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清算

“殿下, 快,我知道湖州哪里的鱼最好吃!”

周舟在前面蹦跳着带路,小短腿跑得飞快, 时不时还回头挥舞着手臂催促。黎昭慢悠悠地跟在后头,倒也不急。

这几日他跟着周舟在湖州城里四处游逛, 街巷里弄、集市码头, 倒是把这地方转了个遍。

可转归转, 该来的人一个都没来。

这边的世家们也不知是商量好的还是心有灵犀,个个躲他跟躲瘟神似的。他也办过宴,来的倒都是些族中有头脸的人物。

可仔细一问——这家说不巧, 家主抱病了;那家说抱歉, 主事的远行了。礼数周全, 人却不到场, 真真是拿他当洪水猛兽。

可偏偏每一家都备足了厚礼,满脸堆笑地送上门来, 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黎昭想着这些,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挺和善的, 怎么都在躲着他?

他这趟出来,可还带着任务呢。另一边的主角们不登场, 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殿下, 怎么走那么慢啊!”周舟又跑回来, 扯了扯他的袖子,“是不是在想那些躲着你的坏蛋?”

黎昭低头看他,笑了:“你怎么知道是坏蛋?”

“我娘以前说的。”周舟理直气壮,“她说那些世家老爷们,平日里仗着有钱有势, 欺负小商户,那不就是坏蛋。”

“哦?”黎昭来了兴致,“你娘还说什么了?”

周舟歪着脑袋想了想:“她说别看湖州商业发达,但湖州的生意,十家有八家都是几个大姓把持着。”

“我计算过,她织一匹布,自己卖能挣二两,但要是想运到京城卖,就得把布先低价卖给陈家船队,他们转手就能挣五两。那些钱本来可以是我们家的,也能给朝廷交更多税。”

“还有茶叶、瓷器……反正赚钱的买卖,都姓那几个姓。”

黎昭脚步微微一顿,这不就是垄断么。

世家把持商业命脉,小商户只能依附,利润层层盘剥,而朝廷的税银却收不上来。因为真正赚钱的买卖,都在账本外头。

他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躲着找不到人,那就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周舟,”黎昭蹲下身,与小孩平视,“你想不想让你娘家的绢布,以后能多卖些钱?”

周舟眼睛一亮:“想!”

“那帮我做件事。”黎昭压低声音,“你回去跟你娘说,让她告诉相熟的商户,就说本王这次来,想听听他们的难处。”

周舟眨眨眼:“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黎昭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去吧。”

周舟一溜烟跑了。

黎昭站起身,望向远处那些深宅大院的方向。

躲?那就让你们躲着,看你们还坐不坐得住。

黎昭回到驿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舟办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利落。第二天一早,便有三个商户借着送货的名义,敲了驿馆的门。

来的都是小本经营的掌柜,一个卖布,一个贩茶,还有一个开杂货铺的。三人进门时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利索,显然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

黎昭让人上了茶,也不催,只是慢悠悠地聊些家常。茶过三巡,几人的肩膀才渐渐放松下来。

“说吧。”黎昭搁下茶盏,“本王代陛下巡查,正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这一听,就听了大半个时辰。

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讲述里,黎昭理清了湖州的生意经:

世家垄断的不是某个行业,是流通。丝绸要卖去京城?得用他们的船队。茶叶要运往北边?得走他们的商路。瓷器想出海?码头的仓库存放、报关的手续,全捏在几家手里。小商户要么依附,要么就只能在本地打转。

依附的代价呢?货价压三成,运费抬一倍,逢年过节还得“孝敬”。至于偷漏的税银,自然流进了世家的口袋。

“那些船队、仓库、码头铺面的契约都在各家手里攥着。”卖布的掌柜说,“老朽家中和吴家远房有点联系,听说还有一本总账,记着各家占的份额,是几家早年一起定的规矩。”

黎昭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这些世家南迁确实给这边带来了富硕,但也掌握着规则。

把柄,这不就来了么。

他又问了几句,让富贵把三人送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黎昭一面带着周舟继续“游山玩水”,一面让人暗中接触更多的人,从他们嘴里拼凑出来的湖州商业版图,越来越清晰。

五日后,黎昭手里已经有了一本小册子。

上面记着:陈家船队近三年运了多少货,报关的货物与实际不符的有几成;王家商路收的过路钱比朝廷定的运费高出多少;几家联合压价收购的茶叶、丝绸,转手卖到外地赚了多少差价。

“殿下,您打算怎么办?”富贵问。

黎昭没答话,翻着册子,一页一页看过去。这些世家在京城根基不深,又有朝廷的人盯着,倒不敢像淮州那边杀人越货。

大多只是排挤打压,最要紧的还是商税缺漏。账面上少报的那些,够喂饱不少人。

直接拿这些事办人?也可以。但湖州商业体系根深蒂固,这些家族产业涉及民生,真要全军覆没,会影响个体商户与普通百姓。

而且这次的目标也不是抄家,是让这些人老老实实把隐田交出来,为日后丈量土地铺路。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

黎昭合上册子,笑了。

“去,给那几家发帖子。”他说,“就说本王在驿馆设宴,请各位家主务必赏光。这次不来,以后就别来了。”

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些深宅大院,“把风放出去,就说本王手里有本账,正愁不知道该找谁对。”

富贵眨眨眼,随即咧嘴一笑:“奴才明白!”

——

帖子送出去的当天,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天,依旧悄无声息。

第三天傍晚,驿馆门房递进来一张拜帖。吴家的家主,求见。

黎昭看着那张拜帖,嘴角扬起,来了。

——

吴家老爷子进门时,面上堆着笑,眼神却精明得很。寒暄几句后,他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听说殿下手里有本账?”

“有。”黎昭答。

“不知……是什么账?”

“什么账都有。”黎昭笑吟吟地看着他,“有吴家船队少报的税,有钱家商路多收的过路钱,有几家联手压价的勾当,还有那本总账在哪儿。”

周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殿下想要什么?”

“聪明人。”黎昭赞了一句,“本王要的不多——就想知道,湖州城外那些大庄子,有多少地,是写在朝廷黄册上的?”

周老爷子脸色一变。

天幕中说的隐田,他当然知道。这些日子各家聚在一起,翻来覆去议的就是这件事。本以为殿下还在淮州,他们还能再拖一拖,谁知人来得这么快。

他定了定神,开口时语气已经稳了下来:

“殿下想必也查过。这边的大片荒田,都是前朝战乱,我们南迁过来之后才一点点开垦出来。种什么、怎么种,那些农人会的本事,是我们着人教的;用的耕牛、种子、农具,是我们出钱置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意味:

“后来湖州商业发达,地价也涨了。陛下登基之初,朝廷来丈量过一次,该上税的,我们一分没少。那些地后来的买卖,也是你情我愿,白纸黑字,官府备了案的。”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黎昭:

“殿下,就算您要摘这个桃子,也不能是这个摘法。”

黎昭听完,不怒反笑。

“你们的贡献,本王看在眼里。不然你以为,就凭你们偷漏商税这一项,够不够让你们喝一壶的?”

周老爷子脸上的理直气壮僵了一瞬。

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要知道,土地改制势在必行。这不是本王跟你们商量,是朝廷定下来的事。”

沉默在屋里蔓延。

许久,周老爷子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殿下,这事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黎昭转身,“明晚这个时辰,本王还在这儿等着。”

周老爷子站起身,深深看了黎昭一眼,行礼离去。

——

第二天晚上,驿馆后院的正堂里,坐了六个人。

湖州最有头脸的几家,都到齐了。

黎昭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开口:

“诸位都是聪明人,本王就不绕弯子了。”他把那本小册子往桌上一推,“这些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补些税银就能过去;往大了说,勾结串通、欺压商户、偷漏国税——拿出去都够治罪的。”

堂内一片死寂。

“但这次本王不想抄家。”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抄了你们,湖州的生意谁来做?商户们还得吃饭,朝廷还得收税。”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所以本王给你们一条路——把税补了,城外那些隐田,该报的报上来。报完之后,你们的地,朝廷承认;你们的生意,可以做,只是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至于这本账……”黎昭拿起册子,随手往火盆里一扔,“烧了。”

火光腾起,映在那几张脸上,明灭不定。

许久,坐在最末尾的一个中年人开口:

“殿下说话算话?”

“本王从不骗人。”

那人沉默片刻,站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要多少,我给多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半个时辰后,六个人都点了头。

——

送走那些人,富贵忍不住问:“殿下,您真把那本账烧了?”

黎昭瞥他一眼:“烧的是抄的副本。真的还在。”

富贵咧嘴笑了:“奴才就知道。”

隐田的事,算是开了个头。等他们回去把消息传开,其他人家自然会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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