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坦白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 在枕边落下一片温柔的光斑。那光像是长了脚似的,悄悄爬过锦被,又爬过黎昭散落在枕上的发丝, 最后在他阖着的眼睑上轻轻跳跃。

黎昭就是在这样的暖意里醒来的。

他眼皮动了动,还没完全睁开, 就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

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 眼尾微微上挑, 眼底盛着晨光,也盛着一个刚睡醒的他。

黎昭下意识也笑了起来,伸手捧住那张脸, 往中间挤了挤, 挤得明臻微微张开了嘴。

明臻也不恼, 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

“你居然真的来了!”黎昭的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惊喜却藏也藏不住。

明臻从黎昭手里挣脱出来,反手捏住他的脸, 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脸颊,有点痒。

“昨天晚上还没确认?”他问道, 像晨风拂过琴弦。

黎昭的脸被捏得嘟起来, 含糊不清地嘟囔:“嗨,那不是不清醒嘛……”

他说着, 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昨晚他喝多了, 被扶回房的时候好像抓着谁的手说了好多话。说了什么来着?他努力回想, 却只记得一片模糊的酒意。

“嗯,难得。”明臻手下又加了两分力道,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咱们瑞王殿下也知道自己不清醒?”

这话听着像是打趣,可黎昭直觉不对劲, 打着哈哈想混过去:“就这次,真的就这次!你看,我如今也没什么不适。”随后便开始转移话题。

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明臻身上:“快让我看看,你伤怎么样了?”

说着就开始动手扒人衣服,两人本就穿着寝衣,薄薄一层,倒是好脱得很。明臻眸光一软,静静地看着,任由他动作:“已经痊愈了。”

黎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上动作却也不停,三两下就扒开了他的领口。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正好落在明臻的背上。

黎昭看到了他光洁的背脊——那些伤果然好全了,连疤痕都淡得快看不见。他松了口气。

他低头凑上去,在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一触即分。

“伤口好了的奖励。”

说得随意,自己的耳尖却悄悄红了。

明臻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连呼吸都一滞。

下一瞬,黎昭被人捞进怀里,四目相对,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那分别数日的思念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在两人之间无声涌动。

黎昭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心念一动,抬头吻上了那双紧抿的唇。

迎接他的是更猛烈的回应。

明臻的吻带着几分克制后的放肆。黎昭被他亲得喘不过气,却舍不得推开,只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都是正当年纪,一来二去,不免有些擦枪走火。黎昭被亲得晕晕乎乎,正闭着眼享受,忽然感觉身上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湍急的溪流忽然撞上了石头。

黎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明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还有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

“小布是谁?”

黎昭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回了句:“什么小布大布的?”

他闭着眼,抬腿还想往人身上蹭,却被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按住了。那手温热有力,稳稳地压在他腿侧,不让他动弹。

“好阿昭。”明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诱哄,“告诉我,小布是谁?”

那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想什么都告诉他。

黎昭终于有些清醒,睁开还带着一丝水光的眼睛,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明臻怎么知道小布?是他知道的那个小布吗?

“什么小布?在随行的官员里吗?”他试探着问,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迷糊,挠在人心上。

明臻看着他这副迷蒙的样子,微微一顿,看来是不记得昨晚说过的话了,于是手动给了点小“惩罚”。

他低下头,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黎昭的鼻尖。然后他在黎昭耳边提醒道:

“——小布小布。”

“——我在。”

一字一顿,咬字清晰,手下动作也不含糊。

黎昭:……???

被明臻这么一提醒,他好像有点印象了——确实是自己说的。

“嘶——等、等等……”

他想按住明臻作怪的手,却被反手握住,十指交缠着按在了枕边。

“让我……想想……”他气息不稳,“怎么说……”

可舒服得有些脱力,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投降了。

他眯着眼,看着明臻额角浮起薄汗,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目舒展,偏偏唇角还噙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黎昭舔了舔嘴角,忽然觉得美色当前,解释什么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毕竟关乎他的来历,三言两语的,也说不清楚。

遂将人又拉了下来。

......

待到日上三竿,两人梳洗完毕,终于坐下来用那顿迟来的早膳。

吃得差不多了,黎昭才开口。

“我昨晚是不是说你像小布?”

明臻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想起来了?”

“一点点。”黎昭清了清嗓子,“但我可以解释。”

明臻没说话,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黎昭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想着怎么让他更好理解:“那个小布不是人,是一种人创造的智能。就是你问它什么,它会答。当然也不是什么都会,但基本的能行。”

明臻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出奇:“哦,人创造的东西,会说话。然后呢?”

黎昭愣了一下。

听他用“东西”一概括,怎么显得这么低级?

他忍不住凑近了些,好奇地打量明臻:“你怎么这么平静?大晟没有人能造吧,你就不觉得惊奇吗?”

明臻心想:又一个点,大晟没有的,那只能是天上的。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问法:“和天幕有关?或者说,和阿昭先前对醉仙草的反应有关吗?”

黎昭这下是真惊着了,狐狸眼眼都瞪圆了:“这你怎么推出来的?这几样东西风马牛不相及啊!”

明臻伸出手,点了点他的脑袋:“看来真的有关。”

随即正色道:“其实阿昭不觉得自己有时候冒出的想法、说话的习惯,和天幕里那个自称后世人很像吗?但让我疑惑的是,你对醉仙草的态度又和那个主播不太一样。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黎昭:“阿昭是从哪儿来的?”

黎昭往后仰了仰,越听越懵。

像吗?

“就凭这些?”

明臻伸手把他拉回来,“这不是还有阿昭的实时反应么。”

黎昭看着他挂这的笑,有点牙痒痒:“不要笑得这么腹黑,严肃点。既然那么早就怀疑了,为什么不直接问?”

“因为你那时候不想说。”

黎昭正要为这份体贴动容,就听他又补了一句:

“所以阿昭也是后世人?就跟天幕里那个主播一样?”

黎昭索性勾住他的脖子,一屁股坐进他怀里,笑得意味深长:

“是啊。这么算起来,你可是我祖宗辈的。面对我这么一颗嫩草,有没有觉得羞愧?”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万一我是你同族后人呢?嗯?”

明臻居然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羞愧?就算同族,表兄妹尚且可以婚姻嫁娶,何况远隔千年、又不同姓的你?”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至于祖宗辈,更是无稽之谈。阿昭既然来了大晟,自然就是此世的人。”

他的目光沉了沉,多了几分认真:“但我想,阿昭既然能投胎于此……”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发生了什么吗?”

黎昭对上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忽然有些不自在。

这人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他把玩笑的态度收了收,靠在他肩上,语气也软了下来。

“其实没什么大事。我确实是从后世来的,但不是天幕里那个后世。”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要怎么说清楚。 “我原来的世界,从秦汉之后就和这里不太一样了。历史拐了个弯,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但可能底层文化相通吧,所以发展到后来,说话习惯有些像。”

明臻静静听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他顿了顿:“至于醉仙草……因为它确实害过我那个世界。”

明臻的手顿了顿,他记得黎昭说过的那些惨象,“那阿昭是因为......醉仙草?”。

看着快溢出来的心疼,黎昭抬头亲了他一口,戳了戳明臻的胸口,安抚道:“不是因为这个来的。我来的那个时代,其实和天幕里那个主播差不多——和平的,安稳的,普通人也能过得挺好的。”

“醉仙草是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国家确实遭了殃,外敌打进来,死了很多人。但先辈们奋起反抗,把欺负我们的人都打跑了。后来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我们又站在了世界巅峰。”

他说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我的国家很厉害。我就是在那样的和平年代出生的。我只是铭记了历史,所以想在这片相似的土地上做点什么。”

黎昭一顿,有点得意,“依照天幕来看,我成功了,不是吗?”

明臻看着他,觉得面前这个人,浑身都在发光。

“所以阿昭主张收回扶桑港,也是因为这个。”

“是。不止他们,还有海外的一些国家。”黎昭点点头,“能提前扼杀的威胁,我不想等它们长大。”

明臻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他顿了顿,终于问出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那阿昭是怎么来的?”

黎昭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又绕回来了。”

其实他觉得自己的死法挺憋屈的——不是救人牺牲,不是科研事故,仅仅在路上,被高空抛物砸了脑袋。

“我是个孤儿。”他开口。

见明臻眼神不对,赶紧补了一句:“这没什么!我那个时代对孤儿的政策挺好的,虽然谈不上锦衣玉食,但吃饱穿暖没问题,空闲了还能打打零工,挺自在的。”

“后来我还考上了大学,就相当于现在的最高学府。结果普普通通一天,被高空抛物砸了脑袋,醒来就在大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事。

“带着前世的记忆,成了皇子,有爹有娘,还遇见了你。”他抬头,冲明臻眨了眨眼,“其实很幸运的。”

明臻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覆上黎昭的后脑勺,一寸一寸地摸,像是在确认什么。

黎昭被摸得有点痒,却没躲:“怎么样?头圆吧?我母妃特意给我睡出来的。”

确认没有摸到什么不该有的疤痕,明臻将人抱紧。

他知道黎昭说得轻松,可前世的路怎么可能真的好走?一个孤儿,被欺负了怎么办?看别的小孩有父母的时候会怎么想?

但这些,他不会问,他知道黎昭必是不会拿出来说的

“嗯。”明臻把下巴抵在黎昭头顶,“是我见过最圆的脑袋。”

顿了顿,他低头落下一吻,“阿昭。”他唤了一声。

“嗯?”

“阿昭,你来到大晟,亦是我最大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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