政事, 黎昭就更伤心了。

更更伤心的是, 母妃还不帮他说话!

自从开始放权后,他老爹越来越过分了。去年还能跟着去行宫住半个月,今年倒好,直接一句“你该独当一面了”,就留他在京城干活。

黎昭忿忿地翻开下一本奏折, 是户部的,还好,只有一页。他提笔批了个“阅”,搁到一边。幸好还有明臻陪他。

不过,这会儿明臻还在吏部当值。说是这几日要赶在休沐前把一批考功文书整理出来,估摸着得忙到酉时。

黎昭看了眼漏刻,申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他又翻了几个奏折,批完最后一份时,总算把面前这摞见底了。黎昭放下笔,活动活动酸痛的脖子,视线不期然瞥见了博物架上的那个绢人娃娃。

明臻的。

是的,最终还是明臻的娃娃在他这里,而他的那个在明臻那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反正有一日他整理博物架,就发现两个娃娃换了位置。

黎昭起身走过去,将那个小明臻拿了下来。

还是那么栩栩如生。眉眼是明臻的眉眼,神情是明臻的神情,连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都像极了他——永远温和,永远从容,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不过,是他的错觉吗?以前这绢人有这么……有光泽吗?

黎昭把娃娃举到窗前,对着光仔细端详。绢面确实莹润了许多,像是在日光下养出了淡淡的光晕。

摸上去也不似往常那般涩手,反而有种温润的触感,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似的。

他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确实常拿起来看,但也不至于……

算了,大概是错觉。

把小明臻放到自己的桌案上,继续和奏折斗智斗勇。

待彻底批完,黎昭又看向窗外。日头已经西斜,天色渐渐柔和下来。他点了点小人偶的头,低声道:“怎么还不回来?这个点都下值了。”

“嗯?落灰尘了?”黎昭想起最近太忙了,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除尘了。

与此同时,吏部值房里,明臻的笔尖忽然一顿。

“明大人?”一旁的文书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是哪里出错了吗?”

明臻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蹙起眉,右手仍握着笔,左手却不动声色地抬起来,按在了额角。

有什么东西,方才好像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不是真实的触碰。更像是有什么在他意识里点了一下。

很轻,很短,转瞬即逝。

“无事。”明臻放下手,面色如常,声音也依旧是惯常的温和,“文书放这里就好,你先下去吧。”

“是。”送文书的小吏赶忙收拾东西退下,走到门口时,心里还在纳闷:奇怪,明大人待人向来如沐春风的,刚才那一下怎么忽然让人觉得有点……压力呢?

待门合上,明臻放下笔,再次抚上额头,眉心拧起。

那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有人用手指点了他一下。而那一瞬间,他似乎还听见了什么——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传来的声音,但那个语调他再熟悉不过。

是黎昭。

明臻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文书,半晌没有动作。

他想起前些日子,有一回也是这样的情形。他正在见几个地方来的官员,忽然觉得耳后一阵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当时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跳。

出现过几次后,他让太医把了脉,无事。他亦上了大觉寺,也只说是个人缘法,不是坏事。

后来,他留心观察过。那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总是在黎昭把玩那个绢人的时候出现。

只有黎昭拿起那个娃娃时,他才会感知到什么。只是从来没有这一次这么的......清晰明了,还能听到声音。

明臻闭了闭眼,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风源。”

“在。”

“去王府。”

风源愣了一下:“现在?公子,您还有两叠文书没批完……”

“明日再批。”明臻已经站起身来,“走吧。”

风源连忙跟上。

马车上,明臻靠坐着,闭目养神。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轻微摇晃。明臻的意识却没有完全沉静,他微微凝神,试图捕捉方才那一瞬间的感应。

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这回更清晰些——像是有刷子一类的东西,从他眉眼间轻轻扫过。刷毛极细极软,拂过时酥酥痒痒的,不难受,反而有些舒适。

那刷子从眉眼,缓缓移至耳后。

明臻的眉心跳了一下。

然后刷子到了后颈。

他脊背一僵。

只有阿昭会这么细致地、一寸一寸地给他清理那个绢人。也只有他,会在做这种事的时候,从眉眼开始,一气呵成地带到耳后、后颈,然后是鼻梁、嘴唇、脸颊……

明臻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能感觉到那刷子在他面颊上轻轻扫过,在唇角处顿了一顿,像是在细细描摹那里的轮廓。然后是下颌,衣领,最后是手。

那刷子在指尖处流连得格外久。

黎昭喜欢他的手,他是知道的。他不止一次说过,“你手真好看,执笔好看,抚琴好看,做什么都好看”。

明臻喉间一滚。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嘀咕,像是从极远处飘来,又像是就在身侧——“唉,可惜,小气的明臻。”

明臻睁开眼。

马车正好在瑞王府门前停下。风源掀开车帘,正要说话,却见自家公子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淡淡的,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点危险。

“公子?”

明臻没有回答,径直下了马车,朝府内走去。

风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寒噤。

奇怪,明明是夏天。

黎昭正在专心致志地给绢人做清理。

那刷子在他手里用得出神入化,从眉眼到耳后,从耳后到后颈,再从后颈回到面颊,每一处都照顾得妥妥帖帖。他一边刷一边小声嘀咕:

“眉毛像,眼睛像,鼻子也像……啧,做这绢人的师傅手艺真不错,回头得再请他做一个。不对,明臻不让,小气。”

他翻过绢人的手,开始细细清理每一根手指。

“手指也像。又长又直,骨节分明。执笔的时候最好看,上次他批文书的时候,那个角度,啧……”

黎昭回忆了一下,觉得那个画面实在太值得被永久保留。可惜明臻不许他画下来,说什么“画这种做什么”。

小气。

他又刷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对绢人道:“你家主人怎么还不回来?说好了今天早点下值的,骗子。”

绢人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静静躺在黎昭掌心,黑曜石的眼睛倒映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仿佛在看着什么。

黎昭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把绢人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那双黑曜石的眼睛里,除了他的倒影,好像还有别的什么……

门忽然被推开了。

黎昭手一抖,差点把绢人扔出去。他猛地回头,就见明臻站在门口,一身浅青色的袍服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面上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神情。

只是那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绢人上,微微眯了一下。

“你、你回来了?”黎昭莫名心虚,“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

“通传?”明臻走进来,随手关上门,“阿昭不是一直盼着我回来?骗子什么的……”

他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黎昭脸上。

“怎么还不回来’,‘说好早点下值的是骗子’——这话,是谁说的?”

黎昭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了看手里的绢人,又看了看明臻,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愕,再从惊愕变成难以置信。

“你听见了?!”

“听见了。”明臻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还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

“这个。”

明臻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额头上。

“阿昭清理这个绢人的时候,从眉眼开始,最后到手——每一步,我都能感觉到。”

黎昭:“………………”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绢人,又抬头看了看明臻,再低头看看绢人,再抬头看看明臻。伸手摸了摸明臻的额头。

“你、你认真的?”他知道明臻不会对他说大话,既然说了,就是真的。但还是难以置信,太奇幻了。

“阿昭,觉得我在开玩笑?”

黎昭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那你刚才说听见了……我说‘小气的明臻’那句,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

黎昭默默把绢人藏到身后。

明臻看着他这个动作,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他没有戳破,只是上前一步,将黎昭圈在博物架与自己之间。

“殿下方才说,可惜?”

黎昭后背抵着博物架,退无可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明臻,“是有点可惜。做得那么好,不让多做几个……”

“嗯。”明臻俯下身,凑近他耳畔,声音低低的,有点哑,“那殿下想做什么样的?弹琴的,舞剑的,还是下棋的?”

黎昭耳朵一热:“你怎么知道……”

“方才听见了。”明臻的声音带着笑意,“殿下在我耳边念叨了一路。”

什么叫“在你耳边念叨了一路”?!他明明是自言自语,对着一个不会说话的绢人自言自语!

“你、你能听见多少?”黎昭问。

“不算太多。”明臻微微退开些,认真想了想,“大概……阿昭拿起绢人的时候,能感觉到触碰。阿昭对着绢人说话的时候,能隐约听见几句。距离近的时候,能感知得更清晰些。”

他顿了顿,看向黎昭的目光意味深长:“比如刚才,阿昭给我清理的时候,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很清晰。”

黎昭这回彻底不想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看还被自己藏在身后的绢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明臻,忽然觉得这东西有点烫手。

“那、那以后我不碰了。”他说。

明臻挑了挑眉:“为何?”

“因为……”黎昭语塞。因为他清理绢人的时候,明臻那边能感觉到?这多奇怪?这以后他还怎么光明正大地对着绢人犯花痴?显得他幼稚。

明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伸手,从黎昭身后轻轻取出那个绢人,托在掌心看了看。

“做得确实好。”他说,“眉眼像,鼻子像,嘴唇也像——殿下方才说的。”

黎昭:“…………”

“不过,”明臻把绢人放回博物架上,转回身来,目光落在黎昭脸上,“殿下若是想做什么,想说什么——”

他微微倾身,在黎昭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下次,对着我说便是。”

黎昭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抬手环住明臻的脖颈,把人拉近些,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那我现在想说的是——”

他凑到明臻耳边,压低声音:

“你终于回来了。我想你了。”

明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揽住黎昭的腰,将人拥进怀里。

“我知道。”他说。

窗外,暮色四合。蝉鸣渐渐歇了,晚风送来凉意,轻轻拂动窗纱。

博物架上,那个绢人静静立着,上边的光晕渐渐消散,黑曜石的眼睛倒映着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它看着榻上相拥的身影,看着那两道影子在暮色中渐渐融为一体。

夜深了。

黎昭窝在明臻怀里,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那个绢人……你能感觉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明臻想了想。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触碰我。”

“远吗?”

“远。但又很近。”

“那……”黎昭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喜不喜欢?”

明臻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

“喜欢。”

黎昭弯了弯唇角,安心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礼部收到了瑞王府送来的一份公函。

打开一看,是一份《关于精简奏折的规定》,附赠一份培训通知。

培训时间:即日起,每日酉时至戌时。

培训内容:如何快速说清楚一件事。

培训讲师:瑞王府长史。

培训考核:不合格者,次日继续培训。

“每日酉时至戌时?”一位主事咽了咽口水,“那不是散衙之后吗?”

“培训不合格,次日继续。”另一位侍郎捋着胡须,“这岂不是说,若过不了,日日都得去瑞王府点卯?”

众人面面相觑,脑海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一个画面:下了值,别人回家歇息,他们却要端坐在瑞王府偏厅,听长史大人讲授如何删减废话、提炼重点。若是不慎走神,次日还得再来。

礼部尚书看完,沉默良久,对左右说了一句话: “去查查,最近谁惹殿下了。”

左右面面相觑。

谁惹的?不知道啊。

但看这架势,惹得不轻。

作者有话说:

来了灵感,先写两章甜甜的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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